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抱在多次犹豫之后,终于鼓足勇气尝了一口。这么一尝,发现奶粉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东西。于是他开始大口舔,慢慢比灰少吃得还多,还快。吃完又去占灰少的便宜,灰少还是吃不舒坦。
但是,凡事无绝对。终于,意外在今年抱抱过生日的时候发生了。
老杨姐姐送了很多猫肉条,给抱抱当生日礼物。这种肉条细长,棕色,洋溢着浓厚的香气。说实在的要不是过节单位发了几根四川香肠,我都想吃。当然我也就是想想,我的觉悟还是比抱抱要高那么一点儿的,我从来不和猫抢吃的,境界不一样。
然后呢,我就拆包装,把抱抱和灰少都叫过来,一人掰上一小段,吃呗。
出人意料的是,灰少对这样的食物毫无抵触,一口就吞了下去。倒是抱抱,拿不定主意,左闻,右闻,走开,回来,看会儿灰少,又看一眼自己面前的肉条,心里起急啊!
灰少来者不拒,给一段,吃一段,倍儿香。
抱抱眼睛里几乎都冒火了,把肉条都叼起来了,又放下。你说他这是啥心态啊?好吃就吃,不好吃就不吃。可吃不了,看着别人吃,心里又那么难受,直转圈儿。
灰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看不见。灰少大口大口吃,欢乐透顶。
要搁以前,抱抱再不爱吃,怎么也得吃一口,心里才平衡。可这回,抱抱竟然放弃了,丢下肉条,冲向饭盆,大口大口吃起了猫粮,以解胸中块垒……
于是,肉条成了灰少的专属品。灰少吃得那叫一个欢乐,上午一根,下午一根,这种独享的局面,是好多年没出现了。
我把这件事情写在微博上,用俗不可耐的新闻语言来形容,那是“引起一片惊呼”。
底下长长的留言,就是一句话:居然有抱抱不吃的东西。
每个人都觉得抱抱这么做不可思议。
只有老杨姐姐痛心疾首地说:抱抱啊,你愧对你的生日礼物啊!
你说你们这些人怎么都这样,老念叨着抱抱该减肥,可人家一不吃东西,就一片惊呼和叹息。你们这是正确的态度吗?
附记:大前天,君影草姐姐带着她家小黑,来我这儿帮着修电脑。客人来了应该热情大方,于是我拿了肉条,掰了两块喂小黑。小黑呢,忙着观察地形侦察环境,没吃。后来一转身,掰下的两块肉条不见了。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是灰少路过,随口吃了呢!
可昨天,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路过猫爬架,抱抱正在最上面一层呼呼大睡,而那两块肉条,就在他脑袋边上。
后来才知道,那肉条是君影草姐姐放在上面的。
我都能想像抱抱的心态,他冲着肉条纠结:我为啥吃不下为啥吃不下?
然后呢,他就满怀惆怅地、守着他吃不下的食物睡着了。
心理素质
很羡慕别人家的猫,据说能带出去。有个朋友去草坪上晒太阳看书,就把猫放在太空舱里,放在草坪上,打开门,那猫就趴在人的身边,还拍了照片,很乖的样子,看了眼馋。
尝试带灰少出去——最近他比较老实。我找了一个猫包,抱着灰少往里面塞。灰少大惊,挣扎着死活不肯进去。然后连哄带骗带用蛮力,灰少很不情愿地进了包。拉上拉锁,松口气,转身找门钥匙,结果就那么一扭头,这小子居然自己把脑袋从拉锁的小缝隙中伸了出来,还没容我扑过去,三挣两挣就出来了,撒丫子就跑,转眼不见踪迹。
在灰少塞包的时候,抱抱一直在沙发边上,晃悠着尾巴,悠哉闲哉地看热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于是,我走到大门口,把门打开。抱抱胆儿还真肥,跟过来了,站我脚边,向外探头探脑。
我说抱抱啊,咱们出去溜达溜达呗。
我把抱抱扛在肩上,出了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带上家门呢,就感到肩膀上一阵剧痛。抱抱跟疯了似的,拼命抓着我的肩膀,紧张得连胡子都哆嗦了。
这都是怎么了,外面有妖怪啊?都是谁整天叫人,把人往门口带的?都是谁坐在窗台上,整天翘着胡子,看外边的小鸟的?
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怎么突然变得这么……
我只好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念头,回到房间,冲着惊魂未定的二位爷说:“好了不吓唬你们了。我就是做个实验,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想出去。”
二位爷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看来憧憬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外一回事。没结婚的说想结婚,真到节骨眼上心里肯定含糊。结婚的闹离婚,到签字画押的时候,也有退缩的。
猫属于比较孤僻胆小的动物吗?不一定,那得看对谁。比如灰少就打过小可怜、绿豆和斑马,下手真不含糊,大耳刮子贴。一物降一物,灰少拿抱抱就没辙,两人摔跤灰少还老输。按说抱抱个头比灰少大,胆子也应该大点儿吧?可也不是这么回事。
有一天,老杨、君影草和孙小花她娘到我家做客,带来的特别嘉宾,就是杨家宝。要说杨家宝这猫,特别不把自己当外猫。一进门二话不说噌噌噌上了猫爬架的最高层,往那儿一趴,俯视众生,你们爱干吗干吗。
那地方是抱抱待的地盘儿,抱抱能乐意么?
没多久,灰少和抱抱就出现了。估计二位爷看杨家宝横竖不顺眼,于是一左一右,小心翼翼,缓慢接近猫爬架。
要我是抱抱,我就仗着身大力不亏,趁着杨家宝还没反应过来,一鼓作气冲上去了。
可抱抱不,永远——比灰少慢一步,灰少走一步,他不动,灰少走两步,他动一步。等灰少到猫爬架下面了,抱抱还离着十多米呢。
杨家宝就是再稳当,也发现这二位来者不善了。于是,站起来,大家开始对峙,你盯着我,我盯着你。相面。
这种对峙实际上是一种心理搏斗,就好比人要打架,先互相打量对方,照一眼。那种复杂真是无与伦比,一会儿假装没事,一会儿咄咄逼人,一会儿看旁边……旁边啥也没有啊,其实就是告诉你,小样我没把你放在眼里。
这么互相盯着其实挺累的,周边这几个人也都瞧着,等着事态进一步发展。时间长了,大家都有点儿烦,慎着干吗啊,快打啊。
终于,杨家宝又趴下了。他可能觉得没事。
灰少上前一步,到了猫爬架第一层。
没啥动静,灰少得寸进尺,上了第二层。
还没动静,灰少试探,向第三层爬,要是上去了,他就能够着杨家宝了。
多么关键的时刻啊,大家都屏住呼吸了。
现在就说抱抱,刚才他离猫爬架二十多米呢,现在至少还有十八米,没错,他磨蹭呢,又不愿意放弃,又想着让他灰哥先动手。可是地形不利啊,杨家宝居高临下,万一灰哥扛不住了,那杨家宝还不得冲自己来啊?
就在灰少准备纵身一跃往上跳的时候,抱抱崩溃了,扭头就跑。灰少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都没想就跳下猫爬架,跟着抱抱鼠窜而去。这脸丢大发了。
打仗的时候,就怕临阵退缩。畏惧心理是传染的,你可以跟在后面,可不能扭头就跑,这样会把本来不想跑的人都带跑了。淝水之战那苻坚就是这么打输的。
你看,杨家宝几乎没怎么动,就把灰少和抱抱给吓跑了。这回老杨姐姐可得辞了,她倒没说灰少抱抱什么,就是一见我面,总说,大宝子心理素质好,进步了……云云。
其实,要不是杨家宝抢占了有利地形,要不是抱抱先撤了,这仗还真不好说。抱抱怎么这样了?啥时候变这样了?还好意思吃那么多吗?
什么事都得两说着。抱抱遇到阵仗胆小,可也不是全胆小啊!家里要是光来人不来猫,那抱抱还是可以出来的。这个时候,灰少一般就匿了,就算是不匿,也保持距离,不保持距离,也和人待不住,往往一有接触就走。抱抱呢?则完全是一副赖皮赖脸逆来顺受的模样,他心理素质又好了,怎么拿捏蹂躏都可以,有时候还趴在女青年胸口,舒舒服服,爪子揪住人家衣服,过分的是还打呼噜。
你瞧那样儿。难怪有女青年说抱抱,有奶就是娘。
这话说得,我是真羡慕。
猫毛衣裳
家里要是来了客人,是要坐一坐的,一坐就是一屁股毛。要是单单坐着没抱猫,走得时候还发现不了。要是抱猫了,就算是漂亮姑娘,也跟长了胸毛似的。
猫掉毛,春天掉,秋天也掉,兴奋的时候掉,紧张的时候也掉。在我家,主要是灰少掉,灰少现在比抱抱瘦了,俗话说,猫瘦毛长。我已经彻底向猫毛投降了,往往扫了半天地,一回头,还有一撮猫毛在桌子边飘啊飘的。
有时候在网上看照片,很羡慕别人家,养了猫还显得一尘不染的,这个我做不到。我的吸尘器早就被堵上了,根本用不了,我自己也不修边幅惯了,而且一高兴的时候,抱抱灰少不管是谁抱起来就一顿乱亲,毛就毛吧。
一度我是用黏毛辊子的,出门前,还会拿辊子滚滚裤子、外套。类似的工具还有封纸箱子的那种胶条。可是,这些东西也做不到完全弄干净。最让人气愤的是,我们村卖辊子的看见我老买,居然涨价了!不仅涨价,大号辊子还断货,只有小号的,小号就小号吧,还不禁用。有一次,我准备收拾收拾麻将桌,开BBQ局呢,拿辊子在上面一滚,塑料把手居然折了。这样的东西也能卖钱吗?
到最后,辊子也好,胶条也好,我自己都不用了。我养猫我光荣呗,让别人看见了也没啥。
有一次,我拿了件毛衣去洗衣店洗。衣服往柜台上一放,人家就说:“你养啥了?”
我说是猫。人家叹口气,说:“下次再这么多毛得加钱啊。”
嘿,就是因为毛多才拿来洗的,怎么要加钱?难道说衣服还有脏得过分一说吗?
人家解释,不是每一个洗衣服的人都接受宠物的。这毛衣要带着毛洗,可能会沾到别人的衣服上,所以在洗之前,都要添加一道工序,就是黏毛。毛不多也就算了,像你这种格外多的,得黏半天。
得,这事儿还得赖我。
回到家我就有点儿挂不住了,把灰少抱抱二位叫过来批评。我的意思是,你们能别没事就掉那么多毛么?
二位爷好像没听明白,要么就是装糊涂,撒娇打滚呼噜响,一个趴左边,一个趴右边。抱抱还伸出胳膊,让我给他挠胳肢窝——我们仨的思想座谈会总是这样,开着开着就向肉麻方向发展了。
但这回我很严肃。我拿起梳子,给灰少梳毛,一会儿就梳下来一大把。我把猫毛揉成一团,举到他们面前,说:“我的意思,以后我给你们梳毛,你们自己就别随便乱掉了。特别是你,灰少。”
为啥单独说灰少呢?除了他毛长毛多外,他还有一个习惯,就是特别爱在人衣服上趴着。比如我那黑色的外套啊,刚洗干净(就是猫毛比较稀疏了),准备穿出去呢,随手放在沙发上。然后我就香烟钥匙打火机钱包手机一通找,等都找着了,一回头,嘿,灰少已经卧在那衣服上了。我只好把衣服从他身子下抽出来,黑外套,变成黑里透灰,风格完全不一样了。
灰少看我冲他说话,特萌特妩媚地叫了一声。再闻闻那团猫毛,完全不在乎。
抱抱看见我给灰少梳毛,立刻臭不要脸地凑过来,爬到腿上。要说抱抱是最喜欢梳头的了,梳子一梳后脑勺,那脑袋就使劲冲上仰,跟海豹似的,呼噜声立刻起来,眼睛也闭上了,那叫一个享受。要是从脑袋梳到后背梳到尾巴根,那简直就是不知道怎么待着才叫好。他这么一凑,灰少立刻起来,散会!
搅和摊子了。这种思想座谈会的结局,基本就是这样。
情况没有任何改善,二位爷从来不会自觉。不自觉还变本加厉。家里来了人,大家的衣服啊围脖啊塑料袋啊包包啊往沙发上一堆,一没注意,灰少和抱抱就跑上去研究了。大家能不黏着毛走么?
所以,有客人来我家,我都特别叮嘱:“你们别在意啊,我家就是毛多。你们穿那衣服,在我家转悠一下,基本上,都变毛衣了。”
好在大家都不在乎,还反过来安慰我:“没事没事,只要能见到二位爷,就是付出再大代价也值得。要是能抱一抱揉一揉,就更无怨无悔了。”你瞧,我的朋友,觉悟都是高高儿的。
这几年宅的时候多,但也出过几次门。灰少抱抱可能不知道,他们的毛,去过江南,去过四川,去过湖北,去过云南,去过海南。还坐过波音空客,上过汽车火车,早就跨越了大江南北,飘扬在高原湖泊——锦绣大地,无论东湖西湖,无论酒店客栈,处处有二位爷的毛啊。我还盘算着出国玩呢,那是因为,我想把二位爷的毛带到全世界,权当他们也转悠过了——这待遇,一般猫没有。
我,穿上黏着猫毛的衣服,就像一棵胖胖的蒲公英。
……
有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抱抱已经吃饱了睡了,只有灰少在我旁边,突然就跟我说:“你也别埋怨猫毛了,我们其实都是为你好。”
我诧异,这话从何说起啊?
灰少说:“你看哈,要是有个姑娘来,身上黏了猫毛,你正好可以献殷勤啊。拿个辊子说我帮你滚吧,然后呢,把人家全身滚个遍,不仅能近距离观察,哪儿胖哪儿瘦,哪儿长哪儿短。人家姑娘还觉得你这人有礼貌,细心,温柔……”
我怎么没想到?灰少说得我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灰少说:“这个时候,你一定要淡定哈,千万别紧张,别大舌头也别结巴。”
为啥啊?
灰少说:“你要是结巴了,断句断错,就会说成——我帮你,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