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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教师夫妻(1)

来源:《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2年第01期

栏目:中篇小说排行榜

天气好的时候,拾得就骑自行车来到阳光小区。

几年前阳光小区还不叫阳光小区,叫永宁村,位于古城东门外一里多地。拾得姓宁,与永宁村同一个字。小时候,在村里跑着玩的拾得抬头便可见东门和城墙。后来,东门外盖起座座高楼,长成大人的拾得走在村子里看不到城门城墙了。永宁村作为本市最早被改造的城中村,经过几年的宣传教育说服谈判,村民们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坚守祖上传下来的永宁村,只好妥协。千禧年这个词在报章频频出现,永宁村变成阳光小区。四幢带拐弯的七层楼房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村民每户除了拿到些补贴外,按原来面积折成单元房,最多的分到了五六套。拾得家分到三小套。最小的三套,建筑面积48.5平方米。哥儿俩一人一套,爸妈一套。这是爸当时的主意。爸事事英明,算计很到位。这一点,拾得随他爸。他们家按原来面积总共能给补偿150平方米。可他们没有要大房。爸说,我和你妈才六十多岁,眼下还死不了,单另过最好,咱们分成三家,一人一套房,谁也不多谁也不少。拾得和弟弟都觉得合理。

可拾得有更英明的决定,他先不公布,等房到手再说。

是那种最基本的住房,类似于廉租房、安居工程之类的。不用装修也能入住,水泥地面抹得光又亮,墙壁粉刷得雪白,厨房卫生间由地面往上贴了半人多高的瓷片。不得不承认,上世纪末的开发商还没有那么穷凶极恶,变本加厉。

看,多好的房子。南北通透,干干净净,搬进来就能住。他给来看房的小夫妻说。他自己也跟着他们一起在房子里到处转转,欣赏自己的家。站在卧室外的阳台上,能看到西边的城墙垛口。雾蒙蒙之中,灰色的城墙,坚守在那里,保持她永恒的沉默。

小夫妻看样子对房子也满意。这么新的房子,你自己怎么不住呢?男主人是大学老师,女主人是中学老师,可看样子在家里中学老师权力更大。中学老师像问学生样问他,微微歪着头循循善诱,想从他的回答中分析真假,评判其真实可靠性。四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浸润在清新的石灰气味中。小夫妻站对面,这一面站着拾得和介绍人何满。何满在那个中学看大门,算是女教师的同事。

唉,我有我的实际情况。拾得本是个讲究人,现在面对两名教师,更是拿腔作调,咬文嚼字。一来是我这两年因这里拆迁住在那个村上,娃也在那儿附近上学,生活也习惯了;再者我的房每月租三百六,而我那里房租六十,这样我每月落三百。

三百六是你的要价,我们还没还价呢。大学老师背着手,抬头四处瞅瞅,想挑毛病。六楼,有点高了;卧室西晒,想都能想来;那么小的房间,九平方,啊,夏天晒一下午,跟蒸笼一样。

三百六一点都没多要,都是这行情,我都打听过了,这院子里这个面积的全三百六以上,不信你可去问。拾得说的是实话,这个价是他问了院子里几个同村人,结合楼层、方位、朝向得出的。灰灰家一套同面积的,在三层,朝南的,租了三百八。他的比人家差点,要三百六是合理的。

我们诚心租的,又是本市人,绝对守法公民,不会给你带来一点麻烦,三百二吧。中学老师继续循循善诱。何满站一边,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冲拾得挤眼睛,高声说,哎你再加点,他再让点,差不多定下来得了,人家这是规矩人。你看人嘛,大学老师、中学老师,又不可能欠房租。你要是把房租给外地人、小生意人,你跟着他操不完的心。今天这弄坏了,明天欠了钱跑了。再不就是在里面给你胡来,违法乱纪,派出所再找上门,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何满又对他的女同事说,是这,你看他自己新房不舍得住,心里恐怕也不是滋味。这院子里确实没有低于三百六的,给你个特例,三百五得了,只为给我们永宁村引进个知识分子。

小夫妻对视一下。男的只说哎呀,摇摇头,清高地笑笑,没有下文,背着手到厨房里去了。可能是希望在那里发现什么破绽。

拾得已经动心了,他已经喜欢上这对夫妻,想留住他们。二人好看,文雅,职业又好,带一个两三岁小孩,属于那种最理想的房客。

啥也不说了,三百五,我是这院子租得最低的。再说,你们也不在乎这每月十块钱不是。倒是我,确实有自己的实际情况,我两个男娃,一个上小学、一个幼儿园,我们两口子都没工作,四处打零工。你想嘛,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把新新的房子自己不住,住到郊区去。他说得情真意切,小夫妻也暂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中学老师像丈夫那样,不置可否地笑笑,离开两步,头又伸到卧室里看,分明是脸上带着喜色,嘴上却说,卧室有点小了,摆个大床,放个写字台,再挤个衣柜,就只有走路的道了。大学老师背着手从厨房出来,问,房租怎么付,半年付?还是一个季度付?

你们来定,半年也行,一季度也行,只要提前付就行。

这样吧,我一年付,每年三千八,咋样?

拾得张开嘴一时不知说啥了,还从来没有房客主动提出一年付的。再一想,他们才是聪明,掏钱是早晚的事,却想用一年付来便宜好几百。

这样多好,反正我们是住好几年呢,省得总麻烦你跑来收房钱。中学老师协助丈夫说。

我们签个合同,我最少住五年,每年房租三千八,一次付清一年,五年间不能涨价。

拾得眨眨眼睛,一只好眼和一只坏眼步调一致骨碌碌转动,看着何满。拾得生来本不难看,只因为受伤的左眼破坏了面部整体风貌。拾得小时候淘气,村子里跑着玩,跑得太猛跌倒脸磕在一棵树墩上,挤伤了一只眼。眼珠子突出了,歪斜了,带得两边脸庞也不对称。不影响视力,却影响了一系列事情,参军、找工作、搞对象、社交活动。人们常常看一眼他,就有点怕,赶快移开视线,之后只记得他有只眼睛不好。要是有人问拾得到底哪只眼不好,大部分人说不上来,或者他们认为那不是重要问题。重要问题是,他面相破坏了。比如说现在,小夫妻俩就觉得他不是实在人,甚至,他可能不是好人,这房子会有什么猫腻。要不是何满在中间担保,他们可能不会轻易租他的房子。

拾得想象着这两个美好的人儿,加上他们可爱的孩子在他的家里相亲相爱,过着美满小日子。他们一年给他付一次钱。他们爱惜他的家,把他的家保持得干干净净。他们遵纪守法,生活规律。二楼那个总电表里,他们家的运行数字总是正常的、规律的,那些红色跳动的数字,总是在该闪的时候闪,不该闪的时候它们绝不会闪。

三千八少了,凑个整数,一年四千。拾得说,看着何满,希望何满给他帮个腔,却不想何满看向别处。

行了啥也不说了,各让一步,一年三千九,我们明天就来付钱。大学老师说。

何满及时回过头来说,好了就这样吧,大家都是实在人,交个朋友最好。何满冲拾得挤挤眼。之前,何满对拾得说,认识他们这样的人,对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孩子将来上学啥的,说不定人家能给帮上忙。拾得心里也有所准备,房子租给他们,总比让那些不知根底的外地人住强。

第二天,他和夫妻俩在房子里见面,签合同,交钱。何满不再出现,他完成了他的职责。何满家本也是永宁村的,在村最北边住,改造的时候不知怎么恰恰把他家划到了外边。现在何满家在阳光小区的北围墙外住着,隔一条小马路,紧贴路边。谁也不知被划在外面,到底是福是祸,是喜是悲。只是急忙给自己家房顶又摞一层,以备下次拆迁时算面积,他们家算是二层小楼呢。现在他们一家三口住上面两间,把下面两间当成小门面租出去,分别是理发的和压面条的。出于房东和房客的情谊,何满全家人理发和吃面条不花钱。两年来,何满的头式总是很漂亮,是理发店老板齐丽娜给他精心打理的。何满妻子身体很好,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累,长这么大从没进过医院,给阳光小区里三户人家做钟点工,给附近一个小公司做饭,每天跑来跑去挺忙的,一个月有千元多收入。何满在中学做传达也有五百元,日子过得要比拾得家好得多。关键是我就一个女子,不像你,非得生俩儿子,给自己找罪受。啥年代了,还有那些旧思想。我告诉你,儿多不是福。何满不知是嫉妒还是真不屑,常拿他的两个儿子嘲笑他。拾得也不在意。拾得跟何满从小一起耍大的。何满大他几岁,总护着他。他一直记着小时候他摔伤眼睛那次何满背起他往家里跑,一只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拾,光着一只脚把他背回家。

不愧是大学老师,合同写得很圆满,强调双方职责,包括在他们居住期间,房东宁拾得不得擅涨房价。

签了合同,交了钱,拾得将钥匙交给大学老师,说,你们可以再换一把锁,我这把锁放好,将来你们搬走的时候,我再换上就行。他又环视了一眼他的新房,吸吸鼻子,深深地闻了闻石灰味塑料味,转身走了。中学老师把他送到门口,好像是看透了他内心,在他身后安慰般柔声说,宁师你放心吧,我们会把你房子维持得好好的,啥都不破坏。拾得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手中紧紧握着被一张A4纸合同卷着的三千九百块钱。

拾得常常来了后——在他心里,这里还是永宁村,他的永宁村。阳光小区里的老住户也都把这儿叫永宁村,只有不知底细的后来者,把这里叫阳光小区——先不进院子,而是在院子外、马路边,抬头看自家窗户。六楼,凸出来那个是厨房,凹进去那个是客厅,厨房窗户排气扇下,已经滴了一些油。有一天中午,他仰头看时,那排气扇竟然是转着的,好像在跟他打招呼。他好似听到呼呼声,好似看到急速被抛出窗外的油烟。心,没来由地有点激动,有点温暖。有一天天快黑了,他该走了,可却在楼下马路边,磨蹭着不走。他想等,等天黑下来,想看到那两个窗子亮起灯光。果然,两个窗户灯都亮了,厨房里安的灯泡,是淡黄色光,客厅里洁白灯光亮起的同时,窗帘被拉上了。他好似听到哗啦一声响,那窗口变成了暗黄色,暖暖的样子。是谁拉的窗帘呢?是大学老师?还是中学老师?看那窗帘急速拉上的样子,应该是大学老师。中学老师在厨房忙碌,排气扇呼呼转着呢,他们的孩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的动画片。想着灯光里一家三口美满的样子,骑着自行车的拾得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拾得几天不来阳光小区,心里就不舒坦。这里是他的家,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在这里生活了快四十年,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心有不甘,可也无奈。过几天来看看,跟从前的村里人谝一谝,打会儿牌,或者啥也不干,坐在熟人故交身边,让阳光小区的阳光照射到他身上,想象着从前村子里的样子。二号楼二单元那里,是他家的院子。院子不大,在村上算小的。他爸说,从前他们家地盘可大了,在他爷爷手里,他们家是大户。在城内东大街上有门面,在村里院子最大,房盖得最好。现在自行车棚的地方,都曾是他们家的。新中国成立后,叫政府收了去,分配给他们一个小小的院子,是从前村上穷汉的家,一家三代住到上世纪末。不想世道轮流转,公家又要改造这里,现在却不平均分配了,只是按原有面积给。拾得睁开眼睛,阳光小区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一多半都不认识。从前贴着地面住的村里人,现在都摞起来了,就为公家腾出了地方。阳光小区马路对面的区政府一个家属院,从前也是永宁村的地盘。区政府的房子盖得又大又好。拾得没有进去过,只看那楼房外观,就气派非凡,宽阔的院子,一模一样四幢楼房,不叫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四号楼,而是ABCD;也不是用颜料随便喷涂上的而是金属牌烫字,几十厘米方方正正,镶嵌在二层的楼角。下午阳光照射上去,反光投射过来,刺人眼睛。楼距开阔,中间种的花草也很名贵,绝非阳光小区里平凡低贱的植物能比。门口是不锈钢金属自动伸缩门,该开的时候,那门就谦卑地把自己折叠起来,就像胖子见了领导连忙吸了肚皮给让路。车辆出入后,它又闪着红色灯光,威严地伸展出来,伸得只留下能走人的一道缝。那门卫有非凡的能力,能一眼辨出人的高低贵贱。在他某种衡量标准以下的人进入,他立即出来问,干什么的,找谁,登记。而不像阳光小区,铁栅栏门从早到晚大敞着,好人坏人,无赖小偷,随意出入。据说对面这四幢七层楼房,统一一梯两户,每套120个平方。他们自己没有那么多人,住不了,所有的顶层都出售,24万一套,不打广告,不办按揭,亲戚熟人介绍,钱悄悄拿来办理。怎么弄来弄去,把我家的家产弄没了呢?现如今,只有这套48.5的房子是我的。根据房子档次,折合房地产行情,值五六万吧。想想他活在世上所有的一切,也就是这五六万,拾得再次闭上了眼。他靠墙圪蹴着,像农村人一样,眯眼晒太阳。生是农民,可从没种过地。他们没有土地,从前村里的人做各种小生意,出租房屋,青年人靠参军、求学、招占地工为出路,可这些,拾得都沾不上边。他那形象,连当工人都没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