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贺玉兰的恋爱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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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来源:《时代文学·上半月》2013年第01期

栏目:中篇撷英

贺玉兰的初恋,是名副其实的——从初中就开始了。

那时候,她的身材已经发育得很好。个子虽然不比其他同学高多少,由于身材纤瘦,又长年累月地穿着半高跟的皮鞋,就显得高出许多。身上该凸的地方,都凸显起来;该凹的地方,也都凹陷下去。特别是腰与臀衔接的部位,有点像葫芦中间的那个地方,纤细而浑圆。因此,在男人的眼中,她不再是个女孩子,而是个地道的女人了。不论是坐是站是行是走,人们都能从她的身上找到看点。就连学校的那几个三十来岁的男老师,也不失时机地关照她几眼。他们明知道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上来,但提问时,总是落不下她。把她叫到黑板前,对于老师以及贺玉兰来说,都变成一种展示和表演,跟模特走T台差不多。她回答得对与否,老师都不责备她,还用安慰的目光把她送回到座位上。

其实,贺玉兰要展示的,不光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思想。别的女生都害怕自己生理上的变化,用肥大的衣服把胸脯故意掩饰得平原似的。她却戴上乳罩,而且还在乳罩的里边,又加上一层海绵。这就使她原本就很饱满的前胸,在牛仔服的包裹下更加丰富多彩,甚至有点张扬。就连刚上小学的弟弟都在某一天晚上,趁着她躺在炕上没防备时,凑到她身边,抬手在她胸前摸了摸,很认真地说,姐,你这儿真好看,和电影里的女特务一样。

最让同学们羡慕的,是贺玉兰的书包里常年备有的零食。别的同学也偶尔吃些零食,不过是从山上摘来的酸枣或自家院子出产的毛桃。这些东西根本无法跟贺玉兰的相提并论。她的零食是用真金白银买来的,是带着花花绿绿包装的。别的同学吃零食的时候,都是左顾右盼且遮遮掩掩的,她则是专心致志又肆无忌惮的。她享受的并不是食品本身的美味,而是吃这个动作带来的感觉,是同学们羡慕的神情。总之,在这所学校里,贺玉兰除了学习成绩之外,其它的都属于鸡群里的天鹅。而她这只天鹅,又确实是从鸡群里飞出来的。

当时中国的北方还是死气沉沉的冬季,贺玉兰的父亲用他的蒜头鼻子,硬是嗅到春天的气息。老贺在黑龙镇一个废弃的砖厂上,盖起两大溜鸡窝,办起全县第一个养鸡场,并把他家在合庄的房子,加上钢筋窗,用锁头锁起来,他们举家都迁往鸡场居住。

贺玉兰除了每天例行公事地上完那几节课外,其它的时间只能是帮着父亲干活。老贺对她也像对待其他工人那样,实行按劳计酬。她帮着喂鸡了,吃饭时,就奖励她两个鸡蛋;她帮着卖鸡蛋了,交账时,就随手给她少至几毛多则几块的现金。可以说,贺玉兰的初中生活,是在一片鸡鸣声中伴随着鸡蛋一路走下来的。虽然她的考试成绩在向着鸡蛋下滑着,但在学校里的人气指数,却在不断地飙升中。

班里的所有男生,对她都怀有一种渴望。从他们东躲西闪的眼神中,贺玉兰早就觉察到了。但男生们却都不敢向她表达出来,他们都在内心以学过的数学知识计算过癞蛤蟆与白天鹅的实际距离。她甚至主动地向几个男生示意过好感,结果却适得其反,他们是越躲越远了。这让她大为失落,也大为恼火。当有一天中午放学,曲径哆哆嗦嗦地把那张写满爱慕的纸条塞给她时,她竟然有一种如获至宝的感觉。她很认真地折叠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曲径也是经过反复地分析和论证才确定自己不属于癞蛤蟆一族的。他的父亲老曲是养路段的职工,虽然每天也扛着铁锹在太阳下劳动,看起来跟农民差不多,但到月底就不一样了,他拿到手的是泛着红色和绿色光芒的票子。曲径的母亲原来也是有工作的,在镇上一家集体企业当现金出纳。但她有点儿里外不分,总是把单位的钱当成家里的钱来花。最后不单把花单位的钱一次性补上,还把自己来钱的道给掐断了。即使如此,他母亲跟镇上的那些呆在家里的主妇还是有区别的,粮库仍然供应着她一份细粮。单位有权开除她的公职,但没权改变她的户口性质。在那个邮票大的小镇,仅凭吃国家粮这一条,还能让她每天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走在街上。按照当时中国的户口制度,曲径从娘胎里就注定跟小镇上的其他孩子不同。他在还吃着他母亲奶水的时候,就有了属于他的粮食指标。这个从小就吃着白面馒头长大的人,觉得自己是有理由品尝天鹅肉的。

自打送完纸条,曲径再见到贺玉兰,扭头便跑,像兔子见到老鹰似的。直到第五天上体育课时,曲径正在操场上与几个男同学踢足球,贺玉兰迎着他走过去,伸开双手拦在前边,他才不得不停下来。

“我身上又没拴老虎,你见到我跑啥?”贺玉兰大声地质问。

男生们都原地停下来,盯着曲径,像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似的,目光中带着仇视,恨不得围上去,揍他一顿。而女同学都远远地观望着,嘻嘻哈哈地笑着,一片幸灾乐祸的样子。曲径则匆忙地把脚下的足球踢出去,勾着头,躬着腰,双手并拢在裤线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与曲径僵持大约三分钟,贺玉兰才把目光拉回来。她对曲径说,晚上放学后,你在校园东边的小树林里等我。她的语气强硬,掷地有声,像一块石头砸在曲径的脚面上,疼得他往后退了好几步。等贺玉兰都回到女同学中间了,曲径还以原来的姿势,在原地站着。几个男同学把球踢过来,击在曲径的脑袋上,他这才如梦初醒,回头骂了句粗话,向教室跑去。在下课之前,一个人呆坐在教室里。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曲径老早地就走了。他没拿书包,却拿走绑在椅子上的垫子。等贺玉兰赶到小树林,他早已把那个垫子铺在一块石头上,旁边还放着两瓶汽水和一袋醉枣。他也给自己搬来一块石头,坐在离贺玉兰两米外的对面,两只手不停地在膝盖上来回地摩擦着。他们在小树林里呆不到一个小时,基本上都是贺玉兰在说话,曲径在点头。他们谈话的内容,也只是从老师说到同学,从甲同学说到乙同学,与他们有关的话题只字没有。等到他们的谈话结束时,曲径那条米色的运动裤的两个膝盖处,让他摩擦得明显地出现一条黑痕。

直到与贺玉兰第四次约会,曲径这才找回自己的优越感。他说你甭看我学习不好,但我吃的是国家粮。毕业后我就是待业青年,政府总得给我找个工作,这是政府的责任和义务。等我上班后,你就和我妈似地在家呆着就行了,我挣的钱够咱们花的。

贺玉兰对曲径的话并没太在意,因为她不缺钱花。或者说以他们的恋爱进度,她还没到该想这种问题的时候。现在她所在意的,应该还是一种展示。她对曲径的态度,在人前和背后表现出强烈的反差。在小树林里,她主动去挽着曲径的胳膊,表现出小鸟依人的可爱;而在同学面前,却冷着脸子,对曲径吆三喝四的。她所传递出来的潜台词——你们看吧,全校就一个吃商品粮的男生,现在却是我的俘虏。

拿到毕业证的那天,在老师和同学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是手挽着手肩并着肩走出学校大门的。两个人穿街过巷地行走半里多地,又不得不分开。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镇子上,两家却距离着二里多路程。到了街里就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了。曲径回公路段的家属院,贺玉兰去砖厂的养鸡场。这之后他们的每次约会,都是贺玉兰去镇上卖鸡蛋时,曲径跑过去呆一会儿。整个市场上,就贺玉兰一份卖鸡蛋的,跟前总围着一大群人,忙得她不可开交,两个人连拉拉手的机会都没有,急得曲径不停地搓手,把手上的汗水都搓出一股鸡屎味了。

曲径虽然如愿以偿地成为待业青年,但政府并没像他企盼的那样,尽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他的工作迟迟没有着落。贺玉兰问过他两次,曲径只是说家里正在托人办理。贺玉兰知道曲径手里没钱,两人看电影下饭店时,都是她主动买单。她毕业后,便成为老贺养鸡厂的正式员工。她跟父亲软磨硬泡地争取到一份工资,再加上平时卖鸡蛋时打点小埋伏,钱还是有的。曲径跟她在一起,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有时候,她还给曲径买件衣服。

就在他们刚刚练习亲嘴这项业务时,老贺知道此事了。他是去镇上随礼时听说的。传话的人是老贺表哥的大舅子媳妇,也在养路段上班。传话的人说,老曲经常在单位显摆,说贺玉兰所以追求曲径,是看中他们家吃商品粮了。曲径开始并不乐意,贺玉兰就请他看电影,下饭店,还给他买衣服。曲径让贺玉兰给粘上了,这才不得不答应的。传话的人是把自己当成老贺的亲戚、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才说起这件事的,目的是让老贺回去劝劝女儿,处对象可以,女方不能太主动了,更不能往里搭钱。女方供着男方花,会让人家小瞧的。

听完这些话,老贺气得脑瓜门子上直冒水珠子。他没顾得吃饭,就直接跑到街上寻女儿去了。他跑遍整个街面,问遍所有熟人,这才打听到女儿看电影去了。他跟头流星地跑到街西头的电影院,恰好赶上电影散场,把贺玉兰他们逮个正着。老贺不由分说,扯住曲径的脖领子骂道,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滚远远的,哪天我再发现你跟我女儿黏糊,就把你狗腿打断插到腚里去。曲径吓得脸都黄了,和鸡啄米似地直点头。贺玉兰刚想上前去解释,被老贺抬起的巴掌封住嘴,吓得乖乖地跟着父亲回家了。

从母亲嘴里得知父亲发火的原因,贺玉兰比老贺的脾气还大,二话没说,骑上自行车就去曲径家里了。当时正好老曲也在家,她先还客气地问老曲,说没说过这样的话?老曲不承认说过,贺玉兰便提高嗓门又问一遍,老曲便低下头不吱声了。贺玉兰从他的神情上看得出来,这些话不是空穴来风,老曲一定是说过的。她把曲径写给她的那张纸条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顺手把桌上的两个茶杯划拉到地下,像旋风一样刮走了。

曲径撵出来,拦在贺玉兰前面说了很多好话,贺玉兰仍然不理他。最后把曲径急得都哭了,贺玉兰才开出条件。她说你要想跟我接着好下去,必须让你爸去我家,公开地给我爸赔礼道歉。我爸要是原谅他,我再考虑。

再去街里卖鸡蛋时,贺玉兰都能看到曲径躲马路对过的电线杆子后边向她张望。她故意装作没看见,还是照样跟顾客嘻嘻哈哈的。特别是第七天下午,他们班上的一个男同学来买鸡蛋,她缠着人家神聊二十多分钟,还买了两串糖葫芦,两个人边吃边笑,显得非常亲热。

没等那个男同学离开,曲径就溜走了。到了第九天,曲径的母亲来找贺玉兰打听曲径的下落,贺玉兰才知道,曲径偷走他爹这个月的全部工资离家了,连去哪儿都没跟家里说。

贺玉兰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老贺知道这个结果后,竟然笑呵呵地说,这才是我闺女,早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老曲家有啥了不起的,你看那个修路工一个月顶风冒雨挣那几个铜子吧,还不及我随便往鸡腚里抠一把多。他还有脸提那个破商品粮?现在市场上啥没有卖的?只要有钱,想吃龙肝凤胆都有人给你捣腾得来。

老贺数落够了,也算解了心头之恨,抬头看见女儿一副闷闷不乐地样子,便换成父亲的语气,发表起他的高见来。他说现在这个社会,跟以前不一样了,有钱才是硬道理。丫头,你记着,以后你要是再处对象,甭管他是吃啥粮的,只要是小伙子灵透,有心计,或者会一门手艺,比上那个破班强得多。

为了证明他的这个观点的正确性,老贺还举了个例子。说你看人家李二歪家的海军,每天杀头猪,不闪腰不差气地就把钱挣了。你可别小瞧这个杀猪匠,他这一个月挣的钱,顶那个修路工的两倍。啥叫有尿?这就叫有尿。

贺玉兰听出父亲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提醒或者暗示她以后找对象的标准与目标。她没去辩解,她知道现在跟他说啥都没用。每天晚上父亲对账时的神情告诉她,在他的眼中,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跟钱媲美的。她虽然也敬佩父亲,但对他的这番话,并不认可。她似乎还在跟曲家较劲。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找个不但吃商品粮的,还必须有正式工作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