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惊鸷能在那个时代从小学读到高中毕业,是同命运抗争的结果,属于不幸中的万幸。
惊鸷读三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他这个儿,与贫下中农的儿不同。惊鸷家成分不好,土改时划的是“地主”。因此惊鸷从小心里就比贫下中农的儿多一份悲凉。
娘将惊鸷生下地不久就死了。娘死时惊鸷才三岁。娘是在县城水利局,一家姓贾的水利工程师家,当奶妈时死的。娘嫁到何家垸时才二十岁,就遇上了土改。那时候在大队当书记的七叔,找“挖浮财”的由头,深更半夜绑娘出去斗,绑得娘的胳膊上青迹累累。其实哪有什么“浮财”?完全是别有用心。垸西头金莲的娘王婶,同情娘的处境,就托人在县城为娘找活路。王婶是惊鸷娘邻垸同姓的姑娘,她俩从小结拜姊妹走。王婶托的人为娘在县城找了条当奶妈的活路。于是娘为了奔日子,就同父亲商量,将没有吸够奶水的儿丢在外婆家,到县城水利局贾工程师家奶他家刚出生的女儿。
娘是在腊月间回家看惊鸷时得的急症。那时候惊鸷太想他的娘,想娘就哭。娘也太想她的儿,奶人家的女,心就在自家儿的身上。父亲就到县城去接她回来。腊月的太阳好,照在天上,暖在地上,父亲和娘就从县城搭车,到竹瓦镇下车,沿着燕儿山的山路朝回走。娘和父亲是同年生的,那时候才二十四岁,走在世上都很年轻。娘是巴水河边沙街王家墩的大家闺秀,细皮白肉,因为在县城当奶妈,所以穿戴就体面。父亲是何家垸的“九相”,读书的人,到县城接妻子,也是换了衣裳的。两人久别重逢,走在山路上,那风景就好。
那时候太阳当空照着,燕儿山这边坳口的熊家垸,就有一户人家做屋,正在上梁。巴水河边的风俗,上梁当然要放爆竹,掌壁师傅当然要抛糖果,要喝彩。山前山后住着,熟人熟事。多情多礼的娘,那时候就对主家说了一句恭喜话。娘到家后,就得了急症,发高烧,上吐下泻。父亲连夜将她转到县城医院。抢救不赢,娘就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浑身都是黑斑。垸人说娘得的是“犯症”,“犯”死的。垸人说娘不该那样多情多礼,不说话就“犯”不了。这些都是后来垸人见了惊鸷就念记娘时说的。垸人念叹娘好人情,说娘可怜,死得太早了。日子里垸人念记娘好人情,垸人夸娘好人情包括了娘的一生。惊鸷心里就温暖,想哭。惊鸷现在知道那不是“犯症”,说“犯症”是垸人不懂科学,娘得的是“霍乱症”。
娘死时惊鸷虽然只有三岁,但还记得事。惊鸷别的记不得,只记得父亲坐在地上,给摊在门板上的娘梳头,那时候娘的一头好头发,折磨乱了,父亲用梳子,一梳子,一梳子,给娘梳顺。王婶流着眼泪帮着扎,扎娘生前好看的大辫子。然后是外婆赶来了。赶来的外婆,一头撞在棺材上,额头撞开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昏倒在娘的棺材前。然后垸人将娘抬到垸后山,葬在垸后祖坟山长满幼松的山坡下。父亲抱起幼小的他,披麻戴孝跨在娘的棺材上。
按理说惊鸷应该记住娘的面容,生他的娘面容是天上的一轮圆月亮,怎么可能记不住呢?但那时候惊鸷太小了,娘的面容被日子弄丢了,只记得这些模糊的事。父亲说,娘生前是有照片的,那照片是做姑娘时,同王婶在上巴河照相馆照的。一右一左,两朵巴水河边的姊妹花。那张照片被父亲藏在床头的枕头里。父亲在有月亮的晚上经常拿出来看,望着窗外遍地的月光,念娘的名字。
那张照片是惊鸷小学毕业那年,外婆到惊鸷家住,父亲怕外婆翻出来伤心,藏到房中草楼上箱子里的。后来在大队当书记的七叔带人破“四旧”抄惊鸷的家,草楼上箱子里的那张照片,连同一块铜壳怀表和一架测日影的子午仪,还有一本分省地图和一本《千家诗》不见了。所以惊鸷这辈子最痛苦的事,就是脑海里没有娘的面容,任凭父亲和王婶怎么说,还是想不出。
拖着书包上小学的惊鸷懂事早,三年级后就记得两宗,一是他家成分不好,二是他是没娘的儿。
那滋味成天游在魂儿里又阴又冷。
二
本来惊鸷小学毕业,就无书可读。
惊鸷是一九六六年夏季小学毕业的。那时候被叫做“文化大革命”的运动开始了。惊鸷是在离家三里路孔岗小学读完六年级的。那里原来是孔家的祠堂。父亲说,孔家与别家不同,孔家是圣人之后。孔家祠堂好大,里面有许多天井和黑压压柱子撑的屋。六年级的教室就在祠堂深处,有青砖灌斗的高墙围着。那时候惊鸷体检了就要毕业。学校发了体检单,叫六年级的学生回去准备干粮,到校后在教室住一夜,第二天集中到竹瓦中心小学去考试。
惊鸷回家后把体检单交给父亲拿干粮。父亲拿着看,体检单上体重一栏,写着二十五公斤。那时候论公斤是很新鲜的事。父亲拿体检单的手就颤颤的,心里换算后,发现他的十三岁的儿,只有五十斤。父亲就心痛,他的儿太瘦了,总没有饱饭吃。父亲那次就给儿烙了许多面粉粑,那面粉粑就是后来叫做软饼的,用尼龙袋子装着,那时候尼龙袋子出世了,父亲让儿带着三餐吃饱。
那天夜晚惊鸷和王婶的大儿根富,是在教室的课桌上睡的。夏天的夜里蚊子抓成把,没有帐子,又热,惊鸷和同学们一夜未眠。惊鸷将父亲装粑的尼龙袋子,吊在课桌的档子上。夜里孔家祠堂里一家老鼠出动了,两个大老鼠带着四个小老鼠,将吊在课桌档子上的尼龙袋子,咬断拖去吃。惊鸷和根富起身赶,那家老鼠还算有良心,没吃完。
天亮了,老师就带惊鸷和同学们去考试。天阴了,有凉风。考场设在竹瓦中心小学的教室里。上午考语文,天上的雨就哗哗下,风从窗子里灌进来,人就有精神。前面的题记不得了,后面的作文出了两个题,任人选一个做。一个是《学雷锋的故事》,一个是《当“文化革命”的先锋》。惊鸷那时候就通了孔窍,知道前一个是记叙文,后一个是议论文。那时候窗外风声雨声不断,惊鸷就决定做《当“文化革命”的先锋》。那时候惊鸷写上那个题目,心中的义愤就上来了,就以第一人称写三段。第一段写毛主席伟大英明,发动“文化革命”很重要很及时。第二段写认识,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祖父过去收租的事,当做剥削贫农的罪行,用狠词进行了批判。第三段写同家庭决裂的决心,表示誓死紧跟毛主席,当“文化革命”的急先锋。瘦瘦的人儿,那时候不知道哪来的精气神,一气呵成把那作文写完了。尽管心中有些不安,觉得有些对不住父亲,祖父倒不怕,祖父新中国成立前就死了,他没见到,连影子都没有。但文章是好的。主题突出,观点鲜明,语句通顺。惊鸷暗自得意。
下午考算术。那时候不叫数学。叫数学是后来的事。雨住了,天晴了。雨后天气爽。算术的题惊鸷觉得他全做对了,就连最后一个文字题,据惯例那是最难的,他也没做错,不说一百分,九十几分是没有问题的。
考完了,小学就毕业了,就回家。回家后,父亲发现他的儿变了,对他有些生。父亲问儿考得怎么样,儿不回父亲的话。父亲发现他的儿喝粥的时候老走神。那时候没得饭吃,只有粥喝。喝粥也没得好多菜,好就有一碗新鲜的,歹就只有一碗咸的。父子俩就对坐在睡柜当的桌上喝粥。
土改时惊鸷家扫地出门,那时候父子俩就穷得打寒战,就住一连土砖屋,中间一隔,分作前后两间,留土门进出。那土门没门框和门扇,只有一个长方形的洞。后房总算有一乘床,床上总算有一铺夏布帐子和一床细篾簟子。家里还有两乘睡柜,上着暗红的国漆,一乘放在后房的草楼上,一乘就放在前房靠壁当吃饭的桌子。这些是惊鸷家的“遗业”,是土改封门前的夜里,父亲抢几件暗渡出去,放在隔壁家,风声过后搬回的。前房挨大门搭灶,粥煮熟了,烟囱还竖在前檐冒烟儿。当桌子的睡柜,因为靠壁,只有三方空,正面要打开拿东西。所以父子二人就习惯左右对坐着喝粥。
父亲想:这个瘦儿原来不是这个样子呀。原来这个瘦儿总是饿,喝粥时全神贯注,吃完舍不得放筷子。父亲就觉得这个儿不对劲,是不是把魂丢了。父亲喝完粥,就不理这个儿,不管他吃不吃。父亲就拿出那管竹笛吹曲儿。那管笛儿真长,许多的孔,浑身金黄的颜色,垸人说那是箫。父亲说:“横吹笛子竖吹箫。”惊鸷知道那还是笛子。父亲说那管笛子是祖父传下来的。
父亲那时候不理他的儿吹笛,吹的曲儿叫《苏武牧羊》。那时候父亲吹笛,吹雅的,也吹俗的。父亲高兴的时候吹俗的,那俗的垸人都听得懂,那是瞎子游垸算命时,用胡琴拉的,很简单:“大卖B的,大卖B的,有钱不算命。”巴水河边的“大”,是娘。这曲儿很好笑,笑得人眼泪滴。父亲苦闷的时候吹雅的,吹《苏武牧羊》,那声音就呜呜袅袅,朔风阵阵,白雪连天,悲壮无比。
惊鸷的魂被父亲的笛声勾回来了,眼睛望着父亲。父亲停了笛子问他的儿:“作文写的什么题?”惊鸷的眼泪就出来了。父亲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出那样的两个题,我的儿不写《当‘文化革命’的先锋》谁写?”父亲叹口气说:“我这好的儿,写那好的文章,若是考不上老天恐怕瞎了眼。”惊鸷就哭出了声。父亲说:“能卖出去当然好,就怕卖了没人要。”惊鸷更哭。父亲用手指磕着桌子说:“喝粥,喝粥。”惊鸷说:“我不想喝。”父亲笑了,望着惊鸷说:“你敢不喝?人要儿的魂,我要儿的命。”
惊鸷就掇碗喝粥,响响地喝。
惊鸷喝粥的时候,父亲把《苏武牧羊》吹完了,余音绕在草楼上。
那一刻惊鸷喝完粥,响亮地搁碗,认为他应该考得上。
惊鸷眼巴巴等到秋天,田畈里的稻子封了行。那一天惊鸷同伙伴们正在田里扯稗草,扯一棵连泥带水,朝田埂上丢。这时候就有孔岗小学的老师来送通知。同垸比他成绩差的录取了,送给他的却是一张红纸。那张纸是一张传单,油印的,上面许多的字,是鼓励他学习邢燕子的。邢燕子是什么人,惊鸷后来才搞清楚,原来是北京郊区一个读了高中,决心扎根农村,后来当上大队书记的人。
惊鸷家成分不好没录取,没录取就说明从此没书读。
那时候父亲不在家。父亲到江对岸的黄石市做泥工去了。“双抢”一过,父亲就对惊鸷说:“我不能饿死我的儿。我得奔活路。”那时候“双抢”完了,当队长的陈叔就当家放父亲出去找副业,陈叔是垸西头王婶的男人,金莲的父亲。陈叔家儿女多,家大口阔,队里他当家,家里也是他当家,晓得日子的艰难。陈叔同父亲说好,叫父亲一天交两块钱,队里给父亲靠十个工分。父亲是祖母四十六岁生的秋葫芦儿,力气小驮不起水车。那时候驮得起水车的男人就是整男力,一天十个工分,驮不起水车的不管你多大的年纪只能得九分半。队长放父亲出去搞副业,一天十个工分,下年分配可值五角钱。这样队里划算,父亲也划算。父亲那时候一天的工资两块五角,还可以加班。更重要的是父亲出去就是整劳力,这使父亲很自豪。父亲对惊鸷说:“有力的吃力,有智的吃智。”
父亲离惊鸷“吃智”去了。开学了,同学们欢天喜地,成群结队,背着行李,到竹瓦镇上中学去了。秋风中,惊鸷望着他们的背影,孤孤的,默默的。那凉味儿真的不好受。
腊月,父亲回来过年。惊鸷把那传单拿出来给父亲包拜年的糖包儿。惊鸷没哭,父亲的眼睛就红了。父亲就教惊鸷吹笛子。父亲说:“千日胡琴百日箫,喇叭笛子当时教。”父亲先教他的儿吹《苏武牧羊》,那曲儿太雅了,哪是当时教的事?他的儿一时吹不好。父亲叹口气说:“我的种,老子教你吹俗的。”于是父亲就教他的儿吹:“大卖B的,大卖B的,有钱不算命。”这简单,他的儿一学就会。
父亲笑出了眼泪,扯袖子抹一把,说:“我的种,好聪明。”
三
惊鸷没有想到他忽然又有书读。
惊鸷小学毕业后在家种了两年田。队长陈叔怕惊鸷他们坏了坯子,一天到晚捉惊鸷他们到田里做活。那时候水稻一年插两季,生产队田多人少,队长陈叔就捉蚂蚁凑兵,每天吼惊鸷他们下畈,割谷插秧。惊鸷的父亲不在家,十三岁的惊鸷一个人在家料理自己,吃不好,人又瘦,累得臭死。这时候惊鸷夜里就经常做梦,做梦坐在教室里读书,读得津津有味,老师提问,他就举手回答,站起来答,答的都对,老师夸奖他,他幸福无比,醒来就热泪盈眶。惊鸷太想读书了。惊鸷想他要是能读书,天地该是多么美好。
惊鸷忽然又有书读是早春的季节。一九六八年的春天,在惊鸷的记忆里,很青蔼。年过了,太阳就白了,风就轻了。惊鸷和小的们在何垸戏场的麦地里扯野麦。队长陈叔叫小的们扯野麦,开春的麦子肥,正是拔节的时候。那风连着岗地上的麦地吹,一浪一浪的绿。杂在麦棵中的野油菜开花了,那些小花花像天上的星星,睁着眼睛看世界。扯野麦是轻松的活。野麦比家麦肥,拔起肥肥的野麦的嫩管儿,用手轻轻地一捻,就可以当哨子吹。吹出的声音,就像春天一样绿,一样嫩。惊鸷同小的们欢天喜地在麦地里扯野麦,吹着春天。
这时候就有人顺着岗地的路来,拿着花名册儿,沿着麦地喊名字,发通知。惊鸷看清来人是孔岗小学教他的孔老师。孔老师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架着眼镜儿,上面口袋上挂着亮崭崭的笔。两年前也是孔老师给他发的传单,这回他又来了。惊鸷看到孔老师很亲切。孔老师叫着惊鸷的名字,把通知交给惊鸷。孔老师说:“惊鸷你又可以读书了。”惊鸷喜出望外,问孔老师:“是真的吗?”孔老师说:“是真的。”原来复课闹教育了,原来的小学办初中,没有生源,这回不论家里成分,两年前小学毕业的学生都可以上初中。
正好父亲回家给儿办柴米。惊鸷把通知拿给父亲看。父亲拿着通知,问儿:“你想不想读?”惊鸷的眼泪就下来了,说:“我想读书。”那时候由于不论成分不论成绩,收到通知的有好多。许多人家的大人不想让孩子读。一是家里穷的,半撮子的儿女,正好做工分,帮大人一把。二是老师都打成黑五类,读书有什么用?何海鹏就是这样说。何海鹏是老师,那时候回乡改造,他就不让他的儿何大用读。何大用是惊鸷的同学。何海鹏也是惊鸷父亲的同学。两人家里的成分都不好。他们在大队的机耕路上遇上了,回来的父亲挑谷给儿轧米,两人就说儿读书的事。父亲问他:“你家的大用读不读?”何海鹏摇头说:“我读这么多书无用,我家大用还读什么?”父亲就叹一声:“海鹏呀!”何海鹏问:“你家的儿读不读?”父亲说:“我家的儿不读书做什么呢?”何海鹏叹一声:“宪章呀!”何海鹏的儿何大用,后来还是接父亲的班,由于才小学毕业不能教书,只好在学校食堂烧火。
父亲回家就对惊鸷说:“我的儿,你去读。你尽力读,读到不能读的时候为止。
惊鸷就到孔岗去读初中。初中只有一个班,是港那边和港这边凑来的二十多个学生。半年后这个班就合到竹瓦镇原来的中心小学办的初中去了。
竹瓦中心小学升级办的初中,很美丽,错落有致像怀抱子般的三面屋。原来的小学还在办,挪到院子后面去了。学校当街开着院门,偌大的院子里种了许多开花和不开花的树。夏天来了,有一种树就开花,开很好看的花,粉红色的,一开就是一树,艳艳地迎着朝阳和早风,很叫人想望。惊鸷不知道那是什么花?教语文的陈老师说,那是木芙蓉。那时候陈老师在院子后的小学教五年级的语文,同时也到前面来带惊鸷他们初一的语文课。陈老师很儒雅,总不见他发脾气,说话和颜悦色,脸上总是微笑。陈老师对惊鸷说那是木芙蓉。于是就引用毛主席诗词《七律·到韶山》:“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陈老师说:“湖南属楚,是古时的芙蓉国。”陈老师说:“芙蓉有两种,一是水芙蓉,水芙蓉是莲花。木芙蓉就是这。木芙蓉属锦葵科,木槿属。”陈老师在那里引经据典,其他老师就笑。用毛主席诗词引经据典,不算放毒。陈老师叫陈汉池。其他老师背后说:“汉池该有多少水,洞庭波涌连天雪。”
学校对面是卫生院。清晨就有许多穿着白衣裳的医生和护士,像天使一样地进进出出,空气中充满好闻的来苏味。学校旁边是公社机械厂,高大的厂房,明亮的窗子,机器轰鸣,机床上闪着蓝色的光,铁屑像花一样开放。那铁屑在机油中散发着血的辛咸。那高大的化铁炉,竖在半空中,鼓风机呼啸,化铁炉朝天吐着火舌。黄昏出铁时,铁水映红半边天。这些对于惊鸷这个来自农村世事初开的小子来说,是多么幸福憧憬的事。因为是走读,于是放学了就跟着穿白衣的天使们,背后看身子,追到前面看脸,那一张张的脸,越看越好看。于是就翻墙到废料场偷机床车下的铁屑圈,拿回家一条条挂在门上做门帘,只是那门帘爱割手,时间长了爱锈。那不怕,因为新鲜,刺激,好玩。
四
那时候初中读两年。前一年半惊鸷是在竹瓦初中读的。
那时候惊鸷就像一只翅膀长了粗毛的小鸟,飞翔在美丽的天空中。竹瓦初中有许多叫惊鸷难忘的好老师。比方说教英语的田老师,武汉人,剪齐耳短发,胖胖的一张娃娃脸,那时候还没结婚,说普通话,教二十六个字母的发音特认真。教B,惊鸷他们读“被”,她非要纠正过来不可,一遍遍地教“逼”。惊鸷他们不好意思,因为巴水流域的“逼”,是骂女人的。她不难为情,非要把惊鸷他们“逼”得不难为情为止。这使惊鸷很感动,知道什么叫严肃。比方说教数学的严老师,穿皮鞋,头发梳得很亮,精瘦精瘦的。他教几何,说三点固定一面。他先启发惊鸷他们说:“你们说装门怎么才能使门关上?”惊鸷那时候聪明,想象丰富,马上想到要两个合页和一个栓,举手回答。严老师马上肯定,说:“这就是三点固定一面。”他教射线,打比方说:“射线就是夜里打手电筒朝天空照。”惊鸷马上明白射线只有起点,没有终点。他教平行线,就打比方说:“平行线就像火车的铁轨。”惊鸷马上明白,平行线永远不能相交。那时候惊鸷通了聪明窍,上课在老师的启发下,能够举一反三,融会贯通。所以惊鸷的各门成绩就好。还有带体育课的夏老师,人长得高,篮球打得好。他居然穿篮球衣到课堂来上课。那球衣虽然是长的,因为他雄壮,下面就鼓鼓的。下面的女同学都难为情,男同学都替他难为情,他发现了难为情一点也不难为情,说:“同学们,体育就是健美的事业。”有什么办法,他是武汉体院毕业的。
那一年半是惊鸷长身体和长知识的一年半。由于惊鸷各科成绩好,老师都喜欢他。最喜欢惊鸷的是教语文的陈老师。陈老师喜欢惊鸷是因为惊鸷的作文写得好。那一次到前进大队开门办学,回来写作文。年级有两个同学的作文得了表扬,一个是姓奚的女同学,她是写全面的,题目叫《前进在前进》,万多字,占了学校专刊的半面墙。一个是惊鸷写的,惊鸷的题目叫《一件小事》。那时候陈老师最喜欢惊鸷的作文,爱不释手,说就是一篇小小说。得了表扬的惊鸷像打了鸡血,成天浸在兴奋之中。
惊鸷写作终生受益是初中毕业时陈老师暗中的一件事鼓励的。一转眼两年的初中就要毕业了。毕业是在元旦节前,那时候学制打乱了,毕业在冬季。北风起了,扫着学校院子中的树,那叶就随着北风朝下落,冷气就上来了。冷着快毕业的学生们的心。惊鸷他们尽管小,也有十五六岁了,懂得感情了。同学两年,要分别了,互相就有些舍不得的意思。毕业相照了,同学之间就互相赠送礼品。本来是要送钢笔和笔记本的,但同学们大多是农村子女,没有那么多钱。于是就到镇上合作社文具柜,去买伟人像和与伟人相关的画。那时候伟人像与伟人相关的画各种样式的很多,又便宜,一块钱可以买许多张,就在边子上写上祝福和鼓励的话,签上名,你送我,我送你。男女同学互相送,送得很有感情。一般的同学写的话都是那时候流行语,比方说“猪圈难生千里马,花盆难养万年松。”比方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是男同学之间互相送的。这些都是毛主席的诗词或者毛主席语录。也有懂事早的男同学给女同学送的,比方说“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这就显得暧昧,有言外之意。惊鸷送给姓奚的女同学写的就是这两句。姓奚的女同学收了惊鸷的画,脸就红红的。惊鸷那时候虽然破瘦,但惊鸷比别的男同学有心眼。姓奚的女同学回惊鸷一张,边子上写着“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
同学们互相送画的时候,陈老师就在教室里走着看,微笑着看他的学生写在画边子上的那些话儿。惊鸷给同桌的男同学胡鹏送了一张毛主席去安源的画。惊鸷与胡鹏同桌一年半,胡鹏成绩好,惊鸷的成绩也好,两人很有感情。那时候惊鸷就在送胡鹏的那张毛主席去安源画的边子上写了四句:“昔日同窗老战友,今为革命要分手。依依不舍洒泪别,日后见面再倾吐。”那时候惊鸷就写出了这样的句子,陈老师站在旁边看了老半天,什么话都没说。
下课后惊鸷路过老师备课的办公室,无意间从窗子外听到了,陈老师和南老师在议论他,在说他送给胡鹏的四句诗。陈老师一句句,对南老师念。陈老师对南老师说:“这个惊鸷不简单。是个写作的料。”那时候窗外的惊鸷,一阵暖流从心中涌起,幸福透顶。那时候惊鸷早从暗中知道,陈老师不简单,是原来县报的主编,后来打成了右派,下放到小学教书的。
秋风阵阵中,惊鸷初中毕业了。惊鸷一回家,就赶上了冬季农业学大寨围湖造田运动。队长陈叔带着生产队男女老少,全力以赴来到了巴水河边湖田畈开山造田。元旦到春节之间的一个多月,夜以继日就战斗在红旗招展口号震天的工地上。那一个多月尽管累得臭死,但在那稻草铺的地铺上,垸里的男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说荤话,说野话。一个多月下来,惊鸷的荤话野话,出口就是一溜水,完全是个野小子。父亲回家过年,垸里就有人跟父亲告状,说:“九相,你那个儿,变野儿了。”父亲几天不理惊鸷,使惊鸷很痛苦。腊月二十八还福吃年饭,父亲偷偷地烧纸钱上香供了祖人,然后与儿对坐。父亲开口了。父亲说:“我的儿,听说你很会说荤话野话。你说给父亲听听。”惊鸷惊呆了。父亲说:“你说不说?”惊鸷不做声。父亲说:“我的儿,你不说,父亲给你说。好吃不过鱼和肉,好玩不过肉挨肉。人生不过两‘肉’呀!”惊鸷就流泪。父亲见儿流泪,就笑了,说:“列祖列宗,知耻近乎勇。我的儿是读书的儿,晓得流泪呢。”
夜里冷,外面在下雪。床上的被子薄,父子俩就冷。父亲说:“种,用我的那个法子,我俩就不冷。”于是父亲就扯过儿的两只脚夹在他的腋窝里,惊鸷也扯过父亲的两只脚夹在他的腋窝里。二人交叉着仰面躺在床上。这个方法是父亲在惊鸷小的时候发明的互相取暖的方法,伴着惊鸷长大。这个方法,使父子俩度过了日子里,无数个漫长的冬夜。那时候父亲抱着儿的脚就念儿的娘。父亲说:“金枝,儿大人了哩,快与我一般长了。”儿大避父。这温暖的方法,尽管使惊鸷心里有些不舒服,但那时候惊鸷依了父亲。这样父子俩就不冷,互相温暖了。父亲说:“儿呀,莫动,就父亲最后一次。”惊鸷无话可说。
惊鸷在幸福中做梦。梦中他在教室里读书,是春天,窗外风中的木芙蓉的花开得像天边的霞。梦中的惊鸷读诗,朗朗上口:“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父亲打醒惊鸷,问:“种,你在做什么?”惊鸷说:“我在读书。”父亲问:“还在读书?”惊鸷说:“老师教我读诗。”父亲笑了,摸着儿的脚说:“种,这哪是老师教的?是老子教的呀!”
惊鸷这才记起,这诗是父亲教的。家里原来藏着的一本《千家诗》,线装的。春时下大雨的天,队里不上工,父亲就拿出来教他的儿读,惊鸷就觉得魂儿绕在春天里,燕子飞在蓝天上,杏花桃花开放了,天上人间很美丽。唉,读书,读书。天地之间,读书该是多么美好的事。
父亲说:“我的儿,你还想读书?”惊鸷说:“我还想。”父亲叹口气问:“上高中要推荐吧?”惊鸷说:“是的。”父亲说:“我的儿,莫怪老子。你的书恐怕读到了头。”惊鸷心里就戚戚的,不好受。父亲懂儿的心,就对儿说贤文。
父亲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书到用时方恨少,梦回醒处不为迟。成事也许天注定,谋事往往在于人。”
五
惊鸷能去读高中是用眼泪换来的。
过了正月半,父亲就到黄石做泥工去了,留惊鸷一个人在家里。春天来了,燕儿山上的草萌芽了,草间的地衣绿绿的像毯子。这时候就是春耕前积肥的季节。队长陈叔带着队里的男女老少在燕儿山上垦地衣,挑到山下的田里做肥料。有说法的。说是“田土被地,一倍的两倍。山土被田,一年的两年。”山腰的林场,首先开的是李花。那李树梢上现几片绿叶,白花儿就夹在绿叶之间,一树一树像下细雪一样开。年刚过,肚子里还有积食,脸上就有喜色,风漾人面,肩上担子就轻。陈叔的妻王婶就把过年唱采莲船的歌儿,拿到山上来唱。唱什么?情歌和民歌是黄色的不准唱,那就唱革命的。革命的是“林副统帅”的语录,编成曲儿唱。曲儿叫做《大海航行靠舵手》。王婶朝着陈叔笑。陈叔就知道,对王婶说:“你是不是喉咙管痒?”王婶说:“这好的景色。”陈叔说:“那你就现宝。”王婶的嗓子好,开口就山青水绿。王婶起头唱:“大海航行靠舵手。”金莲和垸小的们就接腔,一齐柳红絮白唱了起来:“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小的们都是过年王婶唱采莲船的接班人哩,只要有人领头,她们就唱得青草如风。齐唱不过瘾,王婶就叫她小女儿金莲独唱。十五岁的金莲尽管没读书,但经娘的肉口传,那歌儿就好,一个字错不了。金莲站着唱,山上的松树青,山腰的李花白。金莲唱《桂花生在桂石岩》:“桂花生在桂石岩,桂花要等贵人来。桂花要等贵客到,贵客来到花才开。”惊鸷的心就一阵阵地动。可惜没带笛子来哩。若是带了,他吹她唱,那才叫好。过年唱采莲船的时候,就是他吹她唱。都是嫩嫩的人儿,都是嫩嫩的声音。垸中的人说:“这是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金童玉女哩。”
这时候就有人,高高的个子,顺着山路上山来。燕儿山到镇上只有两山之间坳口的一条路。惊鸷一眼认出,那人是他的班主任,带体育课的夏老师。惊鸷挑着担子迎上去,叫了一声:“夏老师。”夏老师站住了,就朝惊鸷亲热地笑。众人都雁阵一样,挑着担子下畈去了。惊鸷掉在队后。惊鸷问:“夏老师,您来了?”夏老师说:“我来了。”惊鸷问:“是不是来推荐的?”夏老师说:“是的。”惊鸷问:“您什么时候转来?”夏老师说:“我一会儿就转来。”惊鸷说:“夏老师,我等您转来。”夏老师说:“好。”那时候惊鸷的心里就热热的,盼着夏老师转来。夏老师转来了,就知道他能不能上高中。
后来就没有歌声。只有风在吹,太阳天上照。收工了,惊鸷没回家,在山路等夏老师转来。山空空的,树默默的。惊鸷心里惶惶的。惊鸷一直等到中饭过后,望穿眼睛也不见夏老师转来。到镇上来回只有这一条路,夏老师到哪里去了?惊鸷实在想不通。
那时候没人知道惊鸷的心思。父亲不在家,惊鸷没有亲人,有话没人说。惊鸷无心吃饭,没吃饭也没人问。惊鸷把箢箕送回家,太阳就在天上定定的,照一地的白光,白光里晃着他无助的影子。惊鸷带着饥饿,顺着太阳下的那条山路,跑到镇上的中学里。
还没开学,学校里静静的。校园里的木芙蓉没到开花的时候,哑在春风里。惊鸷跑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人,是夏老师和南老师。惊鸷见到夏老师眼泪就下来了。惊鸷哭着问:“夏老师,您从哪里转来的?”夏老师眼睛红了,不做声。后来惊鸷才知道因为他没推荐上,夏老师怕见到他,是从山上没路的地方转来的。那时候惊鸷哭得很伤心。惊鸷泣不成声,对夏老师和南老师说:“我要读书!”夏老师和南老师面对成绩这么好的学生,推荐不上没有书读,唏嘘不已。
夏老师摸着惊鸷的头问:“吃饭没有?”惊鸷哭着说:“没。我等您,没等着。”夏老师就拿杯子给惊鸷化糖水,掇给惊鸷喝。惊鸷哭着说:“我不饿,我要读书。”南老师说:“莫哭。听话。你喝。我给你想办法。”夏老师就掇杯子给惊鸷喝。惊鸷喝一口,吞不下,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夏老师就望着南老师。南老师是学校管教学的副校长。
南老师说:“我写个条给你,你到宝龙高中去读。宝龙高中的周校长与我私交不错,有我的条子,他会收你的。”南老师就拿纸写条子。条子上写着:“周校长你好!古人云:爱才之心人皆有之。特介绍我校高才生到贵校读书,望高抬贵手。切切此盼!”条子后署名字写了日期。
惊鸷这才喝了糖水。南老师把条子递给夏老师看,问夏老师:“你认为如何?”夏老师说:“燕山大队的书记是惊鸷的叔爷。我到大队找他推荐,他说惊鸷家成分不好,没有推荐惊鸷。不经过他恐怕不行。”南老师对惊鸷说:“你先找队长吧。我在你们那里住过队,住过他家,同他熟。你就说学校同意的。有什么事叫他找我。”
六
惊鸷装着条子回来时,天黑了。
巴水河边的雾像水一样漫起来,没了田野,没了垸子。路白在雾里,晃在眼前三尺远。惊鸷没有回家,直接到队长陈叔的家。队长陈叔的家在垸西头。
惊鸷推门进去,那绕门的雾霭,就随风吹散。陈叔家的堂屋大,堂屋里的桌子也大。大桌子上的油灯很亮,闪耀着围着桌子喝晚粥的大儿细儿。坐在桌子上方的陈叔,见惊鸷进来,就放了手中的筷子,问惊鸷:“你下午哪里去了?为什么没出工?”惊鸷不做声。王婶说:“伢儿这时候来,肯定找你有事。伢儿颜色短,你出什么色面?”陈叔说:“有事要请假。”王婶说:“一下午没出工。好大事?荒得了田地?”陈叔就不做声。王婶问惊鸷:“伢儿在我家喝碗粥。”王婶就叫她的小女儿金莲给惊鸷盛粥。金莲起身要到厨房里盛粥。惊鸷说:“我吃了。”王婶说:“伢儿我家人多,一人少喝一口,够你喝一碗。”惊鸷心一热,眼睛就红了。惊鸷说:“王婶,我吃了。”王婶问:“伢儿,你找陈叔有事吧?”惊鸷的眼泪流出来了,点头说:“是的。”王婶说:“是读书的事吧?”惊鸷说:“是的。”王婶说:“伢儿,大队没推荐你是吧?”惊鸷说:“是的。”王婶问:“伢儿,你到学校去了?”惊鸷说:“是的。”王婶问:“学校怎么说?”惊鸷就把南老师写的那张条子拿了出来。
王婶接过来递给陈叔,说:“板老爷,快接到伢儿的。”陈叔不接,说:“我接有什么用?你又不是不晓得,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它。”王婶把条子递给惊鸷说:“快念给你陈叔听。”惊鸷就拿条子念上面的字。陈叔不认得字,条子上写的话听得懂。惊鸷念完了。陈叔说:“这个南组长在为难我。”惊鸷就把南老师带的话对陈叔说了。王婶说:“板老爷。你看南组长几好的人!”陈叔笑了,说:“你这个婆娘,他是好人。我未必是个歹人?”王婶说:“板老爷,人家南组长都介绍了,你还板么事?”陈叔说:“你以为这是歌儿,唱就要得?”王婶说:“啊,我晓得。你怕落了你的甲长?”陈叔说:“笑话。我怕落了甲长?我怕落了婆娘。”陈叔就吸烟。王婶对惊鸷说:“伢儿,快唱个歌儿,你叔听。”惊鸷说:“唱什么?”王婶说:“就唱公社是个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瓜。”惊鸷就唱,哽哽咽咽的,唱不好。王婶对金莲说:“金莲,哥唱不出,你帮哥唱。我是惊鸷的干娘哩,金枝的儿就是我的儿。”金莲听娘的话,就要唱。
陈叔把烟屁股一丢,对王婶说:“算了。你这个婆娘,莫念那个经。我就怕你念那个经,你一念那个经,我就受不了。”陈叔对惊鸷说:“把南组长的条子拿来,我来表个态。”惊鸷就把条子递给陈叔。陈叔在条子上头画了一个圈,从裤带上解下系的私章,对着章子呵了口热气,在画的那个圈里,盖上了,对惊鸷说:“你拿去读吧。”王婶马上夸他的男人,说:“伢,莫小看你陈叔,千置有头万置有尾,你陈叔就是何家垸的毛主席。”一屋的儿女就笑。陈叔说:“你这个婆娘莫瞎说。”王婶说:“你当什么真?说着玩的,又没外人。”
陈叔“圈阅”了,惊鸷又有书读。那天夜里,惊鸷兴奋了,没吃也不饿。夜里有月亮,那月亮夜深后就升上了天空,照着天,照着地。惊鸷在窗子前,给父亲写信告诉消息。惊鸷在纸上说:“父亲:今夜月亮很好,很圆。儿又有书读。儿记得我小时候正月十五,你带儿到竹园里摇竹子,教儿唱的歌:竹子爷,竹子娘,我跟竹子一般长。竹子长大做树杪,我长大了做栋梁。”
后来惊鸷才知道,为他读书的事,在大队当书记的叔爷后来还是找了陈叔的麻烦。叔爷说陈叔不应该答应让惊鸷去读书。叔爷说:“你好大的胆!”陈叔与叔爷是垸中同辈,一块儿长大的,陈叔不怯叔爷。陈叔说:“好大个事,让人读书,又不叫人做贼。”叔爷说:“你好大的权!”陈叔说:“三级所有,队为基础。下年分配你又不拨钱到我们七队来。我当队长连这点权没得,哪还当什么?天下的官,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当吧?”叔爷说:“这是立场问题。”陈叔搞火了,直呼叔爷的名,说:“何克成,你莫搞错了。他是你的侄儿,与你共一个何字。和尚不亲帽儿亲。你未必连外人都不如?”叔爷这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