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老舍:骚人无复旧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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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早在北京师范学校求学期间(一九一三——一九一八),老舍就开始写旧体诗了。正如老舍自己所言:“在五四运动以前,我虽然很年轻,可是我的散文是学桐城派,我的诗是学陆放翁与吴梅村。”可惜,老舍现存的早期诗作很少,迄今只发现了原载一九一九年四月《北京师范校友会杂志》第一期的九首诗。数量虽少,但诗作质量上乘,无论古风还是七律,均气韵浑茫,格调超拔,既有陆游的雄豪悲壮,亦有吴梅村的奇丽沉郁。

这九首诗,其中五首系老舍一九一七年参加北京师范学校组织的第二次野营训练有感而作,另四首作于一九一八年老舍毕业前夕。从这些诗来看,青年老舍虽为一介书生,但颇有英武之气,学书学剑,两不偏废,深得陆游其人其诗之神髓。七言歌行《定战地于石景、金顶二山……》,计一百一十三行,咏史抒怀,沛然一气,既有“梅村体”的遗韵,又有陆放翁上马击胡的雄风。如诗的最后写道:“来日神州正多难,男儿刺臂仍吞炭。苻生一眼泪成双,哥舒老将枪留半。君不见,火色鸢肩唐马周,虎头燕颔汉班侯。一代英雄千秋气,宝刀横斫贺兰头。诸君听我歌水调,激昂不屑孙登啸。砉然一声歌且终,霜林射得虎眼红。”但这种指点江山的英雄气很快便消磨殆尽了。在《年光不再,逝者如斯……乃感赋四律》中,面临毕业的老舍深感前路茫茫,只能黯然唱起了别离歌:“几行热泪抵千言,检点青毡别小园。花解听诗愁对月,人能作赋暗销魂。”“细雨酿花人自瘦,峭风吹梦泪先知。愁看临别窗前草,青似当年入学时。”“雨洗荒碑疑拓墨,日斜孤塔挂残红。独骑款段都门去,回首长亭十里中。”英雄的孤独和青春的哀愁从此郁结在老舍的心里深处。所以,当人们后来读到老舍的短篇小说《断魂枪》时不应惊异,因为孤独而悲凉的英雄沙子龙又何尝不是写的老舍自己呢?

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爆发,老舍从此喜欢上了新文学新小说,也就几乎不怎么写旧体诗了。直到十多年后,在“九一八”事变的国难声中,人到中年的老舍又开始写起了旧体诗,而且在抗战全面爆发后还出现了一个不可多得的“旧诗季节”。新中国成立以后,老舍忙于话剧的探索和写作,将近十年未写旧体诗,直到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时代风潮中,晚年的老舍又开始大量写作旧体诗,即使是在一九六五——一九六六年,老舍含冤辞世的前夕,他还写了近五十首旧体诗。可以说,旧体诗的写作,是老舍晚年创作的一道独特文学风景,不应忽视。

实际上,老舍的旧体诗创作存在着明显的艺术转变。如果说老舍三四十年代的旧体诗是抗战中的忧患之诗,近乎南宋诗的格调,那么,他在五六十年代的旧体诗就是建国后的安乐之诗,明显带有趋慕盛唐诗的遗风。由尊南宋到师盛唐,由忧患中的批判到安乐中的歌颂,老舍的这种艺术转变在中国现当代旧体诗词创作转型中具有一定普遍性。用老舍的一句诗来概括,这种诗风的转变正所谓“骚人无复旧风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