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高小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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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值班

五舅舅在城区缝纫社当会计。妗妗是家庭妇女,没工作。

城区缝纫社是1956年公私合营时才组建起来的,是一个手工业小单位。舅舅一个月不足三十块钱的工资,养活着家里的几口人,光景过得紧紧巴巴。为了贴补些日常的生活费用,他就跟单位揽回零活儿,让妗妗在家里做。妗妗就成天地坐在缝纫机前“咔噔噔咔噔噔”地做着活儿,经常是要做到半夜。

那天妗妗跟我说,明儿是礼拜天,你今儿黑夜跟妗妗到缝纫社值班去。我问值班儿是干啥。妗妗说就是在那儿睡一觉。

吃完晚饭,天快黑的时候,妗妗说招人咱们走哇。又说妗妗蹬了一天缝纫机,腰疼,招人我孩给妗妗把丽丽背上。我说噢。妗妗就用一块专门的兜布,把丽丽给我兜在了背后,让我背着她。

路上,妗妗跟我说,我孩好好儿看护丽丽,以后就把她给你,当妹妹。我问是不是当亲妹妹,妗妗笑着说,那作准的。我问,您说以后,可那以后是多会儿呢?妗妗说,等她不吃奶,就给你们呀。我问我妈也知道?妗妗说那作准的。我问那她以后就也跟着我姓曹呀?妗妗说那作准是了。

我真高兴。我往上掂了掂背上的丽丽,她好像是睡着了。

到了缝纫社,妗妗正给往下解丽丽,我觉得背上热乎乎的,是丽丽尿了。我说妹妹给尿湿我背了,妗妗说妗妗一会儿给俺孩把褂子洗洗。

跟妗妗一起来值班的还另有两个女工,都比妗妗年龄小,叫妗妗叫何姐。她们都是缝纫社职工的家属。

有一个来得迟些的,见到睡在裁案上的丽丽说,何姐,这个孩子没问题,一看脑门就能看出来,不是别人的,肯定是张会计的。妗妗说,小毕又灰说呀。小毕再一看丽丽说,呀,这孩子是个六指儿,以后一准是个有出息的,凡是六指儿都有出息。

丽丽左手的大拇指外又长出一个小的大拇指,我觉得很好玩儿,常常捉住她的这只小手看。我一看,她就跟我笑。

小毕又说,何姐以后一准能指望上这个孩子。妗妗说,但愿你能说得准。可我听了她们的这两句对话,觉得有点问题。妗妗您不是说丽丽要给我当亲妹妹吗?可您回答她“何姐以后一准能指望上这个孩子”时说“但愿你能说得准”,这不是说丽丽还是您的孩子吗?没有给了我妈来当女儿吗?

我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很不好受,可我不能说出来。

在她们的对话中我听出,她们这三个家属,也算是缝纫社的临时工,她们盼着能快快转正,好正式坐在车间里上班,而不仅仅是揽些活儿拿回家做。

妗妗把她的褂子脱下来叫我穿,让我把所有的衣服都脱下来,要给我洗。替换的时候,我有点躲躲闪闪,旁边姨姨逗我玩儿,说我:“一个小麦鸡鸡还怕人看。”另一个说:“长大就是好东西。”一个说:“东西是一样的,人才见高低。”另一个说:“拉灭灯是一样的。”我有点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妗妗冲她们说:“甭灰说!”

妗妗又跟我说:“看丽丽醒来掉地的。”她就抱着衣服到了茶炉房。洗回来,那两个姨姨都说乏了一天了,快快睡觉。

裁案很长很大,我们几个人都要在裁案上睡。裁案上铺着线毯,线毯上铺着深米黄色的斜纹布,躺在上面感觉挺舒服。

妗妗说我,你就光白(读bo)牛睡哇。我说我不光白牛睡。妗妗跟小毕说:“那就麻烦小毕姨姨给他往干烙烙。我给奶奶孩子。”

小毕姨姨把我的裤衩和背心给烙干后,给了我。又开玩笑说:“一个小屁孩睡觉还非要穿裤衩背心。光白牛怕啥,谁稀罕看你那个小狗鸡。”

我们身上都盖着新盖物,新盖物是给哪个单位做的,一样样的。拉灭灯,她们三个大人又在说灰话,可没说两句,都呼呼地睡着了。她们白天在家里做活儿都做乏了。

半夜,我梦见教室里都是烟,学生都被呛得跑出外面。我也跟着往出跑,一下子给醒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想了想才想起是跟着妗妗来值班了。这时,我的鼻子里真的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我就“妗妗,妗妗”地喊,把大人们喊醒了。拉着灯,才知道是出事了。

满家都是烟。

是睡觉前小毕姨姨给我在裁案上烙干背心后,忘记拔插销了,把电烙铁下面的布和线毯给烤得冒烟了,拿开烙铁后,才知道,下面烙得更厉害。小毕姨姨吓得哭出声。就哭就骂我:“就赖你个小屁孩。光白牛睡觉就咋了?这下好了?”

妗妗劝她:“小毕没事儿。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用完烙铁忘记拔插销了,要赔是我赔。跟你没关系。”小毕姨姨说:“咋没关系。咱们是一个组的,这下我们都别想转正了。”说完,还又指着我狠狠地骂:“就赖你个小屁孩。”妗妗说:“你先别骂我外甥。要说转正的话,火烧财门旺,这说不定是好事呢。”另一个姨姨说:“对!火烧财门旺。这真的或许是个好的兆头。”妗妗摸摸我的头顶说:“到时候我们还都得感谢我外甥呢。”

我知道妗妗是在安慰我,她是见挨了骂的我,眼泪汪汪地站在那里,很是懊恼的样子。

我原想跟妗妗说,要赔就让我妈赔,可后来又听说这事还跟她们转正有关系,那我妈就赔不了了。我真的是很懊恼,我真后悔,我要是光白牛睡觉,也就没这事了。

我盼着她们说的“火烧财门旺”是真的。真要是“火烧财门旺”了,她们都转了正,那就好了。我想着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会发生,只有我们院慈法师父才能知道,我就偷偷地跑回到圆通寺,问师父。

师父详细地问了时间地点和过程后说,招人你放心哇,她们很快就会转正的。我说真的?他说,你放心哇。

这事发生后的第三个中午,我在屋里见舅舅在门外打自行车,车后有个大布包。我心想着舅舅这是又跟厂里给妗妗揽回了零活儿。我赶紧出去帮着舅舅往家抬大布包。

舅舅笑笑地说:“不用俺娃不用俺娃。看打了的看打了的。”舅舅一进家门,就大声地说:“喝酒喝酒。”说着跟大布包里掏出一瓶二锅头酒说:“喝!”

原来妗妗她们真的都转正了,舅舅说:“但厂长说,亲家是亲家,政策是政策。张文彬你老婆烧坏的东西是要赔的。”舅舅打开大布包,里面包着裁案铺着的那块深米黄色的大苫布。

妗妗说:“转了正比啥也强。你几年了,出来进去老虎下山一张皮。这块苫布还是新的,正好给你做一身衣裳。”

舅舅说:“厂长说,从下个月开始,你们也有了正式工资。”妗妗说:“火烧财门旺,这得感谢招人。”

舅舅说:“招人命好,走哪都能给人带来好运。”妗妗说:“就是就是,不是招人来咱家,丽丽能喝得起奶?你看丽丽,这些时吃过来了,你看那脸……嗨,你还没说我们的工资是多少?”

舅舅说:“厂长说了,半年内一个月十八块。半年后,等雁塔下的新厂房盖好了,你们正式坐进了新车间上班,那一个月就是二十四块。”妗妗说:“火烧财门旺。这可真是好事。小毕我跟她没完。不能白叫她骂我外甥。”

没用一个星期,妗妗就拿裁案的那块深米黄色的斜纹布,给我和舅舅还有忠义三个人一人做了一套新衣服。给我和忠义做的是三个兜的学生装,给舅舅做的是四个兜的干部装。

我穿着这身新衣服到了学校,常吃肉说:“老曹你穿这身衣裳像是国民党的将军。”我说:“我是共产党。”他说:“共产党是灰色的,可你这是深米黄的。”

穿着这身将军服,我专门返到圆通寺,我说师父您算得真准,就是火烧财门旺了,我妗妗就是转正了,你真会算卦。

师父笑着说,也不是师父我会算卦,师父当时是想,全国都在高举着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三面红旗,轰轰烈烈地搞运动。缝纫社不招工的话,咋能跟得上形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