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杂七杂八胡思乱想着,我开门进屋。嘿,一瞧屋子里的状况,能把人鼻子气歪了。
我出门也就一个多小时吧。在这一个小时里,二位爷的警报解除了。
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抱抱正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而且他还打呼噜,声音特响。我进门这么大动静,居然没吵醒他。
灰少呢?正满屋子溜达,东闻闻,西嗅嗅,研究房间里的各种摆设。见了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跳窗台上去了,躲在窗帘后面,开始梳理毛发。哥儿俩一副当家做主的神态。
也就是说,他们这就算正式宣布,对这个新家适应了,认同了。
这猫的转变,就是这么快。三天蛰伏,一朝翻身。
我坐到沙发上,捅捅抱抱,意思是让他靠边点儿,别一个人占那么大地方。抱抱哼唧一声,翻了个个儿,继续大睡。这小子,越发没大没小了。
3.
后沙峪这个房子在一层(我和二位爷还从来没有住过一层),有两个大窗子(我就喜欢阳光充足的大窗子,几乎每次搬家都得考虑窗子),最妙的是,窗边还有很宽的窗台,窗子外是个花园,而且有桃树。每天上午,阳光照进来,特别和煦温暖。
窗子外面的景色足够有吸引力,我想这回抱抱就不会拽窗帘了。
于是,我很识趣地在宽大的窗台上摆了坐垫。
于是,这个地方,就成了灰少专用的地盘,灰少是一头讲究生活质量的猫。几乎每天早晨,我都能看到他在窗台上梳妆打扮。
灰少这么干还有点儿臭显摆的意思。本身嘛,不困的时候就特别眉清目秀——高富帅,然后呢,又时常冷艳孤傲一下,这不就是吸引人的最好的尺度么?果然,当天上午就有两个遛弯儿的阿姨,从窗子外面瞧见了灰少。
“你看你看,多漂亮的猫啊!”
她俩就站在窗外,和灰少一窗之隔,你一嘴我一嘴地,跟参观动物园似的品评起灰少来了,说的什么原话我没记住,反正就是谀辞如花:多好看啊、毛色好漂亮啊、眼睛真大、还有眼线呢、小舌头太可爱了、真萌啊之类的。一番劈头盖脸毫无掩饰的夸奖,说得灰少心花怒放。要是在平时,见着陌生人,灰少早走了。可这回看见大妈了,而且她又夸得这么狠,灰少竟然没走,而是更卖弄起来,还翘起一条后腿儿来,卖力地舔,露点了也毫不在意。
阿姨们哈哈大笑,开始夸灰少的尾巴——好大一条尾巴啊,真漂亮,还甩来甩去呢……
这种热闹场面怎么能少了抱抱呢?抱抱立刻一骨碌从沙发上起身,我赶紧抱起他,走到窗前。
“哎呦,怎么还有一只呢?”阿姨们惊奇地叫起来,“好胖啊!”
然后她们就转身走了。竟然走了!就给抱抱留下这么一句评语,而对我,则直接无视。这都什么邻居啊!
抱抱属于脸皮厚的,所以这样的打击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只要能保持住上床睡觉的特权,就算保持住优越感了。但是灰少在意啊,灰少是一个特别喜欢被别人夸的家伙(这点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自从有阿姨在窗子外面夸完他以后,窗台就成了灰少最喜欢的地方。每天早晨,明媚的阳光刚刚照耀到窗台上,灰少就麻利儿地占据了位置,不管外面有人没人,都一丝不苟地舔毛,从洗脸到舔爪子,接着是肚皮、后背、后腿儿、关键部位和尾巴。这些活儿一干就是半个小时。
他竟然这么臭美,姿容优雅,为的就是讨好阿姨。
结果是,不到一个月的工夫,灰少不仅吸引了阿姨,还吸引了遛小孩的小保姆、放假的中外小朋友、依旧喜欢和阿姨们胡喷的一位大叔。
总之,除了空姐以外,这个小区里能招来的人,他都招来了。人们总是习惯故意往我家窗子前溜达,看一会儿灰少。
灰少就更加嘚瑟了,整天在小轩窗忙梳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这么做的直接后果是,在我家窗外的草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沙龙。
这个沙龙从早晨七八点钟就开始了。诸位阿姨和那位大叔,从各自家中晃悠出来,先来看眼灰少。无论看得到看不到,都站在那里海聊。从家长里短到股票基金再到八卦,那叫一个丰富。主喷的是那位大叔,一听就是特别能忽悠的主儿,音调还特别高,笑声很爽朗。天文地理,美食政治,他都有见解。而且这哥们精力绝对旺盛,天天坚持在沙龙上班,侃走一拨阿姨,又迎来一拨阿姨。我老跟灰少和抱抱说,咱们家窗外,阿姨歇大叔不歇,车轮战。
每天的沙龙,要持续到下午四五点钟,大家回家做饭为止。
这大叔的老婆,就不管管他吗?
平时倒还好,因为我也要早起。就是到周末啊,或者特别需要补觉的时候,就惨了。多少个清晨,我都是在大叔爽朗的笑声与阿姨们崇敬的赞叹声中醒来,在七嘴八舌的议论中醒来。我招谁惹谁了呀?
就这么着,几个月以后,我就动了再次搬家的心了。空姐搭不上话也就算了,陪聊真陪不起。可以说,一年之内第二次搬家,是由灰少引起的。
不过,到这个时候,搬家还只是个念头而已,没下决心付诸实施。真正叫人崩溃的,是楼上开始装修。
我们这个楼是新楼,还是那种商业产权的,就是不限购。组织上一说大产权限购,这种房子的交易就活跃起来。然后,楼上的房子就卖掉了,新的房主就装修,天天一早打冲击钻,装修工人没做防水呢就洗澡,洗澡水穿越了地板,融化了墙漆,噼里啪啦地全浇在我书架上了。水深火热形容的就是我遭遇的这种情况。
总之,我的好日子崩溃了。
我自己睡不好觉没什么,顶多会导致写的文章烂一点儿。可灰少和抱抱睡不好觉怎么办?每天中午大家打瞌睡的时候,各种巨大的响声在头顶响起:睡不成了,头大如斗,彷徨无计。
真让人想不到,最关心楼上装修进度的是我,我隔几天就上去视察一下进展到什么程度了,琢磨下我还得忍多久。顺便说句题外话,我觉得有些房子是被业主毁掉的。比如,在客厅中间砌上一堵墙,还用琉璃瓦装饰。我瞧着那堵墙直犯愣,装修工人赶紧过来跟我解释:这个,是电视墙,而且正好能多隔出一间房来。
我说:哦,我还以为要在屋子里盖个九龙壁呢。
反正,熬了好几个月,装修师傅终于跟我说,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完工了。我这儿刚刚松了口气,突然听见隔壁又轰隆隆响起冲击钻的声音来。
我赶紧出来看,隔壁门开着,另一队装修师傅正在进场。我问:“怎么这间也卖了?”
“是啊,卖了。我们正准备开工呢。”
我……
这日子没法过了。想起我花了这么多租金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也没认得一个空姐,还要天天忍受这样那样的骚扰,我这搬家的决心就下了。我辛苦设局,东跑西颠,图什么呀!我想住在郊外,不就图个清静吗?不成,再也不能这样活,搬家!
灰少你也别臭美了,抱抱你也别整天胡吃闷睡了,都起来干活,咱们打包!
4.
这家往哪儿搬啊?挑来拣去,最后我决定,往回搬,再从后沙峪搬回北七家去。而且一次到位,要搬到我想住的那个小区里,也就是老杨姐姐她家那个小区。
为什么不一年前卖了房就搬过去呢?因为那是个高大上的小区,租金贵。现在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想开了,是被聊天沙龙给聊通了,被冲击钻打通了,通则不痛,贵就贵吧,人生能有几回造啊?钱不花在这地方花在哪儿啊?走,找房子往回搬。
就这么着,我又回北七家了。
这一次搬家,决定先搬二位爷,省得到搬家那天,他俩添乱。在搬家的头一天下午,我就把二位爷装进了太空舱了,上车,直接拎到老杨家去。
二位爷的经验丰富多了。虽然已经时隔大半年,可是一上车,灰少就开始了沉默,只是透着太空舱的缝隙,使劲儿往窗外看。我甚至一度怀疑他认识路,知道这是往回走呢。抱抱呢?依旧絮叨,话密。这岁数的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气。
老杨家猫多,我二次搬家的时候,还有杨二黑、杨小乖以及一头蛋字辈儿的(蛋挞还是蛋清记不清楚了),横的竖的反正待了一阳台。灰少和抱抱一进门,钻出太空舱,就立刻明白了这儿不是自己的地盘,只是借宿而已。他们边闻着味道,边找着能躲的地方,麻溜地藏匿了。老杨一个劲儿地说你放心吧放心吧,他俩不会受委屈的。可我还是不大放心。他俩都是头一次在别人家过夜,而且还没沙发可钻,心里不定怎么想我呢。
可不放心也没有用啊,两位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
一步三回头,走了,心里说,好在明天就接你俩回来了,住新窝了,今天可千万别太丢人。
第二天一直在忙。我的破烂儿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扔了一部分,卖了一部分,零七碎八平时还拉走了一部分,到头来,一车不够两车,两车不够三车,来回跑好几趟,一直折腾到下午,天色渐暗了,这才送走了搬家工人们,蹲在屋子里,喘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