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国王最后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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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同的每一天

在单位,同事们不叫他吴大有,而叫他老阴,有地方文化的特殊含义,与他不温不火,随顺平和的性格有关。同事们都非常喜欢他,常拉他去镇上的小酒店吃饭,他要是不去,大家就想方设法哄他去。去了别人喝酒,他是斟酒员,给他的奖赏是一桶饮料。

前不久单位失去了两位同事,大家的情绪都非常低落,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什么都不干,个个像霜打了的白菜。突然有一天,老阴发现大家不仅情绪非常低落,而且十分焦虑和恐慌。那是他在一顿午饭以后发现的。灶上的炊事员做了一顿羊肉臊子面,到点后炊事员像往常一样吆喝大家吃饭,大家端着饭碗,没有了往日的调侃,将大碗紧扣着嘴脸,哗哗啦啦把一碗面刨进肚子里,个个脸上都带着焦虑和恐慌的神情。这种变化在外人看来似乎还算正常,但其实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例如代理镇长召集大家传达一份重要文件,他满脸的苦相,一读出口便结结巴巴,仿佛他读的是一份极令他伤心的祭文;当一切工作都匆匆结束以后,人们开始专注一桌噼啪作响的麻将牌,老阴和一群焦虑不安的人伸长脖子,虽然被烟呛着,被臭屁熏着,但还是觉得聚在一起好,聚在一起专注一件事情,少一点焦虑和恐慌。

这样看下去,几乎每一天都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逃避的方式。例如有人到镇政府反映附近的山上有一个乡民在放牧。封山禁牧已经两年了,有人还那么不自觉。“让老阴和小田去,狠狠地收拾那小子一顿。”大家在牌桌上头也不抬,就把工作安排给老阴。小田是司机,和老阴同住一个大杂院。

老阴是真想找点事情做,好让自己摆脱那种焦虑不安的情绪。上了吉普车,还未坐稳,小田一踩油门,吉普车就气狠狠地冲出了大门。车子像一头被人追赶的、带了刀伤的猪,在凹凸不平的山道上嚎叫着,又蹦又蹿。

他们赶跑了牧羊人,扣了羊群中最肥的一只羊作为处罚。返回的路上,车厢里多了一只羊,羊受了惊吓就开始拉稀。车子继续像杀猪一样嚎叫,老阴和羊一起在车厢里翻滚。老阴被颠得受不了啦!“你开慢点行不行,我骨头都散架了。”

小田猛踩了一脚刹车:“老阴,咱单位死了的那两个人前天还在集市上买过节的羊肉,有个老乡看见他们了。他们还在咱单位大门口徘徊……你难道一点都不慌吗?要不,咱们把这只羊杀了,去祭奠一下?”

“你先把车好好开回去。”

要配合市里的交通部门去测量高速公路的走径,去的仍然是老阴和小田。小田的车仍旧开得疯快,但路是柏油路,少了些许颠簸。到了地点,小田不再跟着行进,坐在车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测量到了最后,一个村老汉看见测量仪对着自己的宅院,慌慌张张地跑来问老阴,是不是公路要从自己的宅地上穿山而过。“可能。”老阴回答。“大大哟!”老汉捶打着大腿,把身上的土抖落给老阴,“我好不容易在窑侧旁批了一块宅基地,儿子娶媳妇用得紧哩!连砌窑的石头都打好咧!”

“我告诉你吧!先甭砌那窑。”

后来,那个老汉又撵到单位来找老阴,问老阴公路的事情定没定,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老阴无法回答。以前老阴觉得单位就像一只风箱,上级下达了任务,大家就抽动风箱,让一件事像火一样燃烧起来,风箱一停,大家就十分无聊。但有时候,大家抽动风箱把一件事情烧起来,然后不知为什么又把那件事情撂在一旁让它凉了,然后再去抽动风箱,去烧另一件事情。现在他明白了,这跟焦虑有关系,跟恐慌有关系。当一个需要逃避的人无法再在一块石头背后隐藏,他难道会甘心像小孩子一样蒙上自己的眼睛来欺骗自己吗?不,他会寻找另外一块石头。

老阴回到车上,还想到别处找一点事做,小田却开动车子,把老阴拉回到那个叫人焦虑不安的单位。

把车开到单位,小田要拆车,小田说这车他妈的不行了,老阴你帮我一把,拆了这狗日的看它还老实不老实。

“这车好好的嘛!”

“这车他妈的不行了。”

小田就拿了工具动手拆车,拆得满地都是零件,自己弄得满身油污坐在地上喘气。

“我算计了一下,”小田歇缓过来说。“我们单位的人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岁……”

老阴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蒙住了。

“何以见得?”

“四十岁以前还想着混个科长局长的干干,到了四十岁就彻底没戏了,政治生命就宣告结束,人就被抬到太平间了。”

“这话不对呀小田!”老阴说:“你要是想弄个国家主席干干,那你的寿命就只有零岁。”

“老阴,你看我是个烂工人是不是!”小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在咱这小地方,当了市长县长那就是当了总统当了国家主席了。在咱这小单位你当了科长局长你也就是总统就是国家主席了。”

小田说,知道司机为啥都爱喝酒吗?就拿我来说吧,搁到过去,我就是咱这衙门里的轿夫,你们都是坐轿的,抬轿的要是混得有酒喝,那真是不错的。我呢?我的政治生命就只有这三十来岁,人家当司机三两年就换车,红旗帕莎特本田奥迪不停地换,我一辈子也就这辆破吉普,我想评个高驾的职称吧,又名额有限,算啦算啦!我评了高驾也是开破吉普的高驾,我领的工资还不够人家换一螺丝钉。

“你可真逗呀!”老阴哈哈笑着:“你的政治生命!”

小田也笑。小田说:“我们去吃饭吧。”扔下满地的零件,拉上老阴到小酒店去吃饭,小田喝着酒说:“老阴你是上过大学的人,你喝的墨水比人家撒的尿都多,你四十不出头,怎就没戏了呢?都说现代人早衰,没有奔头他还能不早衰?你看看现在,三四十岁退休的人海里去啦!这都是怎闹的嘛!咱才刚刚学会做人做事,突然就没戏啦!到底是年龄不饶人还是人不饶人?我呀我慌!不光为我慌也为我那儿子慌,三四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他能有什么戏?他有狗屁的戏!”

老阴上大学学的是师范专业,分配到镇中学教了几年书,被评为全国教学能手,后来调到乡政府,还想着提拔,然后进城,到区政府或市政府工作,后来不再想提拔的事,光想进城,也差一点就进城了,他联系好一个单位,结果那个单位换了一个头头,三十五岁以上的年龄一概不予接收。让小田说对了,对老阴和他的同事来说,年龄是一个残酷的事实,它让你在恐慌之中一点一点丧失打拼的锐气。年龄是个坎呐!一个接一个的坎,许多坎你觉得自己迈过去了,其实你是爬过去或被人抬过去的。

前些时,妻子告诉他,儿子考高中差了十分,未被录取,继续上高中要向学校赞助一万元,正好一分一千元。老阴后悔自己离开了教学岗位,偏离了所学专业。许多次都想得心痛,一个人捶胸顿足。如果他一直在学校干,现在说不定已经进城,说不定有了不错的业绩,自己的儿子说不定能顺利考入高中,即使考不上高中,也可以免费借读,可以给家里省一万块钱,一万块钱呐!更让老阴羞愧的是,妻子在这事情上仿佛在揭他的疮疤,她居然动员老阴去做合同教师,或者干脆托人再调回教育系统。这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调离时是妻子的主意,又托人又送礼,现在又打算让自己再调回教育系统,再托人再送礼。老阴发誓绝不再提这件事。

“小田,我决定今天破例和你喝两杯,因为你的话很有见地。”

“那太好了!说起知识来,我跟你差远了。”

“我今天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咱们那两个同事实在说来不是死于什么癌症,而是死于焦虑和恐慌,因为他们面对无处不在的恐慌已经无处躲藏了。迟早我们也会无处躲藏的,所以你的羊肉就不要拿去祭奠他们了,还是自己吃了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