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凄苦的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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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的家族及其由来

我的故乡在江苏省邳县(现改为邳州市)。邳州古称邳国,后称下邳,有两千多年的文明史。她文化底蕴深厚,人文荟萃,京杭大运河横贯其中,土地肥沃,河流纵横,为苏北著名的鱼米之乡。我们家就住在运河边上一个古老的村寨——程家圩。

我们程家乃宋朝理学家程颢、程颐(世称“二程”)之后,论辈数,我是他们的第二十七代后人。根据家谱和有关史料记载,我们的先祖程颢(公元一〇三二年至一〇八五年)字伯淳,是北宋嘉祐进士,曾任湖上元(今江苏南京)主簿、晋城(今山西晋城)令等地方官,熙宁初,被荐为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元祐初,被召为中正承。他早年与其弟程颐(公元一〇三三年至一一〇七年)就学于北宋大哲学家周敦颐,同为理学的奠基人。他们的哲学思想是,“道是形而上,气是形而下”;说“天下只有一个理”、“理是心”、“天人本无二”、“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宣扬“气禀”说,认为“人有贤、愚之分”,宇宙为“阴、阳二气演化”。竭力维护“三纲五常”、“周孔之道”,主张“灭私欲、存天理”。后来的南宋理学家朱熹,继承和发展了“二程”学说,构成了完整的“程、朱理学”体系,对后世一千余年的中国思想界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其思想的核心是唯心主义的,但也有某些合理与进步成分,对他们的评价,应该用历史唯物主义的史观来考量,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

“程门立雪”这个著名典故,我们程氏一直引以为荣。它源于与“二程”同时代的大学者杨时、游酢年轻时求见程颐的故事。据《宋史。杨时传》:“见程颐于洛,时盖年四十矣。一日见颐,颐偶瞑坐,时与游(酢)侍立不去。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明初思想家谢应芳著《杨龟山祠》有诗云:“卓彼文靖公,早立程门雪。”于是,“程门立雪”便成为国人尊师重道的典故。我们程家亦以将此典故作为一种家传盛典予以世代传扬,历久不衰。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程家家祠的大门上,高悬一块金匾,上边镌刻着“立雪堂”三个大字;而在过年时,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硕大的红灯笼,灯笼上同样印着“立雪堂”的字样,足以为证。

又据家谱记载,我们程家这一支原来居住在河南洛阳,后因躲避战乱,迁居到现在的江苏省邳州市,子孙繁衍,形成一个数百年的老村——程家圩,我一九三四年七月就出生在这里。由于祖上曾经官高爵显,故一直是名门望族,诗书传家,代代相袭,被誉为书香门第;直到我的祖父程作云,仍为前清的末代秀才,他才赋甚高,饱读诗书,是家乡的一代名儒。但是他恃才傲物,孤高自诩,故为世人所不容,一生怀才不遇,壮志未酬。于是便退而求其次,从事家乡教育,设塾于家祠,广招乡邻子弟,孜孜不倦地向他们传道授业,谆谆解惑,育以成才。因此,桃李遍四方。而且祖父还以书法见长,先学柳公权楷体,后效王羲之行书,大篆一挥,笔走龙蛇,或如行云流水,或似天马行空。据说,当年来我们家向祖父求书者不绝于缕。遗憾的是,因饱受连年战乱与兵燹所苦,屡遭盗匪抢劫,以及几次浩大的火灾,不仅家财毁尽,而祖父的墨宝亦荡然无存。

历经劫难,我们原为富庶的门庭此后便一蹶不振,到了我的父辈,即沦为平常百姓之家。幸有我的大伯父程之藻(字耀卿),继承父志,苦读诗书,学业有成,先是以教育为本,后又从事医疗事业;经过他苦心的钻研中、西医术,长期的诊病疗伤实践,成为当地的名医。他心慈量宽,厚德载物,广接善缘,胸怀国家。当抗日战争爆发,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开拔到我们家乡,与日本侵略者展开游击战,经常有伤病员前来请伯父就诊;伯父都及时地予以疗治,并且不收任何费用,从而得到父老乡亲和人民政府的热诚称赞。当根据地实行“三三制”抗日政权时,伯父被推选为首届参议员。后来虽因时世多变,历经坎坷和多重磨难,但他仍活到百岁高寿,最后无疾而终。只是他的三个弟弟(包括我的父亲)和妹妹,均先后英年早逝,没有什么骄人的业绩。

我们这一代,根据旧的封建家庭大排行,共有兄弟四人。长兄树槃,为二伯父之子,中学毕业后,恰逢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出于满腔爱国热情,在“七七卢沟桥事变”后,便投笔从戎。因受时代所局限,他报考了黄埔军校,毕业后,成为国民党的一名军官。抗战八年,辗转于华中、西南各地,曾身经百战,与侵略者拼搏于疆场,多次负伤,也算为保卫祖国流了血;解放战争期间,他供职于傅作义将军部,随北平的和平解放而进入革命阵营。但后来因为厌倦军旅生涯,解甲归田,意欲终生隐居乡野,不问时政。但是,现实是不允许他那不切合实际的奢望的。回到家乡后不久,不得不改行从事教育事业。由于他学识渊博,阅历丰富,加上非常的敬业精神,他的教学工作受到乡亲的好评,得到学生的由衷敬爱。但是,后来因受到极“左”路线的迫害,在教师的岗位上,死于“文化大革命”的浩劫中。

二哥树棨和三哥树荣都是大伯父的儿子。二哥从小聪慧,为伯父所钟爱,初中毕业后,考入清江(现在的江苏淮安市)医士学校,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算是苏北的医学最高学府了。毕业时,抗日战争爆发,遍地烽火,他难以去大城市的医疗部门就业,只好回到家乡在伯父开设的乡村医院“屈尊”当了医生。对这个乡村医院,伯父当时很低调,不事张扬,名曰“农民诊所”。在门前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诊病疗伤但求有所;下联是:农村陋巷为便贫民。其宗旨一看自明。但由于当时战乱中的农村,缺医少药,诊病困难,伯父的这个农民诊所,就给家乡的那一带疾病患者,带来了求医的方便条件。加上伯父中医功底深厚,二哥西医的医疗水平较高,父子俩中西结合,许多疑难病症都可以疗治,以致臻于药到病除之效,因而每天患者来往不绝,一时名扬下邳。特别可贵的是,这一对父子医生,思想并不保守,我们家乡刚刚解放时,二哥便进入革命行列,成为我们县人民医院的业务领导。他率领全院医护人员,救死扶伤,不辞劳苦,受到群众和领导的广泛好评。但是,极“左”路线也没有放过他这个在生活上、工作上都曾经犯过“错误”的人,最终被迫害而死,使当地的乡亲失去一位非常信赖的好医生。

三哥树荣的命运虽平常而又坎坷。也是因为战乱的关系,他没有求学的机会,及早便辍学在家务农。他老实憨厚,勤于耕耘,使我们家的农田得以收获,以维持全家的生活,无饥馁之虞。但因我们家的成分不好,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他也吃了不少苦头。好在他熬过了那艰难的岁月,耄耋之岁,仍很硬朗,在儿孙绕膝中,颐养天年,于二00八年秋,驾鹤西去。

我在众兄弟中,年龄最小,排行老四。谈到我的生平,必须首先说一下我那英年而去的父亲。父亲名程之藩,是祖父最小的儿子。自小天资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尤其喜爱绘画和雕刻,被祖父母视若掌上明珠,对其期以厚望。但他却生不逢时。年龄很小时,祖父便去世了,家里灾祸频仍,使他没有能够受到完整的教育。不过,由于他过人的聪慧,而自学成才,及长,便成了一个多才多艺的青年。同样作为清末秀才的外祖父,慕我们程家的盛名和我父亲的才华,便把最心爱的女儿——我的母亲,许配给我的父亲。外祖父为孔子的名弟子颜回的后裔,在家乡亦属名门大户,和我们程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吧,所以才会结成亲眷。母亲是外祖父十二个子女中倒数第二,应属大家闺秀之列。与我父亲结婚后,夫妻感情甚笃,加上待人接物礼数周到,深受祖母和兄嫂的关爱,贤惠之名,闻于乡里。我是父母的第三个孩子,不幸的是,我的哥哥和姐姐,出世不久便先后患病夭亡了,父母曾经为此非常悲伤;我的出生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喜悦,对我无比珍爱。为了我,父亲曾经花了数月时光,精雕细刻,做了一只小手推车。小推车描龙绘凤,小巧玲珑,其工艺之精巧,受到人们热烈的称赞。父亲经常把我放在小车上,走街串巷,亲子之情,备受邻里的欣羡。但是,这种幸福的时日没有持续多久,就在我不到三岁时那年,父亲却意外地撒手西去。

父亲的早逝,与我大伯父有很大的关系。当年,我们家乡因为水利失修,经常有洪水为患,每每田园歉收,乡亲们难得温饱。我们家本来是个大家庭聚居在一起,大伯父在外边工作,家事由我父亲掌管,事无巨细,他都必须过问,诚然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可是,在一年洪水围门、全家生活面临空前困难时,伯父突然从外地归来,提出立即分家的要求;与此同时,因为对某一件家事处理得未合他的意愿,从而对我父亲进行严厉的指责,使其陷于十分难堪的境地。在一时的愤激之下,性格刚烈的父亲,竟然用自尽表示对兄长暴唳无理行为的抗议。父亲的遽然长逝,我年轻的母亲,感到如同天塌地陷一般,痛不欲生。当时,我还不到三岁,刚刚牙牙学语。我已经记不清父亲去世时那些无限悲痛的日子的具体情景。朦胧中仅记得有一具硕大无朋的黑棺材,搁置在我们住房的正中,一身缟素的母亲,伏在棺材前号啕大哭。她捶首顿足,泪湿襟衫。据母亲后来告诉我说:她当时直感到眼前一片渺茫,难以生存,一心想追随父亲而去。但是,亲戚邻居都在一旁苦苦相劝:不看死者还要看活的。你若有不测,你这嗷嗷待哺的孩子,将何以生存下去?而我当时亦似有所懂事,伏在母亲的怀里,双手搂紧母亲的双臂,痛哭不已。母亲这才从痛苦中有所省悟,也便紧紧搂住了我,当即盟誓般地对着父亲的灵柩说:为了你的亲骨肉,我要活下去,把他抚养成人,继承你的遗志,如你所期盼的那样——光耀程家门楣。

母亲坚强地活下来了,但痛苦并未稍减。封建大家庭的社会环境,传统的道德和礼教的束缚;特别是缅怀和我父亲的感情,使她未能也不想从一个未亡人走出我们程家一步。母亲把我当成她唯一的精神支柱,以维系自己青春的生命。此后的七十余年,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也许是出于某种自责吧,在我的父亲下葬之后,伯父顾念兄弟之情,痛悔昔日苛责弟弟之过,当即收回分家的成命,将我们母子收留在大家庭里共同生活,并且从此对我也另眼看待,呵护有加。我们也得以和伯父的家人一起,共享他事业发达的荫泽。

另外,我还有三个姐姐。大姐、二姐为大伯父所生,三姐为二伯父之女。她们因受时代局限,均未能接受正规的学校教育。但因“书香门第”的耳濡目染,也都粗通文墨,可以阅读通俗书刊,并和亲朋有书信往来。她们对我都非常友爱,视若亲生兄弟。特别是三姐树芬,从小就对我呵护备至;我对她也充满依恋之情,直到她驾鹤西去,姐弟深情,也没有少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