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性
有那么一些年,我总是想表达。我用那些既成的汉字书写自己的困境,出语谨慎但思绪杂乱。我自信我已经窥到了写作的某一部分真谛:鉴于对无限性的追寻,我归纳并打碎所有的意义的框笼。我希望自己能更进一步,找到一种力量,蔑视一切传奇。我对日常生活的莫大尊崇即由此而来。在日常生活中我所体味到的灵魂的孤寂此前已经由多人描画,我只不过是按照上苍既定的命题另行重复而已。且今我迷恋于这种片刻的空洞,那种寂然无物的时刻带给我心灵的巨大的狂喜。无数的片段倏忽即至,我如夸父追日般疾奔于这样坎坷的长途,并同样乐此不疲。许多时刻我同自己纠结争斗,并视这种战争超越所有的演义。而在另一些时刻,我完全不知自己为何人。他来自何处,并将有怎样清晰或者难解的未来。如此这般,我终将走到那最后的一刻,那温柔的怀旧的一生,虽处这样崭新的时代,但放诸久后,又与数千年前的古人能有几多差异?所谓历史,只不过是短暂的归纳,它与无限性背道而驰。我们的生活循环往复,它制造并延续着那种短暂的归纳,而真正的无限又将若何?数十年来,我拘执于对自身的审察,并在熙熙攘攘的人丛中活着,我还没有力量进行长久的独处。我在对于自我的无限的追寻中变成了一个梦想家的模样,一个现实生活的寄生虫。但当我离开这张书桌的某一个下午,我便成为每一个人。我喜欢并为之奋斗的一生,也包含了我所看到的每一幅图景。在所有的他人之中,我未必存在,但这又有什么?我不会为此而失落。我从来不否认另一种可能,并为之穷尽想象。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不是我,我更是他人。
在公交车上
时至中年,我乘坐着公交车远行。只要有那么短暂的十分钟,我的远行就结束了。但周而复始,这段旅程却永无停顿。我坚持着想象每次上下车的一刻,这种想象也可以定型为我生活中的唯一大事。除了我所居住的地方,便是那座灰色的小楼,它们像一根绳索,把我紧紧捆绑在生活这辆战车上。从这里出发去寻找终点是徒劳的,因为我的茫然之感无从消解,即使站在那片早已熟悉的土地上,我仍然会为此而悲伤。这么多年,都是这里,这么多年,都是他们。我看着公交车上每一个人,即使夜里做梦,也会觉得陌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种力量,可以使我彻底改变这一切。那么多理想都是无用的。我看着公交车上每一个人,时时都有一种说点什么的冲动。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人群过于密集,众目睽睽之下,我只好隐入自身。而在另外一些时刻,这里众声喧哗,他们用再也普通不过的方言,汇成人世欢乐的交响。
彼岸
时光是燥热的囚笼。我在这里守候,我的老祖宗,他们喜欢写什么天书。不,我不认识任何人。那远远的天空,虬髯客,狂热的剧作家和妓女。我写诗小心翼翼,多少次都怕逾矩。但这又有什么用,狂风依旧刮,天地大湿,丰年歉收,杂乱无语。我强迫自己午睡,昏昏沉沉的正午,饥饿的感觉比睡意降临得更快。我趴在床头,审视这种冲动。十七年,无数生命从生到死,又到生。我多么厌倦单调,这恶毒的诅咒。西方人眼中,所谓消逝时光的囚徒。我细心体察,转身四顾,风烟楼下起,扬尘蔽昼。然而我多像个谨言慎行的好人。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这一切的悲愁早已消匿。我哪里能分清来与去,死与生。那年山下一叶轻舟,水中弯月似钩,我们不发恶声,我们只来做好人。装模作样,心怀鬼胎,意气纵横。每次临阵措辞,我都哑口无声。那缄默之症四处流传,我不发恶语,不作赞颂,腹内空空。只有彼岸常在。天与地,宇宙与星辰这些大词,喋喋不休,如朋如友。我侧耳聆听,楼下风行如瀑,空中云行若蚁。我欲上青天,奈何身无翅,龟缩于此间,聊做一书生。嫉妒,恨,恶心,呕吐,醉酒。我的耳中时常充满了劝导之声。疾病,爱情,少年求学,诗情洋溢。至今一切已分崩离析。我总是想胡言乱语。我想超越一切前去。我想看清阳光或最黑暗的核心。我想自己为什么会一无所知。我曾经经历过,那最无聊的渗透,那最丰厚繁密的辩驳,然而我想阻绝一切对话。我准备做自己的帝王,这人间最狂悖的神与乞丐。这言语的最下层。这噪音重重的纸张已经黄熟,像五千年前的尘土。在宁静的彼岸,让我们握手言和,世事蹉跎,我们老得多快。近于无。或者就是无。是我们的灵魂在握手。我用最新的梦境证明彼岸的存在——那么现在,就准备一个投影仪吧,我把我们所有人的灵魂都投射在幕布上。
并非精确的
句子的源流。灵感与冲动。我在睡梦中永生。在寂静中我打乱了生活的既有秩序,用无数细节把这一天填充起来。然而我坐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度过一生。在想象中,我所看见的万马奔腾。师范街。记忆中的青春。夜与昼。我从九九年开始经过那里。现在,当我无所事事——实际上是忙碌的,工作将在半小时后开始;我埋首桌案,眼睛近视,心如潮水——然而我想起师范街。想起十年。我那些老友们已经四散各地。久疏问候。我想不出回归青春之法。只有写作或许可以帮我接近,内心的虚弱与沧桑。那时我开始写诗,每天经过字与词。不,更多时候我所看见的烟火。彼此的城府。更多时候,我都在想象着未来。十年后,二十年后……我那时的人生找不到坐标,在孤寂中毫无参照。这可笑的青春一晃而过。我还想起树木,烈日炎炎下的丛草。从夏季开始,到夏季结束。或许还可以想想爱情。那侧目的一瞥,一瞥。想起那汗流浃背,和久后的吻。自从我们分手,我还没有做成一件正事。但十年已逝。我四处寻找那时的印记,但回忆是多么不靠谱。我踩着干松的枝叶,从南到北,游走各处。直到我坐在这里,整个世界把我抛弃在书本与妄想中。这是多么让人惊讶的事。我坐在这里,却像个空心人一般,看着你我。那森严的壁垒是堂皇的先人对我们的馈赠。那租赁之事也大概如是。我带着空空的行囊,看见火光和夜风中的雪迹,看见平板车和一个婴儿般的往昔。我看见南方的雨季和空际流云。隔着薄薄的帘子,我看见流水滑过某人的身体。那隔壁出租屋中经常传来嬉笑和怒骂。我看见列车和中原腹地。黑夜的无名列车把我们带往何处。我站在铁路旁边,故土的风沙依旧。关于才华和被浪费的时间。关于中断的职业。关于舒适的住所。我注视每一张面孔,时时为莫名的慌张而感到羞愧。我熬过了漫漫长夜,并写出了失眠之书。这是多么精确的一幕。我穷于算计,把每一个小时分解成三千六百秒。但这还不是完整的,为了将其付诸出版,我不得不加入其他成分。当我殚思竭虑,写完外出实习的一章,我那根脆弱的记忆之弦却突然绷断了。山河裂,圣人出。我站在黄河渡口,看沉沙折戟,头顶小屋。那是我们中一部分人的归处。多少年后,我无痛无苦。多少年后,山路依旧蜿蜒。槐花飘落,春去也,多少离人泪空流。我回到铁路旁边的故土。就在人群聚集之处,春雪消融,四季回环。我看着儿时的我奔跑依旧。然而我鬓发苍苍,心如尘垢。是你指出这种错误并及时挽救,当人群散去,炊烟升腾,我觉得是时候了。就在这里,你喋喋不休,像个老头。然而我生活过了。这样一种总体上的感受,使我获得一种新的支撑而如重生。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秒,对我来说也已足够。我之于忘却像个临时动议,所有的灵光乍现宛若天机——舞台变暗了,黄昏降临,而我将去劳作,这永生的欢娱。永生之宿命。
盲目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盲目地活着。此前我恍惚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一个核心。有那么一些天,我远离了这个核心。直到记忆来提醒我,我那么活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在判断这一记忆是否是假记忆。的确有这样的一些事情。比方我比现在年轻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午后,我站在烈日炎炎的地头,想象着自己的未来。那时我没有确定自己必须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比方写作。那一个午后的犹豫。我站在那里。烈日炎炎。周围没有一丝风。阑寂的地头。我反复地想着自己的未来。去当一个水利专家,或是一个诗人?前者多么荒谬,因为我几乎已经决定了要放弃自己的专业,但后者?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十几年过去了,我突然想同某人说说这段记忆,但我刚刚准备开口,这种记忆却不存在了。我反复地想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消失的,但毫无结果。后来的某一天,当我处于爱情之中,类似的情境又发生了。这一次,我学乖了。我小心翼翼地写下了我内心的每一丝波澜。再后来的某一天,我把它拿出去发表了。收到信件和刊物的一刻,我像拿到了旧日生活的铁证一般欣喜若狂。有人因此而诋毁我。有人的确不快。有人如同预言家一般,先此七十三年,写下如此字句:一个人的感受都是瞬间的,一旦过去成为了翻过去的一页,故事还在继续,但已经不是在这本书上。如同神祇。这伟大而盲目的生活,自从被复写在几张纸上,就开始一次次地重复、失真。我看到的那些面孔如同被盯久了的汉字。我不得不寻找一种崭新的可能。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活,它继续伟大而盲目。我以一颗疲惫之心,浪荡于世间的另一些年,写作倒真成了我所谓的职业。我以一种更夸张的盲目站立在年少时的田间地头。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神志好像又清醒了些,那被分离的旧我与新我重新合归一处。我抓住这难得的一刻,完成了人生中的几件大事。仿佛一种刻意的摹仿,我有板有眼地过起日子来的时候,那些恍惚,一度远离了我。这个被重新建立起来的核心,也许就包含着对我旧日生活的全部解答。
身份转换
每一天,我都体会着寂静。噪音,楼下小贩的吆喝,突如其来的钢铁的撞击声。每一天,我都做梦,重复前一天或者前一年酣睡中的图景。每一天,我都幻想着时光彻底地停滞几个小时,完全无所思虑的生活从此展开。每一天,我都有读书或写点儿什么的欲望。这种自我强迫的症状日日增强,每一天,我都从此路经过,那绿色也在增强。这是我最喜欢的季节。每一天,我都在异域,这种自我申诉的笔墨与我无涉。每一天,我都返回来。那浪迹的故事与我无涉。每一天,我都做自己的代言人,那沉默的禀性,被我全部出售,那年轻人的荒唐事,与我无涉。每一天,我都想做无数个人。那与生俱来的窥探欲不可稍减。每一天,我都准备往后退一点儿,前此十年,我经历着那么强烈的情感。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衰老的身体在继续衰老。每一天,我都想看见八十年代,父亲与此刻的我同龄的那一个春秋。每一天,时光都往还多年。每一天,我都在扭头的一瞥中看到山川、浮土、打篮球的少年。他们森林般的目光在望向未来。每一天,都与逝去之日相距多么远。每一天,我都想听到他们高歌。那昨日的青涩,懵懂中的对视,深夜里的辗转难眠。每一天,我都深信这一切皆不是妄言,每一天,我都在做着变革自我的尝试。那一窗之隔的世界缓步如巨兽。每一天,我都可能琐事缠身,当春光明媚,阳光一洗铅尘,我从屋子里走出,那外面的街市藏着无数个我。这是我必将经历的一刻,众声喧哗之处,我“恍若惊梦”,像个失魂之人。
咫尺之隔
午间无事,我沿着刚通车不久的大马路跑到山上去。山风吹拂,我的心中空空荡荡。沿路都是嘈杂的工地,飞扬的尘土,很少有树木。大而无当的广告牌像预言家一般,宣告着另一个时代的到来。在这个陌生的区域,我不认识任何人,或许,这也是一个预言?它指向我不断迁徙的一生?我很快就到了我在家中阳台上看到过的那个楼顶尖尖的小区。那里阳光灿烂,水流潺湲,幼小的孩童坐在长椅上玩着积木游戏。看着他入神的样子,我仿佛也变成了一个小小孩童。片刻之后,我就离开了那里。带着止不住的回想,我站在了一个土堆上,十米外的高速公路上,有车辆在穿梭往来。我拨开灌木丛,盯着那些车辆,心中对自己的无所事事满怀好奇。当我再度返回时,风似乎小了下来,我忽然盘算起这些天来的忙碌,一种前所未有的乏味感使我举步无力。我坐在土堆上,看着眼前步履匆匆的行人,他们与我咫尺之隔,但他们都是陌生人。而在另一些时候,他们都是我最为亲近的同类。在荒寒的冬夜街区,我们或许一同沉浸在酒后的快乐中引吭高歌,像我的许多位朋友,如今他们散入城市,各自隐姓埋名。在高高的东山上,我多么想为这些年的离散写一支歌,时光寂静,我坐在这里,昔日的坐标已不复见,看起来,我需要用一生去找一个支点。这记忆的沟壑,咫尺间,或许便埋藏真理。对于我来说,往事与今日,像次第发生的两种现实,我埋首其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