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枝忍着心中的酸涩，道：“你不必如此，我今日来只为一件事。待我弄明白这件事，我就再也不来打扰你啦。”
再也不来打扰你了。
羡渊神色微动，语气依旧毫无波澜：“狐帝请说。”
“我且问你，你当初为何要救小狐狸？”
羡渊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顺手就救了，何况周身寂寞，便想着养一只动物打发时间罢了。”
“那你可曾对小狐狸有过一丝在乎？”商枝含泪问他。
“不曾。”
因为知道结局，所以他们只能停留在此。
可退数尺，不可进半步。
就当是他的懦弱。
“那我再问你，我以小狐狸之身伴你百年之久，你缘何对小狐狸那般好？”
羡渊不假思索地回答：“狐帝不知么，我对他人一向要好。”
才不是。
明明……
商枝手拽着裙子，委屈又伤心，泪水泅湿衣襟，留下斑驳的，暗黄色的痕迹。
她抽噎哽泣，说话时还带有鼻音。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抹了一把眼泪，“你可曾喜欢过我？哪怕是一毫？”
说完，她盯着羡渊的脸，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如果他说喜欢，那她可抛弃所有尊严和尊荣，欢欢喜喜的牵住他的手。
同他日日相伴，不离不弃。
商枝死死地盯着羡渊的脸。
只待他面露犹豫，她可以毫不犹豫的紧紧抱住他，永远不放开。
然而羡渊依旧冷着一张脸。
他俊美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冰霜，整个人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羡渊拢在广袖中的双手紧握，笑着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曾。”
不曾……
商枝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见他神色无异，不由得轻笑。
笑得眼泪都流下来。
羡渊看着她，心中一阵刺痛。
他的身体出于本能的想要上前。
但他不能动。
不能给她一丁点希望。
商枝垂下眼帘，睫毛轻颤。许久之后，她看向羡渊时，眼底已再无期望。
“我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不想要的，还有在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商枝红着眼睛道。
羡渊身体紧绷，然而神色并无波动。
只是他微垂着眼皮，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复杂。
商枝心里想着，约莫这便是她的情劫了吧。
得不到，求不得。
单是每一任月老身上所赋的天命，就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的一道深渊。
即使得到了羡渊明确的回答，可她终究心有不甘。
到底是意难平。
商枝看着羡渊波澜不惊的脸，心中几番思绪闪过，有些令人伤心的话就说出了口。
她学着当初阿爹当狐帝时的威势，生硬地以君称己。
一下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你既对本君无意，那本君也不好再纠缠你了。”
“从前那些事，只当是本君年少不知事，给星君添了许多麻烦事，想必星君也已经烦透了本君。”
“如今本君得到答案，此后决计不会再来烦星君了。”
“从前听说星君被天命所赋，是九重天最冷情的神仙，本君不信，”
“这下报应到自己身上，本君却是信了。”
“大约星君是亘古不变的冰石所化，所以才要孤独终老。”
“所以才被天道选中，背个天定命运。”
“本君从来都不信因果之说，只是现在我倒是宁愿有因果。”
商枝顿了顿，仿佛觉得还没有说够，又继续开口。
“诚然星君掌管姻缘，却是连自己的姻缘都掌管不了。”
“日后你找了个伴侣，定要遣仙童送封请帖来，让我好生可怜可怜你那命苦的道侣。”
“可怜她此后一生都只能捂着冰山了。”
说罢，商枝充满恶意的看着羡渊，仿佛是要报伤心之仇，又仿佛是要见羡渊不好过。
“真是可悲可怜可哀可叹呀！”
羡渊依旧不动声色。
商枝觉得委屈极了。
刚刚说完这些话她就开始后悔，可是看见羡渊与他无关的样子，她就心中火大。
为自己，也因为羡渊。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喜欢她呢？
在青丘她以前是千娇万宠的帝姬，现在是尊贵的狐帝，从来没有任何人给过她脸色。
她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如今却在羡渊这里碰壁。
羡渊成为第一个她所不能求的。
商枝闭上眼，抬手掩住双眼。
许久许久之后，她再次睁眼，看着羡渊的眼中已无泪意。
她笑得十分张扬，仿佛刚刚那个落泪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方才本君已经和星君说明白了，眼下还有一桩事。”商枝拿出玉诀，以仙力包裹着飞向羡渊。
“星君的救命之恩本君已经报还，我们也不必再有干系，”商枝话语一停，继续说。
“诚然青丘和九重天素来不亲密，当然，不亲密是最好不过了……”
“所以这玉诀，本君物归原主。”
羡渊抬手，玉诀便落入他的手中。
玉诀上还带有商枝身上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湿意。
羡渊想到商枝方才手掩在衣袖下，所以这湿意……
她一直握着玉诀？
是了，她定是一直握着玉诀。
商枝深深看了羡渊一眼，水袖一甩，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高高抬起下颚，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微微向上扬。
她步伐缓慢而优雅，极为坚定沉稳。
远处走过来几个仙娥，看见她，连忙俯身行礼。
留存在玉诀上的气息一点点消散，如同商枝的背影，毫不留恋的离去。
羡渊紧抿薄唇，握着玉诀，直愣愣的站在原地。
一直到商枝消失在回廊深处，羡渊也不曾转过头看她一眼。
那几个仙娥见羡渊如同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的站在姻缘殿殿门，面面相觑。
显然几人是知道羡渊和商枝的传言的，只是两位上仙的事不是她们能谈论的。
她们在羡渊几步远处行了礼，又轻手轻脚的离开。
等到九重天的重明鸟报时的啼鸣声再次回荡在宫宇之上，羡渊终于动了。
他拖着僵硬的双腿，艰难而缓慢的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九重天上月明星稀，姻缘殿前的大树上挂的红布条在月影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