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喵了个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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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黄来也(1)

1.

小黄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花园了。

我头一次看到她,是在黄昏时分。当时我正在厨房老实地洗上一顿和上上一顿的碗,准备做下一顿的饭,突然觉得动静不对。抱抱和灰少发出了不一样的叫声,高昂又急促。我赶紧从厨房溜出去看,眼前的情景简直让人目瞪口呆。

我家房子的客厅里有一扇玻璃门,玻璃门外是一个楼梯,通往下沉式的小花园。房东根本就没收拾过我们租住的上一个房间的那个花园,所以那里面很乱,通常门是关着的。因为我担心二位爷出去了,滚得浑身是土,回来直接上床睡觉,那我也就浑身是土了。

现在,抱抱和灰少挤在那个门口,嘴里唧唧歪歪,而门外,竟然坐着一只小黄猫。

小黄。我就这么称呼她。

小黄也哼哼唧唧地,用手拍着门,显然,门里的和门外的已经聊上了。

小黄猫长得挺不错,清秀,矫健(和抱抱形成鲜明对比),颜色有些偏杏黄色,胳膊和肚子上是白毛,眼睛挺大的。之所以用“她”而不是“他”,是我感觉这猫是女的,要不怎么里外话都那么多呢?灰少见了男猫,很少有态度和蔼语调激动的时候,一般都用大嘴巴扇之,就算是隔着门也该大吼才对。可他现在态度却完全变了,这是因为春天来了吗?

可此时此刻,明明是秋末冬初。他们这属于反季节调情。

看到小黄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琢磨要不要收养她,然后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收了她,收了她,收了她……

我这么倡导男欢女爱风月随性的人,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啊,为灰少创造条件啊。灰少喜欢,那就是我喜欢。于是,我蹑手蹑脚地向门口走去,我希望小黄见到我能顺势应声,投入到锦衣玉食的土豪生活中来。

可收一只猫没那么容易。小黄看见我了,而且看见我一脸谄笑了。她踌躇了片刻,跳上墙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灰少和抱抱顿时急眼,从玻璃门跑到客厅左侧的落地窗那边,又从落地窗那边跑回来。来回好几趟,但走了就是走了,急有什么用处呢?

这里遇到一个问题:灰少和抱抱二位爷,不是“相公”了么?“相公”也会动情么?

可以啊。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听说过大太监魏忠贤么?魏忠贤不也是这种情况嘛,被“咔嚓”了,但依旧能和客氏在一起,结党营私、乱国害人,以至于很多人怀疑,他是不是真被“咔嚓”了。当然了,像他们那样的社会渣滓怎能和我玉树临风淳朴厚道的二位爷相比呢?我的意思是,身已不举但依旧可能性情犹在,残存的绮念总会在合适的时候被唤醒。古时太监老了,经常和宫女结为对食,还有菜户。一起过日子嘛,不一定非得摸摸叉。

另外一个问题是,灰少和抱抱是两位啊,小黄只是一位。我要说的是,抱抱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吃上,他其实对女猫……无所谓啦,就是个起哄的。真正懂风情的,必须是灰少,而且只能是灰少。

说远了。总之,小黄跑掉了,不见了。灰少和抱抱相当失落。灰少爬上了猫架的最高层,向外眺望着。见到这样的情形,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话说我小时候,上中学那阵儿,也心仪我们班一个姑娘,没事就喜欢站在窗口,向她家的方向眺望。

“没什么,”我摸着灰少的脑袋安慰他,“这是常有的事儿。泡妞哪有一次就泡成的啊?有我哪,回头我把小黄给收了,你就能天天跟她在一起了,让她给你当喜芬儿(媳妇的北方读音)。”

我拍拍灰少的大脑门儿,灰少嫩嫩地“喵呜”了一声,怕是信不过我。

现在先介绍一下我客厅和花园的结构。

我住的房子是租来的,客厅右侧是通向花园的玻璃门,门外是楼梯,通向下沉花园。门向左,是一大面落地玻璃窗,最左侧的一块玻璃窗,是凸出去了,形成一个小小的阳光房,并且另有楼梯可通楼下。楼下是地下室,但房东没有租给我,还把地下室的门封死了。所以楼梯通下去,只是个小小的空间,我铺了张地板革,放猫砂盆用。但这个小空间有个好处,就是和花园在同一平面上,二位爷有时候爱坐在窗台上,近距离观察花园的动静。

猫爬架是在网上买的,五百多元,据说是美国原装,四五层高,犹如迪拜的豪宅。我把它安装在左侧阳光房的楼梯口了,这样他们可以晒到太阳,也可以透过玻璃看到花园。后来,这里变成灰少瞭望的主要场所。

这一大面玻璃制品外边,就是花园了。

打开玻璃门,走下宽大的室外楼梯,就能来到小花园里。花园也就十几平方米吧,不大,三面环墙。其中左边的墙很高,有三四米。三个方向的墙上面都有围栏,但中间和右侧的墙是挨着楼梯的,猫随便就能蹿上墙头。三三走丢以后,我特别害怕灰少和抱抱也跑丢,以前住六楼倒好办,看好门就是。现在住一楼了,外面还有花园,我还想时不常地让二位爷到花园里晒晒太阳,放个风什么的,于是,我就叫来装修师傅老何,让他用有机玻璃,把围栏都封上了。这样,原来的围栏就变成了玻璃墙,加上右边的邻居还在墙头安了铁丝网,二位爷想跳出去,应该不可能(后来我才知道,对于猫来说,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我搬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杂草丛生、乱七八糟,藤蔓顺着楼梯一直爬到玻璃门外,空中还横着蜘蛛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只巨大的、绿色的蜘蛛趴在上面,上面有七零八落的苍蝇的残存尸体。花园似乎就从来没人打理过。我头一眼就发现,有几只流浪猫把这院子当成据点了,其中印象深的是一只雪里拖枪,还有一只浑身漆黑,另外就是一只黄猫(现在想,可能就是小时候的小黄)。但他们一见有人注视,忙不迭地全走了。我回屋拿手机,想给蜘蛛拍张照片,可回来的时候,工人们已经把那些杂草像卷毯子一样卷了起来,堆在园子中央,可怜的蜘蛛和它们的网,也被卷了进去。

要把那块“毯子”立刻搬走是不可能的。按照工人教的办法,我就让它在园子里面晒着,晒了两三个星期以后,“毯子”彻底枯黄了,其分量一下子就轻了。我一个人就努力着把它从墙头扔了出去,然后叫小区保洁师傅来,把它运走。

墙外面是平地,从墙外看墙内,如同一个大坑。

再后来,我找人在院子中央铺了些砖,放上了不怕风吹雨淋的碳化木长桌长椅,这个花园就可用了。到了春天,翻地浇水,种上花草,夏天就可以叫朋友们来聚会。那时候,人欢猫叫,多么和谐啊。

看到小黄之后,我就在那个小桌子上放一碟猫粮——正品行货希尔斯。我希望小黄能吃到,然后我就一次次把猫粮碟子往门口挪。吃多了总会和我熟吧?熟了就好说。而且,这里还有点小小的内疚在里面:要不是我住进了这个房子,花园就是那些猫们的乐园。现在乐园没了,有我的责任。免费参观和免费猫粮,算是个小小的补偿吧。

猫粮放在花园里,每天我都要观察一下。

第一天没人动,第二天,没了。

不会是鸟吃的,因为鸟不会舔盘子。八成是小黄,夜深人静,跳入花园,偷嘴。

她又是怎么跳进来的呢?

终于,有一天中午,我看到了小黄进花园。花园的墙头有围栏,墙接楼梯的这段,有有机玻璃挡着,可在没挡住的那一段,围栏有个缺口,小黄大摇大摆地从缺口进来,然后沿着墙走,走到有玻璃的那段,竟然跳到玻璃上面,像走钢丝一样,踩着玻璃顶端的边缘,就过来了。然后,跳到了楼梯上,再走到饭盆边,开撮。

一起观摩小黄进园的灰少和抱抱,也和我一样,目瞪口呆。

我问:“抱抱,这矫健的身手你有么?”

抱抱摇脑袋哼哼着。再问灰少,灰少看得眼都直了,压根儿不搭理我。他只是一会儿跑到大窗子边,一会儿又跑回门口,忙活得不亦乐乎。

行不行啊?你别这样好么?一副花痴的样子。

2.

小黄进入我园,如履平地。但每次只要见到我,都是转身就跑,上墙,从右侧邻居家的铁丝网窟窿里钻出去,走人。

最近的一次,我都把门打开了,小黄在撤退中——相距也就三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人和猫相距三米。与猫相距三米,和与人相距十万八千里没有区别。

最糟糕的是,当我一步一步把装猫粮的小碟子移到离门很近的地方时,小黄不吃了。她可以隔着门和二位爷聊天,但竟然不动猫粮一口。

小黄进园的时间是不定的,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又是半夜三更。总之,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来。

这可就苦了灰少,他总是自己静静地蹲在门口,或者在阳光房的楼梯上,或者是猫爬架的顶层,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外面。这真是参禅的功力,他的这种凝视,每次可以持续两三个小时,甚至更长。抱抱吃饭的时候,他在凝视;抱抱睡觉的时候,他在凝视;抱抱没心没肺地接受抚慰,哼哼唧唧的时候,他还在凝视……

这么说吧,我醒着的时候,不管我在干什么,一抬头,十有八九,能看见灰少在凝视着窗外。日复一日,转眼就是一个多月。

我想,在这么长的凝视时间里,灰少一定把花园里的每一片落叶、每一丝蛛网、每一块墙砖,都记在了心里。他该是把小黄走过的路,用目光扫了千万遍了吧?

园子收拾好后,当阳光温暖的时候,我会打开门,和灰少抱抱一起,到园子里晒晒太阳。二位爷进了园子,什么也不干,就是沿着楼梯,跟小狗似的一路闻。我认为,他们是在寻找小黄留下的气味——尽管距上一次看到小黄,已经过去了三四天。想起曾经的过往,心仪的姑娘送给过我生日礼物——一对小猫或者一瓶酒,我也喜欢将它们拿在手里,细细地把玩,抚摸。或者,我也会走到姑娘去过的地方,静静地待上一会儿。我觉得这是姑娘接触过的,至少还留下一些气息。接触这些东西和地方,就如同和那个女孩有了接触,尽管生活早已巨变,彼此远隔时空,但这些,不也就是念想吗?

灰少和抱抱上墙了。

这个动作猛然让我紧张起来。小黄能跑出去,难说这哥儿俩就不能……不会追踪小黄,追踪到外面去吧?

我大声叫:“下来,下来!”

他俩挺听话,都跳了下来,可这已经提醒了我。什么叫墙头马上色胆包天啊?在我看过的那些古代笔记小说里,有多少小姐是用长绳竹筐,把书生们吊上绣楼约会的?又有多少小伙子翻了墙头,到了小姐的闺房里?还有多少不出门的小孩儿,被手指轻轻一勾搭,就远走高飞了?这事可不能不防。尽管我挤兑过他们,可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做不到。灰少抱抱要是学了小黄,翻墙而去,那就意味着我失去了他们,和当年失去三三是一样的。

这绝对不行。只要来花园,他们就必须同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而且不许他们上墙。

猫生有得必有失。如有吃喝不愁被遮风挡雨被人爱抚,就得用自由当代价,和结婚一个意思。

所以,如果去花园,二位爷必须随时保持都在我视线中,这是条件。

灰少要是能和小黄在一起,前提就是我能收了小黄。这是太简单的道理了。

3.

居然差一点儿就实现了。

转眼就是春节了。春节在家里狠宅了几天,宅得弹尽粮绝,这才意识到,要出去到超市买点儿米面油肉蛋奶了,否则要断粮了。

那天好像还挺冷,天阴着,我穿得倍儿厚实,晃悠着去开车。我的车停在房子后面的停车位里——就在距离汽车还有四五步的时候,我站住了。我这是看见谁了?

小黄正坐在我汽车前盖儿上,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毛儿。

嘿,这不是小黄吗?我的脸上立刻堆出笑容来,伸出一只手,慢慢地向它靠近。嘴里“嗨”、“喵”、“最近好吗”、“吃了没”……胡乱打着招呼。

小黄也立刻看到了我,愣住了:这怪蜀黍要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