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
西三环路,过了新兴桥向南,东西两侧各有些奇怪又不显眼的建筑。东侧有一栋小黄楼,楼顶有好多天线。西侧的楼是灰色的,顶着古建筑才有的飞檐斗拱。它们都不高,是老楼,在众多杂七杂八的建筑中显得毫不起眼。但它们分别是空军司令部大院和海军司令部大院,俗称空司或者海司,一般人就叫空军大院、海军大院。
没有三环路的时候,两个大院是可以隔路相望的。大院的孩子们互相斗殴,也就集中在这条路上。打架的传闻我听到过多次,好像是空军大院的孩子更强悍一点,当时流传的顺口溜,叫“陆军土,空军洋,海军个个是流氓”,这让空军大院的孩子们有了不少优越感。不过,我没赶上打架那茬孩子,那是大孩子,王朔那拨部队子弟的事情,拍婆子(现在叫泡妞儿)也是他们干的。等我们长大的时候,拨乱反正了,也就没机会蹦跶了。
两个大院之间的那条路,也就是三环路的前身,向北一直到公主坟,也就是现在的新兴桥区。那有一个巨大的街心花园,现在成了立交桥下的环岛。拍婆子之类的事情,都是在那里发生的。当时谈恋爱没什么地方可去,花园是个好地方。而那也给了纠察队不少八卦机会——纠察队是当年维护社会治安的组织,我都不知道是哪儿组织的。一到入夜,他们就经常去那个花园。见着动手动脚的小男女,就叫起来,威胁和训斥。他们也不是为了罚款,就是为了细节,盘问各种不宜问题,那可是一大乐趣。当然不能否认,他们也抓了不少劫女青年的坏人。
我父亲是空军的人,所以我小时候住在大院中。但我爹倒霉,文革开始没多久就受牵连支左下部队了,对于大院里的干部来说,这等于是一种发配。所以我对部队大院的美好记忆并不多,其中有件特别美好的事,我妈曾经带着我去买牛奶。那时候我拿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我们一直走到公主坟,穿过花园,向北走到翠微路,也就是现在城乡贸易中心的西侧。那有一个养牛场,买回一大缸牛奶,上面漂着油花。那牛奶可真香啊。很多年后我还在找类似的牛奶,可惜找不到了——有一种说法,说是奶都是炼制过的,里面的油都被提炼出来做了黄油,而牛奶变成脱脂的,对身体更有好处。这个解释我都觉得扯,算了不说了,一提牛奶就头疼。
操场是大院孩子们的乐园,我指的是放露天电影的时候。要知道那时候只有个别人家有电视机,但有了电视机也没有电视剧。看电影仍然是娱乐首选。大人小孩都早早搬着板凳、马扎到操场上占位置,开始是翻来覆去的那几部,《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什么的,还有苏联的《列宁在十月》等等。后来放了个《春苗》,算是另类,但没多久就是“毒草”了。再后来,有些外国片子,比如越南的《火》《消息树》,还有个阿尔巴尼亚的电影,罗马尼亚的《多瑙河之波》《爆炸》《第八个是铜像》什么的,都挺好看。第二天早晨和同学拼台词,证明自己昨天看电影了,是小学生的一大乐趣。比如“吃心补心,吃肝补肝,吃了眼睛眼睛发亮”“麦子还要打啊”“耳朵就是普通的耳朵”……
大院孩子们的小学校在院子里面,所以一般不必出院。出院是有缘由的,学校要组织学生去学农,就得出院,坐上班车,浩浩荡荡,直奔四季青——现在的西四环了。那里有著名的四季青人民公社,上过电影的,外国领导来访问,都要去参观一下。去四季青干什么呢?抱大白菜。冬季里,北京的市民是没什么菜吃的,家家要买千儿八百斤大白菜过冬。四季青的大白菜非常好,漫天飞雪的时候,那些大白菜收获,躺在地里,要是不抱上马车就冻坏了。于是大伙下了班车,直冲田里,抱上一棵,足有十来斤重啊,就往田头运。想想一群干活的人都是七八岁的小学生,那是什么劲头。抱上两三棵,人的感觉就是外冷内热,浑身出汗,鼻子和手却是冻得生疼。
比较休闲一点的学农是拾麦穗,那应该是在夏天吧。地点不是四季青,而是莲花池,现在北京西客站的位置。大片刚收割完的麦田,小孩们拿着小筐放羊一般冲进去。别说,还真能捡出不少麦穗来。这项工作需要寻找,相当有乐趣,但也有个缺点,就是出了汗不能用手擦,只能任凭汗珠自己掉地上。为啥呢?只要用手在额头或者脖子上抹一把,就会沾上麦芒,一会儿就会变得浑身刺痒,难受得啥都不想干了。
最难忘的一次学农是去南苑的农田里摘豆角。小孩个子小,干这个有优势,钻到豆角架下,一会儿就摘完一垄。由于不能站起来,也累得更快,这时候居然有大人在旁边说:“别干了,歇会儿,喝完水再干。”
之所以这么宽容,是因为那是空军自己的农场,自家孩子弄这么累干吗啊?我的印象里,干了没多会儿就开午饭了,当时说的是吃完午饭再干活。运来的午饭是大桶的煮红薯和玉米,大家敞开吃不限量,这么吃的直接后果是,吃完后学生们全躺地上了,撑得,根本不可能再蹲到地里去摘豆角。于是大家就躺着晒太阳,晒得差不多了,上车,回家。这就是传说中的体验生活吧?谁也没指望让小学生真干点什么。
人逐渐长大,才知道世事的艰难来。因为我爹不在院子里,各种歧视逐渐纷至沓来,比如院子里建了体育馆,各种球票(有时候是“内部电影票”),就发不到我家。比如经常有人到我家来谈话,中心思想是让我们搬走——在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终于走人了,我家搬到了朝阳区,我开始和那些大院孩子瞧不上的“胡同串子”们交往,过上了一种更有人情味也更海阔天空的生活。
大院那个方向,平时很少去了。偶尔去趟西客站接送朋友,路过的时候就会瞥一眼左右的房顶,那些房子还在,只是变得低调和渺小了。大院不再是潮流的先锋,不再令人羡慕,这也挺好的。
那个怎么也不高档的三里屯
北京三里屯中外皆知。整个三里屯地区是指西到新东路、东到东三环这一大片,三里屯路位于正中间,它们被东西向的工体北路横切为二,北边叫北三里屯,南边叫南三里屯。
在新东路和工体北路交叉的十字路口,有一家京客隆超市,有年头了,我上中学的时候它就在那里。超市门口有个井盖。说起这个井盖,那是有故事的。我有个中学同学,家住北三里屯,小时候就喜欢喝两杯,有天放学后喝醉了,就躺在那井盖上睡了一夜。第二天发高烧,查出肝炎来,休学一年。据说这哥们儿出院后,他爸爸拿了一整瓶白酒放他面前,说你牛把它干了,干不了,以后就别喝酒。我这同学知道他爸爸伤心了,就发了个毒誓,今后再也不喝酒,要是喝酒,左手举杯断左手,右手举杯断右手。
他还真有毅力,滴酒不沾,一直到他工作N年之后。那年他到山东出差,山东人民热情啊,一直劝他喝酒。实在不好驳人家的面儿,他左手举杯,喝了杯啤酒。饭后,大家在酒馆门口话别,一转眼,我这同学不见了。找半天,发现他在路边井里。原来井盖不知道被谁偷了,他边走边回头和朋友致意,竟然掉井里了,左臂骨折。
所以,在三里屯不能随便说话、承诺、赌咒发誓,太灵了。
我在三里屯喝酒的次数不多,最多一次喝了七种酒。那是一年圣诞夜,天没黑我就和一帮朋友找酒吧,结果从北三里屯到南三里屯,全满。最后找了个小饭馆喝白酒,喝完了,又找另一拨订了座的朋友喝啤酒,之后是红酒,又是白酒,又是洋酒……那天一直喝到凌晨4点多,我记得最后是和一编剧哥们喝黑方。我们俩撅了一整瓶,喝完后头倒是不晕,胃里却沉甸甸的。
我之所以熟悉三里屯,是因为我中学到大学期间曾经住在那儿。南三里屯东14楼。楼北边是个幼儿园,楼下是个副食商店,卖菜打酱油的地方。我经常在午睡的时候被吵醒,因为楼下来了新土豆,大妈们和加塞的小伙子吵架。我住的时候,三里屯酒吧还没成气候呢。那时候《北京晚报》上经常发表群众来信,是大妈们写的,告状,说个别居民把房屋出租了做酒吧,扰民。街道清理过几次,但……总是清理不干净。
被吵醒了,我就站在窗前往外看,从窗口能看到三里屯二中。那个中学本来没什么名气,但是出了个世界冠军——中国女排的副攻手杨晓君。这就与众不同了,也算是三里屯走出的名人吧。
后来我家搬走了,当地的居民竟然没扛住酒吧的发展,酒吧越来越多,居民越来越少。有一年我有事回南三里屯,发现一片居民楼竟然被拆得差不多了,剩下孤零零的东14楼,楼下的副食商店,竟然改成了酒吧,而且是大名鼎鼎的乡谣酒吧。再后来,东14楼也没了,乡谣也搬走了。
关于北三里屯,记忆也相当深刻,原因是有一段时间,我的杂志社在那里办公。没想到的是,创办《中华工商时报》《中国合作新报》的老报人丁望就住单位边上。然后呢,他经常给我打电话,叫我上他家聊会儿,颇多鼓励。可惜,没多久杂志黄了,丁望先生也去世了。真遗憾,让老爷子失望了。
当时我已经不怎么爱刷夜了,在三里屯的活动多局限于中午休息时间。溜达过去,随便找一家酒吧,进去要杯茶,然后就会有卖盗版光碟的阿姨过来,搬了个大纸箱,里面全是碟啊。我就喝着茶,挑着碟,和阿姨聊会儿天。那是难得的闲暇时光。混得熟了,阿姨的光碟就便宜,6元一张。我大量的影碟收藏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有一天,阿姨突然对我说:“刚才我办错事了。”
我问怎么了,阿姨说,有个老外找她买盗版碟,买了好几张,问她多少钱一张,她说“ten”,“那个老外就按10块钱一张跟我结账了”。
我说这没什么啊。
阿姨说:“他给我的全是美元啊。”
然后我们就一起狂笑起来。我明白了,阿姨并不是跟我说心中的不安,而是——她就是想跟我显摆显摆。
那时候的三里屯,真是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地方。据说王朔还在那里开了个酒吧,就叫“王吧”,后来去了一看,换主儿了,改成一婚恋吧,还搞什么男女速配之类的,装饰粉嫩热闹。没敢进去,怕让人轰出来。
北三里屯的酒吧后面,还藏着一个印度餐厅,吃饭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拉茶师傅把一碗茶拉成了黏稠状。不过这可不是我去的目的,我那次去,是为了采访一个叫莉莉的“女孩”。打上引号,是因为他实际是男孩。看他走进门的时候穿着男装,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疲惫的小伙子。可后来他换上女装了,旗袍,高跟鞋,立马变得挺拔、骄傲,神采奕奕。他在印度餐厅打工,一直希望自己变成女孩,发了工资就去买衣服和化妆品。老板跟我们说,后来就不给他现钱了,钱都给他攒在存折里。莉莉一直希望钱攒够了能去做变性手术,不知道他的愿望现在实现没有。
我很少在晚间去三里屯,偶尔去了,会遇到站街女。她们在酒吧外面等着,看到单身男客人出来,就会迎上去招揽生意。有一次我和朋友聚会,自己先出来了,一个姑娘就跟在我身后,嘴里念叨着。我听了两遍才听明白,是:“哥,玩儿不?”我说我不敢,我单位领导就在后面,马上出来。
有乐的事儿也很多。传说啊,我的大学同学在三里屯喝酒——这位小时候是北京柔道队的,五大三粗,喝啤酒一瓶倒下去只用11秒。有天他在三里屯喝多了,出了酒吧,就看见两个人在打架。一个男的把另一个男的按在大树上,一通狂揍。被打的人都出血了,也不还手。我同学的正义感就上来了,冲上去拦住打人的,说:“你住手啊,再动他一下试试?”
打人那哥们儿当然不肯住手,结果被我同学一个背摔扔到马路牙子下面,接着就是一通老拳。没想到挨打的那位冲上来了,哀求我同学:“哥,别打了,他是我哥,亲哥。”
哎,家务,管错事儿了。
有时候真觉得,这三里屯就是北京变化的一个活标本。我曾经建议一家地理杂志,做做三里屯变迁史,比如第一家酒吧的出现,比如这里的名人,这里发生的各种故事,也许还有很多爱情。我就知道有位大叔,每天晚上独自一人,坐在酒吧固定的地方,只要一听可乐,慢慢喝着,看着,遇到漂亮的姑娘就搭讪,人家不理也没关系,就继续坐着。守株待兔,长年如一日。
现在的三里屯,正在向高端化发展,商厦写字楼代替了原来的服装摊杂货摊,世界名牌正逐渐占领着这儿的地盘儿,酒价也节节攀升。只是,我还是喜欢那个不高档却烟火气十足的老三里屯,有酒,有游商,有小饭馆和劳保用品商店,有各色人等,名人和底层,他们聚集在一起,人味儿特浓。
朝阳公园南门
北京面积最大的公园是哪个?不是颐和园也不是香山,而是朝阳公园。这个坐落在四环路边上的大公园,实际是用来当都市避难场所的,比如发生了地震之类的大灾难,人们可以在这里搭帐篷,并有公厕和医疗设施伺候。北京每年夏天都要在这里搞一个海洋沙滩狂欢节。北京没海,就在这儿造一个,铺上沙子,供人们游泳晒太阳。冯小刚的电影《甲方乙方》中,刘震云冲着阿依吐拉公主喊:“别光我吃,你也吃!”那一段儿,就是在朝阳公园的一个景区里拍的。
最近朝阳公园南门比较火爆,原因是微博上总有人在那个地方约架。约架放在那儿,大概是由于那地方比较好找,在三环和四环路中间,大路通衢的,也好踢腾,关键是免费。看个体育比赛还得买门票呢,真往对方脑袋上抡砖,事先预告,还不要钱,那是多大的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