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朝闻道 夕不甘死:王朝闻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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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华北联大(1)

日本投降之后,政局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中央决定把“鲁艺”一分为二。王朝闻服从组织的安排,被分派到华北文艺工作团工作。1945年9月,王朝闻离开生活了将近五年的延安,在依依不舍中乘着老乡的木船渡过黄河,从此掀开了自己人生崭新的一页。当时,像王朝闻一样的文艺战士们,尽管对未来有些许的迷惘,但心中是充满希望的。在坚定信念的支持下,他们于11月抵达了河北张家界。这时的张家口已经顺利解放,华北文艺工作团并入了华北联合大学艺术学院。在华北联大,王朝闻依旧担任美术教员,教授学生素描和创作。

1946年,是王朝闻毕生难忘的一年。因为就在这一年,他险些丢了性命!

那是初春的一天,王朝闻腹痛难忍,吃了许多止疼片也不见好转。同王朝闻一起在延安生活共事过的吴劳同志当即将他送到当时张家口最大的医院和平医院。经医生诊断,确诊为急性阑尾炎,还伴有一定的脓肿,情况十分危急,必须立刻进行手术,不然性命难保。听闻这个消息,吴劳不停地啜泣着,用颤抖的手替家属签了字。由于及时送到医院并且手术成功,王朝闻大难不死。但是,当时的医院条件毕竟有限,消毒不善,留下了后患——因为伤口感染化脓,需留院观察。在住院的这段时间,吴劳一有时间就往医院赶,有时还带着新鲜的水果和可口的饭餐给王朝闻补充营养,好让他早日康复。更让王朝闻感激万分的是,在他养病期间,吴劳还为他从张家口图书馆借阅了许多关于中国古代绘画的理论书籍,让王朝闻在无聊的养病期间提升了学术涵养。诚然,如此系统地在一个时间段钻研艺术理论,对于王朝闻来说还是前所未有的。因为他在杭州艺专的时候,虽然是非常专业的学习,但基本上都是按照法国的教学方法进行常规的美术训练,学校课程的设置和图书馆的书籍绝大多数也是西方的,虽然给他的基本功打下了非常坚实的基础,但他对于自己国家美术的认识其实还是薄弱和欠缺的。后来王朝闻投身革命,在战争的岁月里出生入死,多数时间在搞抗日的宣传工作和与之相关的美术创作,更加没有机会深入地接触中国的艺术理论。即使有所接触,也是仓促的浏览,没法仔细深入。这次住院,反倒给了王朝闻一次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每天,他都利用治疗以外的时间发奋啃书,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对知识的渴望让王朝闻精力充沛。虽然住院的时间不长,但王朝闻充分地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阅读了《图画见闻志》、《山静居画论》、《绘事微言》以及《芥舟学画编》等相关书籍。中国古人对艺术的见解博大精深,不但拓宽了王朝闻的艺术视野,而且带领他进入了一个全新的艺术世界。不过,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伤一好,王朝闻便收拾行装回到了学校。

因为蒋介石单方面撕毁了《双十协定》,无疑宣告了第二次国共合作破裂。这之后,国民党向解放区发动了全面的进攻。局势急转直下,十分危急。此时,傅作义又率领重兵威胁张家口,逼得王朝闻一行不得不暂时撤离。因为没有预先准备,王朝闻只能随便收拾一下,把一些必需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带走上路。与此同时,他还精心挑选了一些非带走不可的宝贵资料,可是忍痛割爱的筛选着实花费了他不少时间。就这样,他在急急忙忙中随大家撤离了。

人道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在行军途中,王朝闻突发怪病,高烧、咳血、便血,最要命的还有鼻血流个不停,夸张到可以装满整整一只饭碗。这对王朝闻本已不堪一击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迫不得已只能离队接受治疗。他在医务所休养了整整两个礼拜,流血的症状才总算得到了控制。心急如焚的王朝闻并没有等身体完全养好,就急着出发寻找大部队,希望尽快能和大部队取得联系。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夜以继日的追赶,他终于同尚在冀中的华北联大队伍会合了。

为了能更好地集中精力学习,王朝闻执意选择住在远离部队的一座废弃的宅院里。据王朝闻自己回忆,这座宅院是一名逃亡地主留下的,由于长期废置,留在房间里的只是大大的蛛网和厚厚的灰尘。这样艰苦的条件和危险的环境,不免引起战友的担心。同时,他们还考虑到王朝闻大病初愈,需要有同伴细心照顾,故而坚决不同意他独自一个人留在大宅院里。但王朝闻心意已决,大家拗不过他,只好帮他简单地收拾一下,打扫一下卫生,便留下他一个人,大家返还部队去了。一个人生活、学习,清静倒是清静,但是时间一长,尤其到了后半夜,静得让人瘮得慌。这时只要一阵微风吹过,那残旧的窗纸便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王朝闻虽然是个大男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可这么也难免有些不寒而栗,好在时间长了也就习以为常了。不过,防范敌人倒是头等大事,王朝闻自然不敢懈怠,所幸那段时间也算“天下太平”,敌人很少出没,他过得还算安逸。

天气转凉了,昼夜温差明显。白天不太觉察得到,可晚上一个人睡在临窗的土炕上,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速袭全身,着实有些难受。本想着可以就地取材,找些木柴生个火驱除寒意,可谁曾想竟然找不到木材,无奈,王朝闻只得和衣而睡。有几日天寒地冻,王朝闻甚至连袜子都不敢脱下。让他头疼的还不止这可恶的天气,熄灯之后,狡猾的老鼠便结伴出来打扰他。记得有几次,王朝闻睡都睡着了,却硬生生叫老鼠给吵醒了。这些老鼠似乎也受到了环境因素的迫害,一只只饿得“面黄肌瘦”,趁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觅食,满屋乱窜,肆无忌惮。最大胆的几只更是嚣张地跑到炕上来争抢王朝闻夜里用来充饥的窝头渣渣。王朝闻虽然十分同情这帮小畜生,但也实在没辙,便想做个老鼠夹子教训教训它们,可惜连根铁丝都没处找去,于是用老鼠夹子灭鼠的计划只得作罢。当然,灭鼠大计并不能因此完全搁下,王朝闻开始仔细观察老鼠出没的时间、行动轨迹以及它们夜间的生活习性,待摸熟他们的作息套路以后,趁着熄灯,便套上一只棉手套,屏住呼吸,在老鼠时常往来的路线上静静等待它们上钩。一开始他总是打草惊蛇,但时间一久,王朝闻也学精了,总能恰到好处地一把将老鼠擒获。战果丰硕的时候,一晚上能抓到好几只。第二天,王朝闻便提着自己的战利品去队部,交给几位胆子大敢吃老鼠的战友,帮助他们改善伙食。

当然,更多的时候,王朝闻埋头钻研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文心雕龙》、《诗品》、《人间词话》和《世说新语》等文学名著。古籍的文字虽然有些艰涩深奥,但王朝闻却乐在其中,不知疲倦。闲暇的时候,王朝闻也会和伙伴一同去赶集,除了购置一些必要的生活物资以外,运气好时,还能带回来几本旧诗词。对于这些来之不易的宝贝,王朝闻爱不释手。有一次,毛星同志赠送给王朝闻几幅希腊雕刻图片以及其他有关雕刻的数本日本书籍。王朝闻满心欢喜,可由于是原版书籍,根本看不懂书里面的文字,继而便有些失望。但王朝闻并不气馁,到处打听有谁懂日文。终于,在华大美术系找到了两位懂日文的教师左辉和金冶,在他们的细心翻译下,王朝闻终于明白了书中的意思。勤奋的王朝闻不仅认真地做好笔记,而且在回到住处以后还要花上好几个小时对书中的图片进行详细的追记。与此同时,还仔仔细细地写下了不少读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