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沙上的卜辞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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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叙事话语

如果没有叙述,人的一切行为就等于完全发生在黑暗里,人类社会自身也会慢慢沦入黑暗与野蛮。那些做了不想让人知道自身所做事情的人,拼命控制着人们讲述所发生的事情的能力,他们或者制造出关于故事的虚假叙述,或者干脆让故事消失,让讲故事的人同时闭嘴或消失。一件事实在发生之后,就连最简短的叙事也投有了。在自由主义的社会,人们大多以新闻的叙述话语来讲述国家的生活。然而新闻的叙述话语过于简短,而且没有历史长度的参照,人们从新闻叙述中只是知道而已,而非真正深刻的理解。但在不自由的社会,一切发生的连新闻这样的简短叙事也销声匿迹了,没有发生的好事情没有新闻制造出来大加宣扬,莫须有的罪名被制造出来以惩罚那些渴望说出故事的人们。

然而,什么是人类社会?什么是人类历史?什么是人类行为?一个社会历史行为在发生之后要有一个收尾,政治决断可以做出这个收尾,然而政治决断可以给予事件一个真实的服众的收尾,也可以武断地使一个社会事件结束于一个谎言。不要以为一个以谎言结束的故事与一个以诚实的反省的收尾的故事是同一个故事,不是什么样的收尾都不影响接下去的社会生活。人类社会之所以为人类社会,是任何社会历史行为之后的叙事,这个关于某个被认为业已结束的历史故事的叙事是这个社会行为的真正的结束,没错,“世界结束于一本书”,收尾于一个故事。由于叙述话语给予人类行为或社会历史以讲述,叙事话语给予人类行为以人的特性。叙事话语以此作为镜鉴、作为批判与记忆存在于历史之中。叙述话语是整个事件的最终完成。即使我们把这一讲述视为永远不可能彻底完成的,也丝毫不会影响叙事话语的社会伦理功能。然而现在,我们的社会在一件大事,在整个社会都感受极其深刻的事件之后,一直被迫沉默着,被迫进入一个有意实施的遗忘工程。一个社会里历史事件本应具有的、通过叙述行为所产生的人类意义或社会伦理意义皆被扼杀于记忆的空白与失语状态。应该受到叙述行为最终审判的人们躲开了他的道德责任,而整个社会却日益陷入道德灾难。不要以为这样做不会遭受惩罚,不要以为人类讲述自己故事的传统或记录自身历史的文明传统是过时的文化——当一个罪恶的事件没有被社会叙述话语所收尾,没有被社会叙事行为所进行一场“末日审判”式的惩罚与赦免,这个邪恶的历史事件就会魔法般延续下来,以各种变形的可怕的形式延续至社会与个人的生活。20年了,60年了,100年了,我们今天的生活怎么啦?因为我们的生活、我们社会历史中发生的故事没有被叙述,这些叙述话语被谎言和遗忘所掩盖,我们的生活就在这些谎言之下变质,一切恶的、罪错的社会行为由于没有被一种社会叙述话语的叙事所收尾、所最终完成,而侵蚀着后来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新的日子为陈旧腐朽的罪错所沾染。或者,收尾的时刻太晚而破坏了一切事件中的人性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