一、钥匙留在锁眼里
飞机具有复杂的系统,许多在高空动态状态下才能发生的情况,在地面试验室中没有办法完全模拟完成……此型飞机在飞至某一速度时发生颤振继而瞬间解体到底是什么原因?这个问题无人能回答,但又必须回答。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再仔细看一遍,他把信纸小心折了两折,装进一只信封,平平整整地放进抽屉正中间,然后,关上抽屉,将钥匙留在锁眼里。离开办公室前,他没忘记关上灯。
屋外是晴好的秋夜,月色皎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天是个好天。
没有人知道这个仲秋之夜,老试飞员黄炳新想了些什么。
一夜平静地度过。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关中平原微风轻拂,碧蓝的苍穹,云淡天高。对于试飞员来说,这是极好的飞行天气。特级飞行员黄炳新和一级飞行员杨步进阔步登机,他们将驾驶正在研制中的某重型“飞豹”战斗机,执行查明飞机异常颤振振源的试飞任务。
颤振是飞机在飞行中经常会遇到的现象。飞机在空中飞行时,受附近气流涡流的影响,机翼可能发生横向和纵向两种方向的颤振。当颤振剧烈到一定程度时,飞机会在强烈颤振下瞬间解体,导致灾难性后果。因此,飞机在设计时都要考虑特殊颤振是否会发生以及发生后如何处理,而这就需要通过试飞来检验。
此型飞机在之前的两次试飞中,都出现了剧烈振动现象,机翼和垂尾异常颤振,垂尾的蒙皮及顶部因此一再出现损伤,方向舵根部连接部位也松动、变形。设计师及各设计研制厂所的技术人员一起排查,却总是找不出原因。没找出原因,就必须继续试飞。就在数月前的最后一次试飞中,试飞员只来得及报告一声“飞机颤振”,之后,飞机瞬间在高空解体,飞行员殒命长天。那是一位技术优异、经验丰富的老试飞员。除了最后这一句话,他没有来得及将事发时的任何信息留下来。解体后的飞机,也未能保留下试飞数据。
异常颤振的惨烈后果已经发生,但发生的原因却不清楚。在原因不清处置方式不明的情况下试飞,将会面临怎样的风险,谁都清楚。可是,如果不飞,问题无法查清,这一型飞机就不能完成定型,也就不能问世。时间一天天过去,进度一拖再拖,设计所从上到下人人焦虑难安。此型飞机的研制是国家重点项目,为了这个型号的飞机,从设计到制造到试飞,数年间无数人投进了无数的心血。
试飞院副院长张克荣是振动专家,他在一个傍晚走进黄炳新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烟雾弥漫,钻石级的老试飞员黄炳新坐在烟雾里,像块石头。
黄炳新抽烟,而且烟瘾很大。两人共事快二十年了,彼此知根知底。张克荣待黄炳新抽了半支烟之后,开口了。关于任务科目的动员、启发、试探、激励等等,种种的铺垫半个字也没有,张克荣就说了一句话:“老黄,你再飞一次吧!”
黄炳新丝毫没有犹豫地回答:“行,我来飞。”
很多日子以后,我在和黄炳新老英雄谈到这个细节时,他嘴里还像那天一样叼着烟,语气平淡,他说:“我们干的,不就是试飞吗?”
这一句话就是承诺。
飞机还在向上爬升。今天的能见度极好,放眼望去,翼下八百里秦川尽收眼底。
飞机平稳极了,空中没有气流,就连耳机中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往日刺耳的噪音。这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宁静,仿佛预示着一场莫测的风险正在孕育。
按计划,他们开始逐项检查并报告:
双发工作正常;
操纵系统工作正常;
仪表及通信导航系统工作正常;
测试仪器在正常准备状态。
前舱的黄炳新精确、利索地完成着一项项操纵动作。后舱的杨步进则随着机长的动作注视飞机的反应,核对着关键仪表指示的每一个数据。
高度到达海拔3000米,开始引发颤振试验。
黄炳新平衡好飞机,打开仪器测试开关,接通动作序号记录器,分别做中等速度和亚音速飞行。飞机在水平直线和机动飞行中状态稳定,操控自如,没有任何振动的迹象。
高度8000米,试验引发颤振。黄炳新加大油门,接通双发加力平飞增速。当飞行速度接近音速时,飞机出现刚刚能感觉到的轻微振动,并随速度增大越来越明显。随着M(马赫)数表的指针滑过“1”,振动加剧,并伴有嘟、嘟、嘟的声音,整个飞机都在抖动,仪表的指示已模糊得几乎无法辨清。黄炳新及时收油门关断加力,随着速度减小,振动逐渐减弱、消失。这一高度的试验成功。
为了获得更多、更准确的实测数据,他们按照《综合试飞任务单》的要求,改变高度继续试飞。
高度表指针准确地指在5000米,这是此次试飞的关键高度。在5000米高度,飞机的发动机推力大,飞机增速极快。速度增至颤振边界值后,机体颤振区(如机翼、尾翼的局部区域)附近的气流流场变化迅速,飞机结构受力急剧增大,振动的出现和发展也相对剧烈。所以,在这个高度的颤振试验数据极为关键。
二、你跳伞,我把飞机飞回去
“你别紧张,我也别紧张。万一飞机不行了,你跳伞,我把飞机飞回去。如果我牺牲了,你跳伞成功了,你就把这个情况向上面报告。”
飞机突破了音障,进入超音速飞行。振动开始加剧。
随着飞行速度的持续增大,机身振动得异常剧烈。飞机座舱内,尽管安全带将黄炳新和杨步进的身体紧扣在座椅上,但他们仍然能强烈地感觉到整个身体连同座椅都在剧烈抖动,他们全身发麻,手几乎握不紧杆。更糟糕的是,舱内仪表板和仪表指针因高频抖动变得模糊,根本无法看清示度,耳际震荡着一连串刺耳的、令人心碎的怪声,地面指挥员的声音完全听不见。
黄炳新果断决定收油门关断加力,希望通过降低速度减轻振动。但就在他刚刚准备收油门时,飞机突然向两侧大幅度摇摆,接着只听咣当一声闷响,飞机剧烈地偏摇起来。
黄炳新大声向地面报告:“飞机振动非常剧烈。”
耳机中,一连串的吱吱声里,黄炳新终于捕捉到了指挥员下的命令:“停止试飞,返场。”
收了加力后,飞机减速很快,振动也随之减弱、消失。黄、杨二人遂驾机下降高度,转向机场,准备返航。
但是,黄炳新发现,新的问题出现了:振动发生之前还操纵自如的飞机忽然变得异常迟钝,形成坡度所需的压杆力和行程均比正常情况下大了约三分之一;左右蹬舵毫不费力地一下子蹬到底,飞机却毫无反应;侧滑仪的小球向一侧偏到头,丝毫不随蹬舵的动作移动!这说明:飞机方向舵失灵。坐在舱里的黄炳新无法看到机尾,所以他并不知道,飞机方向舵已被震掉了。
飞机尚未进入视线,塔台收到的信息是方向舵失灵,还没有人知道飞机的方向舵其实已经不在了。尽管如此,这种故障还是令人震惊:方向舵失灵意味着飞机无法控制方向,而没有了方向的飞机,就成了一只飘在天上的巨大风筝,如何返场?如何对准跑道降落?
塔台内一片寂静。这突然出现的情况,让所有人,包括总设计师、指挥员们都哑然了。虽然之前在地面准备中,对试飞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做了尽量充分的准备,但谁也没有想到,真正到了空中,会发生如此严重的情况。
黄炳新冷静地对杨步进说:“你别紧张,我也别紧张。万一飞机不行了,你跳伞,我把飞机飞回去。如果我牺牲了,你跳伞成功了,你就把这个情况向上面报告。”
杨步进坚定地说:“团长!你不跳,我也不跳,我要为你鼓劲儿,你往前飞,我跟你往前走!”
这是惊心动魄的考验,震撼苍天的一搏。
黄炳新推杆,驾机返航。他试着推左发动机油门,同时向右压驾驶杆,飞机向右滚转,在左右发动机推力的反差力矩作用下,机头缓缓地横侧,改变着方向。他就这样艰难而冷静地驾机飞向机场上空。
飞临机场了,熟悉的地标历历在目。
由于方向舵操纵失效,黄炳新建立了比正常情况下宽一些的起落航线,放好起落架后有意延迟进入三转弯。飞机压着坡度进入三转弯后,机头缓慢地向左转着,整个飞机划着大半径向起落航线外侧甩去。黄炳新立即将坡度增加修正状态,由于带着起落架,飞机速度已经减小,既不能增加坡度,也不能再多带杆,只得任机头慢慢左转。
飞机还没有进场的时候,在机场附近观看的人因为看不到飞机,还不了解此时高空中的危险状况,人们还在兴奋地期待着。等看到飞机的那一刻,看到飞机摇晃的状态,人人都知道——出事了!
先是看见飞机在左摇右摆,摇摇晃晃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再近一些,看清了,飞机没有了方向舵。
观看的人群中,大多数都是与飞行打交道的行内人,他们都明白一个基本的道理:没有方向舵的飞机在高速降落时,只能靠副翼不断变换方向,大角度侧滑飞行。飞机带着起落架和大角度着陆襟翼,同时速度又在不断减小,操纵变得越来越困难,只要稍稍出现一点点差错,飞机就可能失速,直接的结果就是机毁人亡。
“天啊——”人群中有人惊呼,一些胆小的女人用手捂住了眼睛。
塔台内,指挥员们屏住呼吸,不眨眼地盯着这架扭着“秧歌”冲向跑道的飞机。
蓝天、机场仿佛都凝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偌大的机场,只有风声在响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架左摇右晃进场的飞机。随着高度降低,随着飞机一次次地飘移,人们的心一次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在这么低的高度上,跳伞逃生绝无可能。
黄炳新全力以赴地操纵飞机对向跑道中心线,杨步进则不间断地报出高度、速度数据,注视飞机状态变化。
高度90米、80米、70米……
飞机仍在“扭秧歌”,但扭摆的幅度小了。就在离地高度约50米时,飞机在略偏右的位置对正了跑道,终于不再“扭秧歌”了,地面的人们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大地升上来,跑道头就在眼前了。
黄炳新柔和地拉杆控制住飞机的下沉量,慢慢收光油门。随着机头高高仰起,四个主轮轻轻触地,一个漂亮的着陆!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机轮轻轻触地的一刹那,机头突然急剧地向右偏转三四十度,转眼间飞机就要偏出跑道!黄炳新毫不犹豫地用全力踩满左脚蹬,同时放出减速伞,飞机开始迅速减速。终于,速度减下来了,飞机虽然滑出了跑道,但最终停在滑行道上(后来查明是刹车防滑系统传感器故障,致使右起落架外侧轮胎爆破)。
黄炳新和杨步进跳下飞机,人群围了上去,只见飞机尾部整个方向舵不见了,依然高耸的垂直尾翼后部出现一个一人多高的缺口……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黄炳新悄悄地离开了。他回到办公室,办公桌抽屉的钥匙还在锁眼里。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封没有封口的信,打开,里面有一些钱,还有半张纸,纸上短短的几行字他可以背下来——这是他给爱人和组织写下的“遗书”。全文只有三句话:“即使我这次牺牲了,为国防发展也值得。这里面的钱,是我交给组织的最后一次党费。家人不要给组织添任何麻烦。”
他轻轻地将这封信撕碎,看着许多白色的碎片蝴蝶一般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