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沉没的西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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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派克街口的卡门(2)

我没说话,她的北方口音太重了,重得好像有沙子夹着风噼噼啪啪往你的脸上拍过来。她把一缕头发挽到耳朵后面去,“其实徐欣不错,对你这么好,有钱,又有车,在这儿啊,什么都是扯淡,钱才是正经的。”她像个包租婆似的对我点点头,在浓重的烟雾里眯起眼睛,“你看,跟了徐欣,他还能带你出去玩,不用整天地死在家里了,像我,多闷。”

“他是来追思瑶的。”迎着被大风刮得四下飞舞的雪花,我往黑暗里望过去,越过风和雪刀兵气浓重的厮杀,被雪覆盖的平原上是一种长久的、庄严的寂静。“思瑶说她现在不想找,而且我觉得我们俩现在这么活着挺好的,也没必要非要找个人来陪。”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们还小。”她说话的语气有种顺其自然,好像她知道她说的一定会发生,而我又不会听一样,“你又没车,而且你俩玩儿得再好,你也不能陪她一辈子。”

徐庆春的男朋友顾惊云是我课上的同学,他那个人很潇洒,风流倜傥,对这些生活里挤挤挨挨的小事颇有些袖手人间的味道。

她就每天在家整日地陪着他,为他煮饭打扫房间,生活好像被这些俗事琐物填满了,没有缝隙,无边无际。我看着她,生活像铺天盖地的大网一样,在她的眉毛上沉沉地压下来,已经没有了神采,我忽然想问她,你有了男朋友,不也是一样整天地在家里。

然后把这种想法压下去。这是别人的事情,我告诫自己。

“我倒是能陪她一辈子,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要不要吃香蕉?”我转过身到厨房里去,开了冰箱,朝她故作欢笑,听起来好像有谁往我的喉咙里倒了一桶浆。她也走过来,朝着冰箱昏黄的光芒里看过去,我常常觉得,冰箱就像是倦怠的旅人跋涉很久才走到的北极,穹顶上还笼罩着没褪尽的壮美极光。“香蕉还没熟,这么吃发苦,”她深吸一口气,嗅到香蕉清苦的气味,眉间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变成一种愉悦,“来,我给你做香蕉奶昔。”

她忽然像个小姑娘似的,提着大大的牛奶桶,一蹦一跳地跑到榨汁机边上,看着香蕉和牛奶互相碾压,最后融化到一起,凉凉的,好像夏天夜里的栀子花。

事实上,我本来在心里是有点瞧不起她的,我从来也不瞧不起任何人,但我从小就不大喜欢那种鸡毛蒜皮灶边炉台围着男人团团转的女人。她好像还不只是这样。她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男朋友身上,甚至有的时候,我看着她对着夜不归宿的顾惊云歇斯底里地哭闹、叫喊,把家里的瓶瓶罐罐全都砸烂,觉得她就像个红了眼的绝望的赌徒,把最后一点尊严、骄傲全都压了上去当作筹码,完全不顾等待她的是又一场血本无归。

但这个时候,我这种隐秘的蔑视也全都烟消云散了,和她挨着窗户坐下来,“徐姐,”我好奇地看着她,为了表示熟络而拍拍她的手背。徐庆春的真名叫徐庆春,像是北方荒凉的万里晴空下噼噼啪啪响起的一串爆竹。“你这么贤良的姑娘怎么就和顾惊云在一起了呢?”我半开玩笑地问起来。

“我当时和我寄宿家庭吵架,他们说中国人都是懒虫、败类,我一生气,就收拾了所有的行李搬出来,没有地方去,当时他正在追我,我用手机的最后一点电给他打了个电话,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徐庆春叹了一口气,有种心满意足的凄凉写在她脸上,“当时我拖着一大堆行李,在那种黑黑的小路上一直走、一直走,偶尔有辆车大开着灯轰隆隆地开过来,我就觉得我要死了,干脆一下撞死我吧。然后我老公来了,把我接到他的车上,我当时觉得他就是神。”她现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会跳动起来一种热切、一种心醉神迷。

“其实你也觉得我比他好是吧,哈哈,我得告诉他。”她忽然高兴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苏鹿你快来给我开门啊。”有人在我家门口咚咚咚地敲着我的门,我知道是思瑶来了,她的声音真甜美,像是新鲜的牛奶一样四处流淌,我跑过去给她开门,她在门口用力踩了踩,留下些白色的残雪,然后裹着一身凉气冲进来,“——鹿鹿我饿了,你去给我找点吃的吧。”

“你进来吧,我给你做炸苹果吃。”说不上是为什么,我每次看到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上学的时候,老师给发下来一大摞崭新的A4纸,我不敢把它们放到书桌里,那么整齐、那么干净的白纸怎么能放到我乱成一团的书桌里呢,放到桌面上又怕被风吹散了,就只能捏在手里,直到角上被我捏出一个脏兮兮的指纹。

“你怎么和她聊上天了,”思瑶站在油腻腻的厨房中间,碎花的裙子,皮肤白得像是一个刚刚出炉的瓷器,把她放到这么凌乱污浊的厨房里简直不像话。她的语气里是那种不屑的调子,“我就觉得她,像那种社会上的人。”她自信地加重了语气,然后在厨房的桌台上发现了徐欣送来的那盒饭。

“天啊!苏鹿,你哪儿来的这东西,”她顺手抄起一双筷子,吃了块咖喱鸡,表情瞬间变得愉悦了,“下这么大雪,谁给你送来的?”

“送你的,留级班有个人闲得没事儿做要锻炼身体。”我把沾满面粉和奶酪的手往围裙上抹了抹,存心不想提起他的名字。她却皱起眉头,压低声音,“是徐欣吧。林梦溪和我说了,我不喜欢他。”她轻轻地翻了个白眼儿,“他没机会,想都别想。”

“是,”我用纸擦了擦手,然后拍拍她的头,“不喜欢他就别勉强自己。”

“不过,苏鹿,”她像是若有所思,从我的左侧绕到我的右侧来,轻轻的,妩媚地摇了一下腰肢,“你说,人家这大下雪天的,不远万里跑来给我送饭,我是不是不该这么铁石心肠?”

“然后现在一定在网上发帖,把自己编造成一个悲壮的、凄凉的痴情人,大雪天去给人送饭却没等到一句谢谢。”我对着那两坨饭扬了扬头,示意思瑶继续吃下去,“他那种人,不是喜欢你,就是喜欢那种默默忍受着的、飞蛾扑火的过程。他自己觉得自己特了不起、特痴情,每次制造一个经典的浪漫场景,就等着台下的观众哗啦啦地响起掌声来。”我把越南粉的盒子打开,哗啦啦地往碗里倒着红辣辣的汤,“我刚才只不过在网上艾特你一下,找你来我家一起玩儿。还真是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能发现,吓得我都不敢更新微博了。”

“对了,你有他照片儿没,”思瑶安静地绕过来拉着我的手,“徐欣,我就只是听他们说过,好像在凯莱是个人物,挺有名的,但我在学校里还真没注意过这人。”

“凯莱的名气什么的我估计在语言班留级留多的都有吧,他长得像大猩猩,”我挑了满满一筷子的越南粉,忍不住地笑了,“要不要我给你搜大猩猩?”

“不至于吧,我听说长得挺好看的呢,和冠希哥有点神似呢,”她忽然来了精神,打开我的电脑,就好像被推荐上了相亲节目似的,“有没有他空间啊?我要看他照片——”

“大猩猩那种东西怎么会有照片呢,”我满嘴塞了泰国的辣酱味儿,“那种东西都是在热带雨林里荡来荡去的好不好——”

“哈哈,你干吗不让我看,和女儿待字闺中的封建家长一样。”

思瑶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着饭,“我寄宿家庭的妈妈今天加班去了,晚上又没回来。”她的声音被饭塞得满满的,说话也含混不清了,“其实,我都不太敢来你家吃饭了,因为上次徐庆春说,来你家吃饭要交钱,我害怕她——”

“哈哈,有叔叔在你还怕什么。”我大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炸苹果,香蕉奶昔,还有冰箱里的饺子,这些吃的都是我们的。你随便吃。”

“鹿鹿你对我真好,”她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就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我有时候觉得,你要是个男的的话,我肯定和你在一起。”

“得了,你还是好好地等你的张伊泽吧。”我从锅里把炸得金黄的苹果拿出来,那种香味匀称,浓郁,像是个裹着华美锦缎的贵妇人。“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怎么就能那么喜欢他。”手中的盘子因为炸苹果的重量而微微颤抖着。

“这哪儿是讲他的时候,”思瑶欢喜地用手捏了块苹果放到嘴里,“等一会儿我们睡觉了,躺在床上,我再给你讲——”

敲门声和着暴雪悄无声息地降临了。我本来以为是顾惊云从外面喝酒回来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我心里涌上来了这个句子,从小学课本上看到它就让我觉得有种莫名的,寂静的苍凉。我把盘子放下去开门,门外站的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缩着手,轻轻地跺一跺脚,然后疲惫地朝我笑笑,好像他看到我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一样,外面纷飞的大雪黏在他的薄衬衣上,金丝边眼镜上,把他的表情衬得更加柔软。很遗憾的是,我和这个隆重登场的人并没有发生一段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但是,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以一种相互保全的姿态荣辱与共,一同迎接了这个世界的轰然而至,泥石俱下,一同欢笑,悲哀,策马高歌,流离失所,甚至是,相依为命。

【林家鸿】,2013

第一次看到苏鹿的时候,她在给思瑶炸苹果,满屋子里都是温暖的,往四面八方溢出来的香气。我来还顾惊云的语法书,外面的雪太大太冷了,风不断地怒吼着,卷着雪花扑过来,像是发了毒誓要把你埋起来似的。她开了门,屋子里明亮的灯光朝我毫无保留地漏下来,我看到她一瞬间被光芒点亮的,惊慌失措的神情,黑漆漆的眸子像雪地上的小鹿。

“进来吧,”她抿抿嘴,轻轻笑了一下,空空荡荡的客厅就变得春意盎然,“我刚炸了苹果,一起来吃点。”她几步走进厨房去,给我留下个背影,那时她可能是因为初来乍到的缘故吧,连走路都有点小心翼翼,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给这个白蒙蒙的世界抹上一块鲜亮的颜色,就像静静躺在雪地上的一抹猩红。

“你也是刚来?”我咬着一块炸苹果问她,她那时候的样子我还记得,鬈鬈的头发搭在脸的两边,眉眼之间有那么种说不出来的英气,让她的轮廓好像是一刀一刀涂抹出来的冰。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睫毛投下一大片淡青色的阴影,就像是沉睡的湖泊。

“怎么和他们住在一起啊?”我往楼上顾惊云和徐庆春的睡房扬了扬头,忍不住地问她。

顾惊云和徐庆春是有名的“凯莱狗男女”,在我们这个社区学校名声很坏,坑蒙拐骗无恶不作,顾惊云又是个有名的浪荡公子,每分每秒都能寻到女子相陪,惹得徐庆春神经都绷成了一条钢丝,随时准备着破口大骂剑拔弩张,四弦一声如裂帛。

“室友和寄宿家庭吵架,把他们惹急了,限我们三天之内卷铺盖走人——”她就着水声洗着锅,几乎是兴致勃勃地讲道,“我当天晚上就把我所有的东西收拾好搬过来了,我也知道这儿乱,但有什么办法呢。”她在谈到苦难的时候总有一种嘲讽的欢愉语气,像是一个饱经沙场的老将军掏出来金光闪闪的徽章。

“等过一阵儿就不乱了,来,给爷吃一块炸苹果。”我看到顾惊云从厨房柱子的后面手里夹着烟走进来,对着苏鹿笑了一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混球儿在听到别人对他的贬低的时候,总表现得波澜不惊,他要么就是已经淡然到了一种境界,要么就是真的无耻——我想多半是后者。他比平常的人长得高些,却不见得漂亮到哪儿去。活像野史流言里听书遛鸟的地主家长子,神态里总带着些奇怪的玩世不恭。

“是给你吃的吗,你个变态男。”思瑶调笑似的,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好今天晚上带我们出去玩的,你又去哪儿泡妹妹了。”

“泡什么妹妹啊,今天我哥们儿过生日,我去陪他喝两杯。”

他放下身子,往盘花的椅子上一靠,歪着头,眯着眼,吐出一个烟圈儿来,又笃定的朝着苏鹿笑了笑。

“十点半了,外面都关门了,上哪儿玩去。”

“才十点半,”苏鹿甩了甩手上的泡泡,往窗外无边的黑暗里看过去,洗洁精的香味混着泡沫,让人神飞意扬。“十点半算什么啊,国内才刚刚开始。”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大农村,还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就是嘛,才十点半,鹿鹿她懒得要命,都不带我去吃火锅——”思瑶的声音很柔软,你不会觉得她在撒娇,而是会认认真真地相信她说的话。她没经过什么风月情事,但是比苏鹿懂得怎么去做女人。

顾惊云靠在椅子背上,往后仰着闭上眼睛,“好了,小姑奶奶们,就让我休息一下——”

“你是怕动一下掉肉,大年三十晚上卖不出去吗?”还没等别人笑,苏鹿自己先笑了,“没事儿,我先预定了,大过年的总得杀头年猪。”

顾惊云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嘴角上撇出一点笑,“你这小丫头,整天的就会损我。”没等思瑶跑过去娇滴滴地揉他肩膀,他就把烟掐到旁边的烟灰缸里,一缕缕烟雾安详地升腾起来,好像是烟的魂魄一样,“好吧,带你们去西雅图吃螃蟹。”

“你也跟着一起来吧。”苏鹿披了黑色毛绒绒的披肩走出去,到了门口忽然回过头,朝我笑笑,灯光打下来,她的眼睛里好像弥漫了十年不遇的大风雪一样,“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家鸿。”我看着她,脑子里想起一道难解的代数题。顾惊云走在前面,忽然回转过头来,“对了,有件事儿,”他的脸上仍然满是饱蘸浓墨的笑意,“徐庆春过两天就要回国了,休一个学期的假。到时候我们家就整天都有人来玩,你们也随时都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