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是我高中的同学,她考上了大学,我因出身不好回乡当了社员,但她在念书期间,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社教”那年,她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临江县一个偏远的农村中学。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大学生都让回校闹革命,柳絮和她的同学回到母校以后,在校的造反派都忙着串联夺权,没拿她们当回事儿。一部分同学借着串联的机会到全国各地去逛了;还有一部分同学趁着没人管回家当了逍遥派。柳絮在学校里啥事也没有,就和我悄悄地结了婚,也没登记,也没办置,生产队里的人都不知道。不用说,郝秀梅也不知道,要不她也不会贸然给我写情书。
柳絮很快有了身孕,我的心里很高兴。眼瞅着到了年跟前儿,我在心里打算,一定要陪着她好好过这个年,置办点年货,让她多吃点可口的,好好补补身子。
事情就是这么不遂心愿,随着省里的夺权风暴,大队也成立了革委会,麻小春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
大队革委会成立后的首要任务就是深挖阶级敌人,斗倒斗臭走资派和牛鬼蛇神。
生产队天天晚上开批斗会,不光社员去,家属也得参加。谁不去就扣工分,这一招儿最厉害。“分、分,社员命根儿。”社员就指着工分分点钱分点粮。不挣工分搁啥养家糊口?
压根儿也没想到,批斗的矛头会落到我头上。
那天晚上,王三盆子主持批斗会。队里几个地主富农和一些历史有污点的人,被拎到台上,挨个被训斥一顿之后,麻小春突然出现在台上,表情特别严肃地说:“今天我要揭发一个隐藏得很深的阶级敌人,这个人就是方领!”
我以为听错了,转头一看,满屋的人目光都对着我。我的头“嗡”地一声涨大了。麻小春都说了一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是恐惧?是慌乱?是胆怯?我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是觉得身体被一股气浪拱到了半空。
恍惚间,我听到麻小春喊起来:“打倒阶级敌人的孝子贤孙!打倒方领!”
会场里,也有人应和着喊起来。
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像从半空中落在了地上,心一下子平静下来。我知道,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能被拎到台上,只要到了台上,我就会和那些牛鬼蛇神为伍,就不会再有正常生活的日子。我想到了柳絮,她正在怀孕,我不能叫她为我担心。
我看见麻小春已经朝我走来,我把拱到嗓子眼的屈辱和愤怒都压了下去,平静地对大伙说:“我出身是不好,我也非常恨我的父亲,因为他的关系我没考上大学。可是,我是在新中国长大的青年,这些年,党一直在教育我,要做一个革命的新青年。我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却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大伙都看到了,我在生产队里参加劳动,始终在认真地改造自己,把贫下中农当做自己学习的榜样。”
“你不要转移斗争大方向!”麻小春高声喊道,“老老实实交代你的罪行。”
我没有理会他的喊叫。我扬起了头,环视了一下四周,提高了声音说:“我本来不想说,有的人出身是贫下中农家庭,可做的事却给贫下中农丢脸。我和麻小春平时都是挺不错的朋友,每次我来了稿费,他都替我领出来,然后到饭店吃一顿。”
麻小春走到了我跟前,伸手要拉我:“你说这些啥用也不顶!”
我一甩胳膊,把他的手扒拉开:“我知道说这些没用,可是,有些事我是不想说。”
郝大赖站起来,眼巴巴地望着我说:“你不用害怕,有啥说的,你就说。大伙都知道你。”
我的心一热,眼睛里涌出了泪花。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放低了声音说:“我就说一件事吧,一件事就能品出一个人的心。去年春节,咱们文艺宣传队到外村去演出,知道演员们下场要喝水,我就在后台烧了一壶开水。这时,麻小春也来到后台,跟我说:‘我就不信回子都不吃猪肉,这回我在水壶里放些荤油,看他们喝不喝!’他就真的把荤油掺到水壶里了……”
我的话没有说完,全场顿时炸开了锅。队里三分之一是回民。郝大赖的媳妇和十几个老娘们儿一齐“嗷嗷”地喊着,朝台前扑去。还有的老爷们儿直劲地叫着:“揍他,揍他!”
屋子里乱得像蜂窝炸了营。麻小春吓得像个兔子似的“嗖”地跳下台,跑出了屋。一帮人呜嗷喊叫着追了出去。
谁也没有想到,一连很多天,镇子里的回民都像疯了一样,到处搜寻着麻小春。郝大赖也在队里放出话:“我要把这小子逮住,不剥了他的皮,也把他劁了!”
生产队的批斗会再也开不成了,派出所还来了两个人,叫大伙情绪不要激动,否则会弄出人命官司。可他们的话,根本没人听。
麻小春的父亲跑到我家,很难为情地跟我说:“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兔崽子,做的这个事实在太损了。我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地收拾他一顿。”
麻小春的父亲很本分、很老实,我对他印象挺好。我知道他来找我,是要给麻小春求情,便很有情绪地说:“本来,我们都是好哥们儿,谁知道他会来这一手,他要不逼我,我说什么也不会说出这个事。”
“他不懂事,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了。”
我笑了笑说:“我跟他计较啥?那天,他一离开,我就把那壶水倒了,又换了个壶,重新烧的。真要叫他们喝了,事儿就真大了。”
麻小春的父亲着急地说:“这话,只有你对他们说了,这事儿才能平了。”
我说:“我说就那么管用?”
“管保管用。算我求你了,你跟郝大赖说说,他要没事了,别人也就没啥说的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不能不答应。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从郝大赖家出来,就到市场买了一包大块糖。大块糖是用甜菜熬出来的糖稀做的,趁着冻劲吃又香又脆,在嘴里沾热一化,黏得都能粘住上下牙。
柳絮问我:“你买这个干啥呀?”
我说:“送灶王爷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柳絮说:“咱家哪来的灶王爷?”
“说好话的都是灶王爷。”
柳絮拿着大块糖,一边往东屋走去一边说:“给哥哥的孩子也吃几块,让他们从小就知道说好话!”
我笑了。
我知道,这个年,我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