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孙小花和浣熊的主人是个姑娘,也姓孙。孙姑娘要出去玩儿一个星期。这样,孙小花和浣熊就得到我家来住着。有猫来借宿,对于养猫的人来说,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了。
但我们都知道,猫和主人性格都差不多。从这点推断,孙小花和浣熊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我必须得打点儿预防针,先把自己的易碎物品都浏览一遍,在心里默默祝他们好运,又叮嘱了一下灰少和抱抱,对待会儿来借宿的朋友态度要友好。接着,我又跟孙姑娘打招呼:你家猫要是在我家被打了大嘴巴,你不心疼吧?
对方:没事,尽管抽。
我:好嘞。
当然不是我抽嘴巴,而是灰少会抽他们嘴巴。灰少最厉害了,见着来做客的猫,心里不喜欢,就大嘴巴抡他们。这种待客方式,不少猫都领教过。我也觉得这样不合适,但人家猫之间处理问题,就这么简单明了,我总不能教灰少背后下刀子吧?我自己也不会啊。
在这里,我要简单介绍一下这两位客人。
浣熊,男,一头长毛大黑猫,据说溜达起来特别飘逸,很帅。此猫在家是领导,也就是说,管着孙小花,也许孙姑娘也听他的。
孙小花,女,玳瑁一只,长毛。孙小花的故事我事先知道一点儿。话说,此猫和抱抱一样酷爱逗猫杆,有一天主人上班去了,她就自己和逗猫杆玩儿啊玩儿,玩儿到嗨了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叼着逗猫杆上了大衣柜顶,然后呢,逗猫杆的杆卡在了衣柜上面,绳子拴在了自己腰上,她往下一蹦,就大头朝下倒挂在屋子里了。
她在大衣柜上倒挂了多久,一直是一个谜。主人下班回家,才发现了状况,把这位无知少女解救了下来。据说孙小花当时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了,一落地就拖着两条后腿,直接奔向了水盆,狂饮之后,大概知觉恢复了点儿,又奔向了厕所。
不幸中的万幸,她没落下什么残疾,依旧楚楚动人。
就这么两头,被装在大包里,稀里糊涂地就带到了我家。进门,开包,二位从包里出来,四下打量,似乎感到江湖凶险,一个奔左,一个奔右,就像几米漫画一样,分道扬镳,各自钻进了自认为安全的角落。示弱,这是所有猫到了陌生环境里最本能的表现。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浣熊和孙小花不是一起跑的?灰少和抱抱在别人家,差不多是躲在一起的。
结论:他们可能就是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关系,情急之下,谁顾得了谁啊?灰少和抱抱可是铁血兄弟情。这是我猜的。
让我没想到的是,看上去身大力不亏的浣熊,是个药罐子,他得吃药。
事情的起因是,主人发现浣熊特别像狗。除了喜欢黏糊女生讨厌男生之外,还经常吐舌头,半个舌头露在外面。这让人心下生疑,于是被带去看了医生。检查的结果是,浣熊有严重的心脏病。吐舌头,就是心脏病的外在表现之一。所以,他必须大把吃药,每天心脏病的药吃两三回,治疗胃病的药吃两三回。
“药不能停,不吃会死。”这是他主人离开前留的话。我明白了,在这一个多星期里,我和浣熊较劲是不可避免的了。
把浣熊薅住,喂了当天的药后,主人撒了手,千叮咛万嘱咐地走了。现在,轮到我直接面对这个复杂而混乱的局面了。我环视我的房子,它安静平和,但灰少和抱抱已经开始在屋子里四处转悠,做出一副警觉机敏的样子。不安的气氛正渐渐浓厚。
不安又能怎么样呢?我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开始看电视。我觉得我是个有大心脏的人,现在着急的根本就不应该是我,而应该是灰少、抱抱、浣熊、孙小花。他们几个闹起来了,我再想我该干什么吧。
2.
整个晚上,在我醒着的时候,就发生了一件事情。
孙小花被围观了。
孙小花选择的避风港,是落地大窗帘后面,窗子和墙壁的拐角处。她往那里一待,觉得谁都看不见她,其实是她看不见别人。其实没过多会儿,抱抱和灰少就发现了她,这两个家伙表现得像强抢民女的恶少一样,把住可以逃脱的路线,就那么盯着窗帘的动静,实际上把孙小花逼在角落里了。
孙小花大气不敢出,就那么低眉顺眼地躲着。
他们之所以还没动手,我觉得原因是我还醒着。二位爷这是给我留点面子——对于每一头猫,他们都是很在意主人的态度的。主人在场,自然不好做什么。我明白,一切都会在我熄灯睡觉之后发生。
尽管属于暴风雨前的宁静,但这种对峙也毫无意趣,等了半天,连个叫唤的都没有。我打了个哈欠,关灯,上楼睡觉。
我这个人有个特点,夜里睡觉,要么就是睡不着,能折腾好几个小时;但在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一沾枕头,五分钟便入眠,而且还睡得特别踏实。这天我就是这么睡的。半夜里,我似乎听到了些巨大的动静,还有猫的叫声,可我迷迷糊糊的,浑身没劲儿也起不来呀。总之,等我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那么,头一件事情就是清点损失呗。我揉揉眼睛,镇定一下心情,跟自己说了三遍出什么事都别心疼,然后起床了。
我眼前出现的是一件令我特别感动的事情。灰少和抱抱,正一左一右,趴在我的卧室门口,头冲着过道,一副孜孜不倦忠诚认真的样子,就好比人家古代大官门口的两头石狮子。我摸摸他们的脑袋,他们就特别志得意满地回应两声。接着,我看到了在过道的地毯上,散落着猫毛——有灰白色的,那是灰少的,有褐色的,估计是抱抱或者孙小花的,还有黑色的。
没想到,第一夜的主战场,竟然是在我的卧室外面,这是卧室攻防战啊。
对于这一点,我多少有点意外。在若干天以后,我有幸参观了浣熊和孙小花他们二位的主人——孙姑娘家的卧室,心里一下子就坦然了。在孙姑娘宽大如航船的睡床上,正中间是被子和枕头,枕头的两边,一左一右完全对称地摆着两个猫窝。这让孙姑娘的卧具,形成了天平的形状,当然,也可以说是个T台。
也就是说,浣熊和孙小花,晚上是上床睡觉的。
难怪他们要进卧室。我估计浣熊和孙小花,夜里是打算进屋上床睡的,于是遭到了灰少和抱抱的坚决阻击。床是随便能上的么?对猫而言,谁上了床,谁的地位就高了,意味着百般受宠说一不二,所以,主人卧室这个区域,是必须捍卫的。
整整一夜,浣熊和孙小花没有攻进来。
要不灰少和抱抱怎么显得这么有成就感呢?干了这么一宿活儿,终于成功了,不嘚瑟怎么行。
接下来,我的心情就没那么轻松了。因为我看到了客厅里一地狼藉。尽管我有思想准备,但还是有点肉痛的。
我有一些书,在书架里摆不下了,于是就摞到了书柜的上面。除了书以外,那上面还摆放了我去祖国各地带回来的各种小摆设。一个木斗,两个小木箱,里面放着中华书局的折扇、贵州的长把面具水瓢、潍坊的风筝线箍,还有其他一些零七碎八的东西。现在,它们都已经从书柜顶端掉到了地上。我明白了夜里的那声巨响,就是木斗掉到地上发出的声音。那对长把儿水瓢,现在有一支已经折为两节,我捡起来,嘴里啧啧着:真可惜。
灰少和抱抱跟我下来,看见我清理战场,就远远地看着我,没好意思过来表功。我看了一眼他俩,他俩没敢和我对视,是不是会觉得做错了事?
切,这有什么啊。打仗嘛,谁没搞过玉石俱焚?只要没到火烧阿房宫那个程度,就都不算事。我不能让二位爷辛苦一夜,最后还被批评啊。我坐到他俩身边,开始抚慰他们,一边抚慰一边夸奖:“你看,那个瓢折断了,是不是就更漂亮了?残缺美总懂吧?干得好,干得漂亮,不破不立,大破大立。我支持你们,今天晚上,需要摔什么尽管摔。我!不!心!疼!”
他俩这才放了心,去猫粮盆前面吃饭去了。
现在,我面临着又一个问题。
我必须也安抚一下对方——浣熊和孙小花。虽然吧,我明里暗里地给我家的二位爷撑腰,但是我也不能亏待了客人哪。毕竟他们也是人家的心头之好,也是锦衣玉食过来的。待客之道,最讲诚恳宽容。他俩在夜里吃了亏,我没看见,但我看得见的时候,就不能让人家再吃亏。
想到这里,我就起身找他们俩,然而没找到。至少现在,他们是不会出现在我看得见的地方的。
但他们,也就在方圆几米之内。藏猫猫嘛,小时候我也玩过。
首先找到的,是孙小花。找到孙小花还是多亏了抱抱——我发现抱抱蹲在猫砂盆前,一动不动,这是干吗呢?过去一瞧,嘿,他把孙小花堵猫砂盆里了。
猫砂盆不是个简单的盆,而是带顶子的。盆在下面盛着猫砂,上面的顶子盖上,两边有卡扣,卡住了,就是个小房子。房子前面还有个活动的小门,猫一推就进去了。现在的两个猫砂盆是搬家以后新买的,由于是塑料制品,体积还比较大,人家淘宝的宠物店主生怕快递给摔坏了,特意自己开车,给我送了过来。
我买了两个猫砂盆,加上孙姑娘不放心,还带了浣熊和孙小花的猫砂盆过来,一共有三个猫砂盆。
然后孙小花打完仗上厕所,就被抱抱堵里边,出不来了。
我松了口气,这至少说明,孙小花还知道上厕所,没事。于是,我把抱抱抱开,意思是行了,孙小花可以出来了。
可孙小花就像个贞烈节妇一样,死活不出来。抱抱被放下后,一转头,又跑回猫砂盆前,继续守候。
堵女厕所的门儿?抱抱这是长本事了。
3.
该怎么找到浣熊呢?
找浣熊是必须要做的工作,因为我得给他喂药。但是,我在各个房间的犄角旮旯都找了个遍,也没见到浣熊的影子。
那么,他十有八九,是藏到我堆放杂物的小隔间去了。
话说,这套租来的房子,有个最大的特色,就是楼梯多。其中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有两个,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房东并没有将地下室租给我,而且把门都封死了,在楼梯下面形成了两个小空间。南边的那个,放了猫砂盆,成了猫厕所,北边的这个,就堆放一些用不着的杂物,比如搬家用的大纸箱子,还挺新呢,扔了可惜,先放在那里。还有一个小鱼缸,一个工具箱,几大箱子CD、VCD,批量购买的卫生纸以及大猫粮桶。总之,那地方的地形地貌都相当复杂,我都是能不去就不去。
我怀疑浣熊就藏在那里面。更糟糕的是,那个地方本来有一盏灯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灯就是不亮,换了灯泡也不亮。
这就意味着,下面是漆黑一片。联想到浣熊的毛色,我都觉得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再难的事情,不也得办吗?
于是,我拿了盏小马灯——在网上买的,一拧就有光亮,小心翼翼地下去,待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适应昏暗的光线,然后四处查找。
乍一看,什么都没有。
我叫了两声“浣熊”、“熊熊”,依旧没有回音。于是我就举着灯,将手伸到了最靠里的角落。
我听到了哈哈的低吼。
猫感到受到威胁的时候,都会发出哈哈的声音。他们张大了嘴巴,声音是从嗓子眼儿里发出的,用以恫吓对手。浣熊心眼儿还不算多,一出声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我关掉灯,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再往里瞧,就看见了一对绿油油的大眼睛。在一片乌蒙蒙的浓黑中,那对眼睛就像飘在空中的两盏明灯。
问题是,我怎么把浣熊从这一堆中提溜出来呢?里面的缝隙太小了,人肯定钻不进去,我伸胳膊过去,浣熊就往后缩一缩,这也够不着啊。
迅速算计了一下,如果把这些杂物都搬走,大约需要半天的时间,而且还能把人累得半死。这不可行。
唯一的办法,就是诱。诱猫通常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用罐头,另外一个是用逗猫杆。现在浣熊处于应激状态之中,用吃的估计没什么作用,简单点儿,我还是用逗猫杆吧。
我拿了逗猫杆,在楼梯口晃悠,发出叮当的声响。猫的玩性实在是太大,浣熊一听这声音,什么害怕不害怕的全忘了,犹豫着就钻出来了。我拿着逗猫杆边晃悠边退,各种挑逗,慢慢地把浣熊勾引到客厅中间。
按说这时候跳出来的应该还有天下第一逗猫杆控抱抱,以及为逗猫杆献身的孙小花。可抱抱——这小子正奋不顾身地用全部精力堵女厕所呢,无法分身,他堵的就是孙小花。他俩过不来。
就这样,在客厅的桌子下面,我按住了浣熊。来吧,吃药。
给猫吃药好歹也是个技术活。以前老杨姐姐出门的时候,我去她家给杨家宝喂过药,就学会了。这次孙姑娘临走时又示范了一遍,加上前几天灰少生病吃消炎药,总之,我基本能熟练掌握,就是一手控制住猫头,另一只手拿着药片从灰少嘴的斜侧面使劲往嘴里塞。当然有些猫如浣熊,是老药罐儿了,知道紧闭牙关,死活不松口。这个时候,作为喂药的人,脸上要浮现出微笑来,要把自己想象成穿着制服的小护士,和风细雨地劝解:“熊熊啊,吃吧,吃完药就放你去玩……吃完药就不生病了……吃完你就好了。”
虽说不一定是真话吧,至少也表达了我的美好愿望。
总之,甜言蜜语各种哄骗,但手上动作不能停。浣熊不停地做思想斗争,心里琢磨到底是听话好还是不听话好呢?分心的工夫,嘴就张开了,啪嗒,药片掉进他的喉咙,然后他吧唧吧唧嘴,咽了,这就是成功了。
我做这一切的时候,灰少都在一旁冷眼旁观,满脸不屑。他对我无原则地讨好浣熊无法理解。
当然,已经说过了,浣熊不可能是省油的灯。他是吃药的老油条了,有时候会吧唧着嘴,让人以为药已经吃了,刚一松开手,“呸”的一声,药片就被吐在地上,或者吐在桌子上。这不,一切努力就付诸东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