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狼爱上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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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间·沉浮录(6)

一路上将军抱着玉石,长吁短叹,爱不释手。他的一位谋士见了,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说皇帝又没亲眼看见玉的大小,不妨做做手脚,从上面切割两块下来,制成两个玉观音搁在身边,做个留念。

将军一听大喜,在返回京城的途中,将军故意放慢行进速度,暗中派人四处寻找制玉高手。

经过一番明察暗访,谋士终于给将军带来了一位老者,将军一看老者的眼神和双手,就知道此人正是自己要找的制玉高手。于是他捧出那块奇玉,让老者从上面切割两小块下来,在三日之内为他雕琢成两个玉观音,事成之后许以黄金百两。

老者一见那玉,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将军好生奇怪,赶紧叫人拉住他。

老者慌忙跪下说道:“此玉浑然天成,我若动了它,就是违了天意,将给小人和将军招来杀身之祸!”

将军抽出佩剑,冷笑道:“你若再借故推辞,杀身之祸就在眼前!”

老者无奈,抱着那块玉,一阵号啕大哭之后,便雕琢起来。

老者刚一下刀,只见电闪雷鸣,暴雨如注。老者不吃不喝,一刻不息地雕琢了三天三夜,那暴雨也一刻不停地下了三天三夜。

到了第三天傍晚,暴雨突然停止,云开雾散,西方天空出现了金光万道。这时,谋士来告诉将军,说老者已经将玉制好了,请他过去观赏。

老者的制玉手段果然高明,制出了两尊观音,一尊血玉观音,一尊翠玉观音,全都玲珑剔透,栩栩如生。

当天夜晚,将军给老者送去美酒,老者端起酒杯,泪流满面地说道:“没想到将军还算有点仁义,肯给老汉我留下全尸。”

将军面露哀伤,说道:“留下你,必然会泄露我偷料制玉的事情,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啊。”

老者躬身道:“临死前我有一事,求将军将我的尸体送回我家,嘱咐我的儿孙千万不可用棺材装殓,一定要浅土掩埋。另外吩咐他们,每日清晨必须到坟头拜我。”

将军大惑不解地问:“这是为何?”

老者说:“坏了宝物,违背天意,这么做只是为了向苍天谢罪。叫他们每日清晨到坟头拜我,是为了让他们记得我生养他们的辛苦。将军一定要嘱咐他们。”说完,老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七孔流血,倒地身亡。

将军带着玉石回到了京城,可就在他捧着玉石上殿面见乾隆的时候,蹊跷的事情发生了——那块玉石突然在他手里碎成了粉末。

乾隆一见,好生惊奇,他也是爱玉之人,知道玉有“仁、智、义、礼、乐、忠、信、天、地、道”十德,是天地间的灵物。一块好端端的稀世宝玉,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碎成粉末呢?其中必有隐情。将军见玉碎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没等乾隆发问,就跪倒在地,将他为了满足私欲如何偷料制玉、杀人灭口的事情一一招了。他边说边在身上掏来掏去,掏出了那两个玉观音。

两个玉观音呈送到乾隆手里,乾隆仔细一看,品相极差,根本不是出自和田的美玉,一怒之下,将两个玉观音摔得粉碎。

一块稀世宝玉,就这样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乾隆皇帝万分心疼,气恨交加,当即传旨,将那将军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年轻人听到这里,不由大笑起来:“老先生,你真会编故事啊。请你告诉我,那玉怎么会碎成粉末呢?”

老头说:“人活在这世上靠的是一口‘精气神’,这玉也是如此。玉若没了‘精气神’,连一块顽石都不如。那老者制活了一对玉观音,却坏了母玉的‘精’,损了母玉的‘神’,断了母玉‘气’。那玉是何等高洁之物,所以才会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成语流传下来。”

年轻人问道:“照你刚才所说,乾隆皇帝摔了玉观音,那你这盒子里放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老头说:“乾隆摔碎的玉观音,不过是老者随身所带的样品。老者在制那对玉观音的时候,用雕琢下来的玉屑捏成了样品,它和制成的玉观音放在一起,几乎难分真伪。”

听到这儿,年轻人拍拍箱子,说道:“老先生讲的故事的确精彩,你已经讲完了,该是我们交易的时候了。”

“不,不,故事还没完呢,一块奇玉,传承数百年,怎么会只这点故事呢?”老头端起茶杯,啜下一口热茶,继续娓娓道来。

东鱼的喜怒哀乐

晚清年间,秦村有个读书人姓东名鱼,此人相貌堂堂,满腹经纶,人们都说他是个做翰林的料。但是他长到三十岁,也没有去参加过一次科举,不明就里的人以为他贪恋娇妻,故而不想求取功名。

其实东鱼有他的苦恼,这是因为他父亲临终时交代过,嘱他务必遵照祖传规矩,每日清晨去老祖宗的坟前叩头。东鱼并不清楚这个规矩是从哪一代传下来的,可父亲临终时的遗言,东鱼自然不敢违背。因而也就无法去考功名了。

这天清晨,暴雨过后,彩虹映天,东鱼信步来到那老坟头前,突然眼前一亮,只见青翠草丛中露出两个小巧玲珑的玉观音。东鱼拿起一看,狂喜不已,他这才明白祖宗立下规矩的原因。

东鱼怀揣着两个玉观音急急回到家中,掩上房门,悄悄捧出来给妻子豆娘看。豆娘看了不屑地说:“不就是两个玉石观音么?又不是中了举,点了翰林,值得这样高兴吗?”

“你哪里知道啊,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真亏得祖宗这般煞费苦心!”东鱼告诉豆娘,他天天去拜的坟头里,埋的是一位制玉的祖先。这位祖先临终前要求子孙不得用棺材装殓自己,必须浅土埋葬,子孙们虽遵照办了,却一直不知道这位祖先究竟为什么这么要求。现在看来,这是因为他在死前吞了两个玉观音下肚。

豆娘问:“吞进肚子里的玉观音怎么跑到了你的手上?莫不是你掘了祖坟?”

“这就是这玉的神奇之处了。”东鱼告诉豆娘,他以前听父辈们闲谈,知道真正的宝玉是天地间的灵物,断然不肯深埋地下,更不肯与腐尸为伴,所以每到雷声响起时,宝玉就会往泥土外面拱动,这就叫“通灵宝玉,应雷而动”。为了让后代早日得到这块宝玉,这位祖宗才要求子孙们把他不加棺椁,浅土埋葬,而且要他们每日清晨前来坟头叩拜,为的是不让宝玉被他人拾去。

“原来这样。”豆娘听了笑道,“现在你祖宗的目的已经达到,你也该去实现你的愿望,求取功名了。”

东鱼点头说:“那是自然,此番我去求取功名,必能如愿以偿。”

转眼秋试在即,东鱼动身之前备好酒菜,请来好友南郭。这南郭与东鱼是三代故交,两人又都喜好诗文,谈吐相投,故而义结金兰,亲如骨肉。南郭要东鱼专心前去应试,家中一切,有他照应,尽可放心。

临行前夜,东鱼和豆娘难分难舍。东鱼将两个玉观音中的翠玉观音交给豆娘,要她好好保管,不可轻易示人。

经秋试春闱,东鱼终于得中,并被钦点为知州,这次回家,待省亲过后,就走马上任。

回到秦村,东鱼先去拜了祖宗,随后回到家中,问豆娘那翠玉观音可在。豆娘见问,顿时泪流不止,说她在雎水关春社踩桥的时候,那玉观音被挤掉了。

“掉就掉了,哭有何用?”东鱼叹息一声,安慰道,“你且放宽心思,安排些酒菜,我去请南郭前来小酌几杯,感谢他对我们一家的照应。”

南郭应约而来。菜肴十分丰盛,东鱼久别家乡,贪恋家乡美食,就特别嘱咐弄来家乡油泼辣子鱼,麻辣口水鸡以及产自茶坪的烧刀子酒。

东鱼和南郭开怀畅饮,喝到一半,不料东鱼突然冷笑一声,乜斜着眼看着南郭,冷冷道:“你既当我是兄弟朋友,为何背地里向我捅刀子?”

南郭听了惊愕地问:“东鱼好兄弟,为何出此恶语伤我?”

东鱼腾地站了起来,将手中酒杯“叭”地一摔,冲过去一脚将南郭踹倒在地,大声骂道:“你这人面兽心的家伙,证据面前还敢隐瞒!”

南郭叫道:“有何证据说我害你,你且拿来!若拿得出来,不劳你动手,我自行了断!”

东鱼冷笑道:“今天的酒宴大家吃得汗流浃背,为何却不见你有半点燥热的迹象?这是因为在你的身上,藏了属于我的宝贝!”东鱼说着伸手从南郭怀里拽出一个东西来,早已惊惶不定的豆娘一见是翠玉观音,顿时哀叫一声“悔啊”,就晕倒在地。

东鱼继续斥道:“这翠玉观音,玉气清凉,沁人心脾,人若随身佩带,就算在三伏天烈日下吃火锅,也不会出半点汗水。豆娘平时最不喜欢热闹,她怎会去雎水关春社踩桥那种人挤人的地方?又怎会在那里把玉观音丢了?我托付你照应家人,你却不顾廉耻,竟与她勾搭成奸,她将这翠玉观音作定情物赠送给你,却不想今日你露出了马脚!”东鱼越说越悲愤,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这还不算,豆娘对你说了这玉观音的来历,你以为我家祖坟里还有没出土的宝物,竟然丧心病狂地偷偷将我家祖坟也掘了!”

老头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做了个“请”的手势:“喝茶吧。”年轻人端起茶杯刚凑到唇边,心头猛然一惊,赶紧搁下茶杯,吞了口唾沫,问道:“后来呢?”

老头长叹一声:“劣迹败露,南郭无脸见人,撞壁而亡。那豆娘也羞愧难当,悬梁自尽。东鱼万念俱灰,上任不到两年,就郁郁寡欢死了。临死前,他将一对玉观音送给了一位姓章的老仆人。”

年轻人也怅然若失地说:“祖坟被掘,爱妻背叛,好朋友也在背后捅刀子,唉……怎么会这样呢?”

老头说:“你且慢为他伤神,我再给你讲一个更加奇特的吧。”

“章三刀”与过山风

爱城有个很有名气的剃头匠,真名叫章九龄,绰号叫“章三刀”。

章九龄祖籍绵竹城,家境小康。他尽管读书用功,却连年不中,大清亡国后科举无望,他更是沉湎酒色。他父亲一怒之下将他赶出了家门。章九龄自觉没了颜面,就到处流浪,一日浪荡到了爱城,一时心灰意冷,投河自尽,被一个老剃头匠给救了。那剃头匠无儿无女,见章九龄机灵孝顺,就将一手剃头绝活教给了他。几年下来,章九龄凭着一手绝活赢得了大家的赞誉,人称“章三刀”。虽然出了名,但也改变不了剃头匠属“下九流”的地位,章九龄自然是没有脸面回老家了。

大清亡后不兴留辫子,很多人喜欢把脑袋剃成个白瓢,原因是光头长不了虱子。

章九龄剃白瓢堪称一绝,让你不低头,不仰脸,唰唰几下,拍拍你背,说声好了。你左右瞧瞧,身上的衣衫不粘一丝头发,站起来,摸摸脑袋,光溜溜的,一股清风吹来,由头顶沁人心脾,顿时觉得耳聪目明,神清气爽。

旧时理发有“拿晕穴”的,那是按摩。章九龄理发不按摩,却照样让人舒坦赛神仙,那就是他的绝活:打三刀。

第一刀叫洗刀,洗眼睛,他拿了厚背利刃的剃头刀子刮掉眼睛里面的不洁物,洗过的眼,能看得清空气里游动的微尘;第二刀叫搜刀,让你解开胸襟,手执明晃晃的刀子伸进去,由腹至胸,一路游荡上来,保管你心明肚净;第三刀叫颤刀,他用那寒气逼人的剃头刀子在你背上颤悠悠时紧时慢地敲打,不几下你就觉得骨松筋酥,仿佛到了神仙境地。

爱城方圆数百里,享受得起章九龄“打三刀”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管着几百号兵的把总,另一个就是土匪头子过山风。

过山风的土匪队伍常年横行在爱城、绵竹、茂汶一带。由于长年待在山野之中,为免虱子骚扰,过山风的队伍个个都是光头白瓢,因此人称“白瓢队伍”。过山风是个心狠手辣横行百里的土匪头子,最喜欢的享受就是剃头,每当他干了大买卖,就会让人把章九龄抬上山来,享受他的绝活,顺便让手下人也面貌一新。

那是入秋后的一天早上,章九龄只觉得眼皮左跳右跳,心神不宁。

晚上,过山风的人就用一乘滑竿把章九龄抬上了山。

第二天一早起来,章九龄将刀细细打磨锋利。过山风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宽衣解带坐在那里等着。

此时,章九龄的眼皮仍然左跳右跳,跳得心里发慌,握刀的手居然微微有些颤抖。章九龄心想这样子剃头肯定要坏事的,要是让过山风见了红,自己这条命没准就要留在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