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冢上的花,像腮边的红,
摇曳,静默。
叹一声蹉跎,问谁来过?
一人沉落,万众哀歌;
旧恨如昨,红尘难破。
只剩迟来的怜惜,无尽的粉墨。
那不朽的事,是无言的诗,
难解,难说。
阅一生苦厄,乐少悲多。
轮回因果,今昔交错;
岁月流波,光影斑驳。
你是永恒的鲜活,无声的离歌。
只活了二十五年啊,短得可怜。睡在黑暗的胶片上,躺在冰冷的盒子里,繁华成梦,血肉成灰。
彼岸那儿,有旧人,也有新客。他们前赴后继地消失,在历史的角落里,被活着的人猜测、追问,永远无法再辩驳什么。
如果死亡不是永远的静默呢?倘若断了鼻息,还会不会苦守在这个叫作人世的地方,还会不会有眼去看、有耳去闻?夭折的肉体是否会升腾出不死的魂魄,继续跟随岁月而沧桑?
好多人说,“看见”过她。一道消瘦的影子,一抹浅浅的笑意。
香魂若无依,谪仙何处。
我不曾死亡。
这世界,原本就不存在真正的“一走了之”。
十里洋场今非昔比,琉璃璀璨灯火通明,耸天的高塔林立,容不得半点星芒。我从夜到昼、从昼到夜,过得恍恍惚惚。也罢。从前,亏在太过执拗,而今,如若我可以看见自己的神色,那应是倦怠的。
人生不过百年,现在已是百余年。我认得的人,有的还在世上,但他们却被埋在时代的坟墓里,无人问津地呼吸着;而大多人去了,各归各处,变成白纸上的名、墓碑上的字。
仍有许多人,一脸猎奇地蜂拥到我的楼下,跟当初一样。
“喏,她是个影星,后来死掉了。”
“这洋房是一个商人拿金条给她买的,三层楼都是他们的。没住多久就死掉了。”
这就是他们记得我的理由。万众瞩目,饮恨而终。
他们也不容我忘却。
每天深夜,我都会准时喝下一碗八宝粥,在一阵头晕目眩的绞痛中,又瞧见他。
睡得跟头死猪一样!衣衫规整,头发都纹丝不乱。微微的酒气伴着鼾声散过来,想必是在做梦吧?这令我更赌气,更觉得自己好笑。
我确确实实想过,若要是死,该死在哪里好?当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顾不得那么多了。走到哪儿,都躲不开口诛笔伐,死在谁身边,都是冰冷的。所以,就让我在你旁边做个了结吧。就当给你个惩戒,明日天一亮,他人怎么议论你、谴责你,就不干我的事了。
昨日的织云,今日的我,明天又会是谁?是赛珍?这可耻的轮回,终归都是咎由自取,又身不由己。可我不甘心,不甘心这一世到头也无处可依,倒在你旁边,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口。我不得不承认,此时只有你了。
唐季珊,你这狡黠的面容,这颧骨和唇角的轮廓,于我是一把亲切的刀子。
你爱不爱我?
哦,这句你没听见最好。从嘴里说出来,我便后悔了。剧痛更烈,鼻息一紧,我再也没气力开口。
——无尽的漆黑。
你剧烈地晃动着我,唤我的名字。那声音仿似在远天外一般朦胧,隔着一重又一重的梦境。“去医院!去医院!”——那是母亲的声音。用人也来了,他们咿咿呀呀地叫喊着,说要救活我。可是唐季珊,你忘了附近的广仁医院,还有我常去的诺尔医院,非要将我送去福民医院。你说那是日本人开的,医疗条件最好,所以根本不在意路途有多远,任凭时间带走我最后的希望。福民医院夜间没有医生,我们只能原路折回。耗到天明,你又把我送到你熟识的私人诊所,他们都说四个小时的有效抢救时间已经过了,怕是活不成了。
我的躯体被浸泡在滚热的浴缸里,跟你一样,一分一秒地等待死讯。这是我们最后的默契。
我死了,在日上三竿的中西疗养院。
上海的三月乍暖还寒,阳光的颜色带着些清冷。我,像只软体木偶似的被恣意摆弄,皮肤被涂上防腐的药物,身上套了一件体面的衣服,就这样被运送到了万国殡仪馆。我身上的白单子被一次次掀起,尚未溃烂的脸表演着凄楚的安详。
张达民来了。他哭天抢地的,好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见者伤心闻者流泪。我倒是也看习惯了这戏码,哪怕此时此刻是真的,过了这头脑一热的时候,一定是另外一番样子。
“阿阮,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你说呢?”我冷笑。
你走出殡仪馆就害怕了,因为你的胳臂触到了我皮肤上的药物,你感到麻木、动弹不得。你以为我来找你了。我哪有闲情逸致报复你,即便像现在这样远远瞧着你,我也懒得再靠近你一步。
你不希望我死,季珊希望我死,都是因为对名声的畏惧。如果我彻底消失,对大家都好,可这样一宗命案,达民,你也注定要被牵连其中了。你开始处心积虑地逃避舆论的问责,而最好的招数就是宣告对我的深爱与痛惜。昭告天下的所谓情深,往往都带着不堪的企图。
你找来了熟络的记者,抖开沾染血斑的丝巾。你说你来看过我,用它拭去我嘴角的血,你说你爱我,还把丝巾系在脖子上,信誓旦旦地说要珍藏一世。
记者走了,你厌弃地把丝巾扯下,然后就一个人坐在屋里不说话,先是低低地啜泣,继而又惶恐得坐立难安。
达民,我走了,你也该放过我了。
我决定躲起来,回到宅子里。你们哭着、思虑着,为我善后,而我要去睡了。
这还真是绵长的一觉,我昏昏沉沉地想,已经过了几日,自己还要逗留多久呢?想着想着便又睡熟了。有时也会想起父亲,盼着能见他一面。忘了是梦是醒,我看见他来了,还是那副破衣烂衫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老。他在我面前站着,猫腰看着我,憨憨傻傻地笑着。我依稀听到他问我:“感觉有没有好些?”我不知如何作答,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待父亲消失后,我才止住啜泣,好像隔了几世一般,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不真实。
这是何等的滋味,生者是无法料知的。当你无法再改变什么,所有欲求也都成为虚妄的时候,那些悲苦也就自然放下了。抽离出这人世,阮玲玉不再是阮玲玉,跟那些电影看客无异。
“阮玲玉!是阮玲玉!”
是谁又喊出这名字,难不成是小鬼索魂来了?
我倦怠地醒来,惺忪中瞥见四五个人影,都是女子,不大的年纪。
“你们是谁?怎会寻到这里来,又怎会看得见我?”我问道。
其中一个女孩笑吟吟地坐在我边上,手搭着我的膝盖说:“我给你写过信呢!”
应该是个影迷吧,我惯性地对她笑着,全然忘了此情此景有多滑稽。
“我在信里说,我最喜欢的就是《恋爱与义务》。”
我边听边点头,生怕辜负了她的热忱。旁边那几个女孩只是害羞地站着,在与我对视的时候不自在地笑笑。
“那故事太悲惨,女人总是最惨,可也没办法。”我说。
那女孩似懂非懂地笑笑,转而又问:“信您都看了吗?”
这话问哑了我。我即便看了,哪又记得住呢!
我让她们稍等,起身踏着楼梯到了二楼,从床头柜里抱出一个藤箱,下来放到她们跟前。
“小孩子的信。”那女孩看着藤箱上的字条,好奇地念着,我开了箱上的锁,掀开盖子,里面被紧凑的信笺塞得满满当当,一粒灰尘都飞不进。我把藤箱倒转扣下,拍拍箱底再抱起,白花花的信散落了一桌。那几个孩子也凑了过来,挑挑拣拣。
“这么多!”
“这只是一部分,有的信在去香港的时候丢掉了,真是可惜。”我跟她们一起拨弄着,听她们断断续续地读着。
“哇!看这个!”女孩们的脑袋都凑到一张纸前,“阮小姐,虽从未一睹真容,但您演的每一个角色都深入吾心。从《挂名夫妻》开始便念念不忘,您的美丽是旁人学不来的。近来看报纸得知您因为《新女性》饱受困厄,私人生活不便多加过问,还望抵住蜚语流言之重压,等待您的新作。”
“《新女性》也惨,可我喜欢。演的就是我,又比我有骨气。”我收住了笑容,觉察到自己的表情太不自然。
“阮小姐,您这一走,真的是因为‘人言可畏’吗?我也恨透了那些造谣生非的人,他们写得太不堪了。”另一个女孩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同时将手里的报纸攥得更紧了。
我默默地叹了一声,回道:“人言固然可畏,但更可畏的是人心。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瞧瞧。”
那是份小报,标题赫然,说的是我的死讯,还影印了遗书。
我现在一死,人们一定以为我是畏罪,其实我何罪可畏!因为我对于张达民没有一样对他不住的地方,别的姑且勿论,就拿我和他临别脱离同居的时候,还每月给他一百元,这不是空口说的话,是有凭据和收条的。可是他恩将仇报,以冤(怨)来报德,更加以外界不明,还以为我对他不住。唉,那有什么法子想呢?想了又想,唯有以一死了之罢。唉,我一死何足惜,不过还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罢了!
阮玲玉绝笔
廿四,三月,七晚午夜
我不死,不能明我冤,我现在死了,总可以如他心愿,你虽不杀伯仁,伯仁由你而死,张达民我看你怎样逃得过这个舆论,你现在总可以不能再诬害唐季珊,因为你以害死了我啊。
这分明不是我写的,虽然字迹模仿得相似,乍看上去难辨真伪。措辞真是用心良苦,字字句句都剑指张达民。是谁炮制的,再明显不过。
我的确受够了外面的飞短流长,知道再多辩驳也是无用。你讲得再多,终究也是挑挑拣拣、涂涂抹抹,成了他人闲谈的笑柄。我写的那两纸遗书,给唐季珊的、张达民的,没有一封是为昭告天下而准备的,也知道那字字句句饱含的恨意,定然会让他俩避之不及。恐怕是舆论压力,逼得唐季珊必须拿出个东西交差,顺带也能为自己洗脱罪责。
脏水泼来泼去,活着蒙冤受屈,死了终无对证。你们怎么看、怎么说,一直由不得我。这见了报纸的“人言可畏”,怕是要顶着我的名字流传千古了。
“都说了何罪可畏,为什么又要反复‘人言可畏’呢!这岂不矛盾?”我把报纸递还给她,收拾好藤箱站起身,“阳台是空的,咱们上去走走。”
以前在烦心的时候,也同现在这样望着外面,回忆起来,倒更像是一场沉沉的幻觉。二十五年,我穷尽心思地判断真伪、患得患失,现在恍然,一切都是假的。
人言可畏?这四个字真是妙,令我越想越恼。
“阮小姐……快入殓了。”
“今天是几日了?”
“三月十一日。”
哦,有三天了,那我就去看看他们吧,也许很快我就会随着肉身灰飞烟灭了。如果没看到那报纸,我是断然不会有兴致去见他们的。
胶州路水泄不通,乌乌泱泱的人流集结拥塞,沸反盈天,一直堵到殡仪馆附近,大批的警察都被迫出动。我们边巴望着边走,步子比以前快出百倍。
偌大的灵堂,一片煞白的花,一片乌黑的衣,一片肃穆的脸。除了张达民,该来的都来了。唐季珊在宣读悼词,声音饱满空旷,如泣如诉。他为每一个宾客都准备了珐琅纪念章,上面刻着“唐夫人”。
接着是罗先生和黎先生的声音。他们说我演技好,对电影做出了莫大的贡献,表彰了业绩又歌颂了德行。
我看着自己躺在万花丛中,头发显得更黑更密,脸色红润得诡异,眉毛也给画得修长。我摸着自己的脸,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好陌生。在冠冕堂皇的悼词里,我像凝视着另外一个人般,研判般审视“她”栩栩如生的神色,竟也生出几分垂怜与敬意来。
信步漫游在挽联中,那些生前不曾听到的词语,似是在给小报里被妖魔化的阮玲玉洗白。
“殉于妇女节,殉于所谓人言可畏,一死刚强,竟以尸谏。”
梁赛珍,你当真是同情我,或是明白我吗?我看见她的脸了,她在角落里摆弄着珐琅纪念章,不时地瞥着唐季珊,嘴角有欲语还休的苦涩。“人言可畏”四个字从她笔下写出,倒有种夫唱妇随、助纣为虐的可憎。
“身为女人,有这么个葬礼,算不算气派?”我问。
“当然!”那孩子眼里不无羡慕之意,“阮小姐,您这一去,举世哀恸,全国各地都有不远千里来看您的。我们就是。”
“你们?”说到这儿我才想起问一句,“你们是什么时候去的?”
“闻得你的消息,就跟着一起了。本来我们几个是互相不认识的。”
另一个女孩也忽然开口说:“你死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心猛地一揪,细细地看了眼她们,说不出个只言片语来。
何必呢?
午后,灵柩被抬出殡仪馆。
人群沸腾了,攒动蜂拥间,高高树起白底黑字的条幅。依依送别的有,为我义愤填膺的也有。数十万人堵住了殡仪馆到墓地的路,这阵仗真是从没见过。
孩子,你又何必断送自己的命呢?你看这世界半冷半暖,一半嘲讽一半奉承,再热闹,你也唯剩你自己,冷暖自知。风光如我,也不过金玉其外罢了。孩子,你把那些光影的幻象当成内心的寄宿,你觉得那曼妙的女子是你构想的完美,可那不是我。
所以,孩子,你干吗要跟着来呢?
回去吧,到该去的地方去。
我看到她们都哭了,不知是舍不得还是失望了,嘴唇抖个不停。我冲她们挥挥手,又重复了几遍这动作。几个姑娘抽噎着面面相觑,都垂下头,在我跟前消散了。
墓地在联义山庄,横不到八尺,直不过一丈,被一堆快要烂断的铁丝围着,周围是枯萎将死的草皮。墓碑上给我的名字冠了个“唐”字,旁边还立起一块牌子——此坟建筑尚待规划。
磊磊荒冢,鸦雀声声。
已安然下葬,为何我还没有消失?
“你看,那就是阮玲玉的坟。”
“啧啧,好歹也是个明星,就草草埋到了这儿。”
“那么窄的木牌,还以为会有座碑。”
“听说本来是要立碑的,大概是姓唐的觉得太贵——意大利云石可是价值千金呢!”
那些看客觉得赏坟失了雅兴,遥遥地议论了几声就散去了。我靠着牌子,等着黑白无常把我收了去。这一等,就是无数个昼夜。
那一晚,我真的是去意决然吗?现在冷静细思,其实有八分是,两分不是。我演的那个韦明是服药后才想活,我倒是在吞下粥时有过求生之心,可之后却一丁点儿也没有了。
又四天过后,我回到了唐季珊给我买的洋房里。每天深夜,鬼使神差地继续吞粥。
唐季珊嫌屋子晦气,很少再过来,不久以后就去了台湾。母亲由他赡养,女儿小玉也有他照应,还算有些良心。
一九三七年,漫长的战役过后,上海陷落。但凡有点能力的都避难去了,我那些电影公司的同事都去了香港。世事难料,好好的一片乐土,破坏的破坏,攻占的攻占,到处都乌烟瘴气的,满眼的人心惶惶。我住的地方没有给炸平,实属幸运。之后,一九四一年香港沦陷,又有人迁回了大陆,在炮火中等待黎明。时代变了,换了批宠儿,也换了批倒霉蛋。命运是不可知的东西,聚聚散散,往往一别就再不能相逢了。
幸好我认得的他们,或是富商权贵,或是艺术家,都是有名字的人物。无论是发迹还是潦倒、奋斗或是隐退,都能听到消息。
电影还是有的,只是我没了之后,默片也差不多匿迹了。到了解放前,电影竟然有了颜色。一九四七年,费穆导演回到上海,拍了《生死恨》,是一部彩色电影。我悄悄地去看了看他,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我以为他会拍电影拍到老、拍到死,没想到两年后他就病故在香港了。
费穆走后,新中国很快建立。人们说,封建的旧社会结束了,新的中国是进步的、民主的,是容不下一切丑恶的,也理应是和平的。所以,未来的日子是光明的。投生在这个时候,也许就没那么辛苦了吧?你看,他们眼里都是喜悦的光,好像孤儿找到了父母。在胜利的狂欢声里,时代出现一道分水岭,我被甩到历史对岸,看那些幸存者,战战兢兢地跨过去,摸摸索索地向前走。
蔡楚生就是这样。
解放后,他从香港去了北平,做了电影局副主任。他很开心,满怀激情地忙里忙外。
他一向是个笃厚纯良的人,在我的印象里,他的粗眉毛、厚嘴唇,在认真起来的时候显得极其可爱,几分呆几分迂。如果能从样貌分辨一个人踏实与否,他必然是属于可靠那类。
因呕心沥血地劳作,他没到五十岁就落下了一身病。我记得曾经跟他说过,他一看就属于有福气的人,此时辛苦,后福来得应该不会太晚。但万万没有料到,他会是那样离去的。
一九六八年初,又是个倦怠的春日。
我在睡梦中,开始听到他的声音,他喊着“开麦啦”,好像带我回到片场,然后我就下意识地演着,无关任何角色,只是演我自己。我就同《新女性》里的韦明一样,在垂死之际躺在医院的床上,粗重地呼吸呻吟,没有台词。他也没有喊停,只是在摄影机旁悄悄地哭。半晌,我实在是不耐烦了,起身问他,却发现所有同事都不见了,再一转头,旁边多了张床,楚生躺在上面,死盯着天花板,皮肤渐渐变作老树皮般干枯,头发的颜色也跟结霜似的,一点点化成全白,跟床单的素色融在了一块儿。
我于是不停地问:“楚生,是你吗?是你吗?”问着问着我自己便醒了。
这令我感到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连续数月的噩梦,直到有一天,梦里的他把地址告诉了我。我用力记下,醒来后便去寻他了。
那是一座人间地狱,黑漆漆、潮乎乎的,训斥声、喊叫声不绝于耳,从未知的深处传来,让人不寒而栗。墙皮斑驳、蛛丝成帘,铁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带着回响,镣铐哗啦啦地惊动飞虫。
楚生,你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在这儿?
我游走了好久,没有找到他,确切地说是认不出他来。那些半人半尸的老者们,都被折磨得面目模糊,我大喊着他的名字,也没谁能听到。
回忆着他的面庞,我一间房一间房地张望,直到后半夜依旧无果,只能放弃。
时至秋日,北方的树叶子已经有凋落的迹象,头顶那些细密的碎片摇摇欲坠,借着月影更显斑驳肃杀。忽然一阵无力,我便就势扶着一棵树坐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你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却刺耳得很。
我没有回头,定了定神,答复道:“我来了。”
“让我看看你吧。”
他主动说出这句话,我没有理由不转过身去。我怕看到他狼狈的惨状,因为刚才那一幕幕的触目惊心,已然让我失了方寸。
“三十三年了。”他竟呜咽起来。
我转过身去,慢慢抬起眼皮来。跟梦里相似,而今的蔡楚生已是老态龙钟。他的身形完全萎缩佝偻,竟不如我高。曾经年轻丰实的嘴唇,已经干涸了紧缩在鼻子下,变成皱巴巴的一道阴影。厚厚的瓶底镜片折映着月光,整张脸明暗错落,凛冽生寒。
我用手挑开他额前的乱发,帮他别到耳后。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说:“老样子。”
我再也抑制不住,大放悲声。
我们找到了个长石凳并排坐下,他许久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前方,时不时地舒口气。
“你走了倒也好。”他打破缄默,“我活着,就被当作牛鬼蛇神,被放到这儿,满眼都是真的牛鬼蛇神,还不如死了呢。”
“你夫人现在还好吗?”
“也入狱了。”他难掩愠怒,“说她是特务。现在不知是生是死。”
我居然感觉到了凉。
“泾渭混淆,是非倒置。阿阮,我到现在才晓得啊,人有时比鬼可怕,做人,也许比做鬼还难挨。”
我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命运总是不知缘由地充满暴戾,时过境迁,又是新一轮的梦魇。所好所求,大多是不由自主,就像名誉是他人给的,也会轻而易举地被剥了去。
我只能生硬地戏谑道:“是啊,比电影好看。”
“我曾经以为自己很走运,能踏踏实实活下来,还能继续拍电影……知道《南海潮》吗?”他把视线转向我,我尴尬地摇摇头。
他扶了扶眼镜,接着讲:“稿子差点没留住。当时在香港写完,又用油纸裹着带到北京。建厂了以后,电影在广州取景,我的心就一直踏实不下来,害怕拍得不好、看的人少。本来拍了一部分彩色胶片,但后来想想,全国能放彩色的地方也不过几家,就只好作罢换成黑白的重拍了。”他苦笑着摇摇头,“我终究不是个为官的人,所有劲头都放到了拍电影上。”
“卖座吗?”我问。
“嗯。反响非常好,可惜下集还没有出。就算再让我拍,我也没兴致啦。”他猛烈地咳嗽几声,瘦弱的身体像是风中残烛一样,“阿阮,有时我还想,要是你活着,还真不适合再演电影。”
“是啊,我要是活着,也老了。”我打趣地说,“演个阿姑阿妈也不是不可以。”
他轻轻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不是。”
“那就是我普通话讲得不好。”
“也不是。”
我索性不说话,等他继续说。他的神态时刻提醒我,他已经是个老人了,对话的节奏跟方式,总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散淡。
“你不适合今天的进步电影,你那种美,在现在的剧本里找不到合适的角色。”他说。
细细想来,这近几年看到的女子,确实鲜有摇曳生姿的美态了。她们大多是铿锵的、明媚的,即使那不是真的。
“阿阮,一切都变了,十年就是一个样子。可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你。尤其是近段时间,我好像把几十年前的事情都一一记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摆弄自己的裙角,云淡风轻地抬起头说:“我的一生,也不过就只是那段日子。那段日子对我来说太久了,对你而言更久。”
“的确是太久啦!久到让我觉着,自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年轻的时候,还真是最好的年景,不是因为体力,而是因为心力。是因为还能觉得,一切都有希望,只要活下去就好。”
牢狱大院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声,几个红卫兵七手八脚地抬着尸首走出来。那是他。
楚生平静地看着自己被丁零咣啷地带走。
“阿阮,你为什么还一直在?”他疑惑地问,好像怕自己死后也不得安宁。
“我怎么知道?”我也跟他一起瞧着。
他痴痴地站起身,踉跄着脚,背影直接挡在我眼前。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步子颤巍巍地往前走了,我迟疑地跟在他身后,不知所措。
“真是累了。”
他的声音变得又空又哑,仿佛被风吹到树梢上,惹得一群栖鸟发出惶恐的叫声。
“一江春水……向东流。”他似哭似笑地吟诵着,背影凝成一团墨,在夜色中晕开,然后消失。
自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其他故人。
楚生沉冤昭雪,已经是十一年后的事情了。还有谁去管有没有含笑九泉这回事呢?反正人已经不在了。整个中国又像被洗了一次似的,一段段历史变成真真假假的往事。那些跟我一起活过的人,接二连三地离开,到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以前不觉得,原来人世的岁月,竟短得这样可怜。现在,大家平等了,都为世人所悼念或遗忘。
留传的拷贝记录了我们的弹指芳华,这在旁人看来,是身为演员的大幸。战火离乱致使许多片子都毁掉了,后人苦心孤诣地去寻找、修复着我们的电影,从而进行系统的研究,登录在案,永记史册。
如今的电影,大大不一样了。说来可笑,身为一个能睡能醒、夜夜喝粥的孤魂,我也喜欢去电影院凑凑热闹。可是画面太大太清楚,连只蚊蚁都清晰可见,这一度令我恐慌。故事里的人物,再没有那般雄浑火爆的斗志或是舍生忘死的抗争,皆是忠于自我的懒散和执拗。我对当下人情世故的了解,也多半是从这些新电影里得来的。
归根结底,不是电影不一样了,是这时代不一样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有人要把我的事拍成电影。听闻消息后,我便欣欣然决定去瞧瞧。我心里很是好奇,他们会如何看我,又如何教世人看我。
以前的电影是有音乐的,只是不多,当时看着时髦又新鲜。现在,配乐已成了电影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那导演对配乐的要求又很高,他希望可以做出一曲荡气回肠的歌。
我去找了那作曲家,他当时已经被退了好几稿,烦心得要命。
“曲子要有些年代感,听上去像那个时候的调子,又能被现代人接受。还有,要凄美,不要太花哨。”导演在电话那头说。
他关了灯,坐在钢琴前,整个屋子只有窗外渗进来的一点光。他指尖落下,尝试弹了几个音符,又痛苦地摇摇头。
我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如果聂耳生在这个时候,又会是怎样呢?
走到他身旁,看着黑白键的钢琴,我有些技痒。于是,我伸出手来,悬空伸出手指。说来蹊跷,他居然感应到了,竟然在同样的位置落下手去!我又将手移到另外一个键的上头,他也紧跟着按了下去。
接着,他便自顾自地弹起来,每个音符都直指我心。
我伏在他耳边,鼓励道:“对。”
他一个激灵,稍稍吸了口气,便继续投入地弹了下去。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我几近干涸的情绪似乎被钻出一口井,那些本已看淡的悲哀欢喜,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蝴蝶儿飞去
心亦不在
凄清长夜谁来
拭泪满腮
是贪点儿依赖
贪一点儿爱
旧缘该了难了
换满心哀
怎受得住
这头猜那边怪
人言汇成愁海
辛酸难挨
天给的苦给的灾
都不怪
千不该万不该
芳华怕孤单
林花儿谢了
连心也埋
他日春燕归来
身何在……
他一边放着刚录好的小样,一边跟演唱者通话。我在旁边嘤嘤地啜泣,不想他们居然听到了。日后,他也时常把这事讲给人听。只是在旁人耳里,这更像是个危言耸听的灵异故事,或是逝者犹存的虚妄幻觉。
他的歌曲拿了大奖。我在红毯那头顾盼流连。他遥遥地走来,在闪光灯中对着媒体挥手致意。刹那间,我们对视了一眼。我分明感受到他神色中的三分惧、七分喜,我淡淡地笑笑,翩然而去。
那一阵,我能感觉到久违的喜悦,仿佛天涯遇故知一般。扮演我的演员并不像我,她有着更锋利的棱角,言谈间都是现代女性的气息,活泼爽利。我见她穿上旗袍,剃光了眉,勾上细细弯弯的两笔,忽然就恍了神。
我想起葬礼上,摸着自己脸颊话别的时候,有过一样的纠结情愫,既亲近又陌生。
失传的拷贝,被他们重新构想、演绎了出来,我们拍电影的过程也被尽可能地模拟和还原,这让我兴奋,亦让我伤感。
如果他们也能来看看就好了。卜万苍、孙瑜、费穆、朱石麟、蔡楚生……我念叨着他们的名字。
电影,赐我衣食,赐我红极一时之盛的哀荣,更是我曾几何时的心神所赋。那女孩反复地走位、揣摩,勾起我的记忆。我也禁不住走了过去,在全然陌生的灯光和镜头前,信手拈来地表演。
同样地,有人感应到了我。听到这档子事,那女孩眼睛一瞪,难以置信的样子,继而又双手合十:“阮玲玉,如果你真的在,就保佑我能把你演好吧!”
我真的在,并且一直不甘寂寞地观望着、参与着。这是我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就在那几年,有人在乌拉圭寻到了《恋爱与义务》的拷贝,国内的电影人如获至宝一般,把它迎了回来。一桩桩事,又让我被热烈地追忆。
阮玲玉为什么会死?她如果是活在今天,还会不会死?
命运没有如果,也许我本就不是“今天”的人,正由于我是这样的人,才生在那样的年代。
《恋爱与义务》重新在上海上映。时隔七十载,我又重新在电影院看到了它。
为了让今天的人能看下去,电影带了钢琴伴奏,还有辩士在一旁讲解,热闹归热闹,但总有些扫兴。我坐在人群中,看着他们稀奇的样子,忍俊不禁。
致敬也好,好奇也罢,那时的个中滋味,大银幕里的烟雨红尘,他们是体会不到了。我瞥见一对对爱侣,他们观赏着、耳语着,不时爆发出笑声。在放映结束后,人们若无其事地走向斑斓的夜色,变成繁乱车灯中的一盏。不知缘何,难以名状的孤独,侵扰着我的思绪。
去了就是去了,就算“找回来”,也失了意义。
第二天,报纸刊载了一则新闻:
本来以为是一出反封建、弘扬女性追求自由的戏,但结果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儿。从《恋爱与义务》的故事发展,即“左翼男搞小三没人在意、家庭妇女出轨就下场悲惨”,能够看出影片所谓的教育意义其实是很落后的思想意识。表面上用“义务”作看似合理的道德掩饰,而女主角对爱情自由的追求最终却导致悲惨结局,说白了还是一个为封建婚姻撑腰的故事。
现在的女性,终于得来了真正的自由。她们不必屈于人下,不必逆来顺受。无所谓抗争,因为她们生来就有自己的选择。我能选择的,只有死亡的方式。
有的东西变了,有的东西没变。
当今的人,对明星一如既往的狂热,对他们的私生活,也充满好奇。以前恨透了《晶报》这样无良的报纸,现在满世界都是“晶报”。影星换了一代又一代,他们大都迎合着世间的虚浮,用各种伎俩来换取更长的花期。名利场里机关算尽,世事沉浮中各自终老。被粉饰的名声背后,多少是秘密,多少是真实。
我的故事被花样翻新地解读,挖掘成不同寓意的故事,我是越发不在意了,就像从未去打探唐季珊的下落跟张达民的死因。“人言可畏”到底是否出自我手,即便世人给了新解,我也没有丝毫欣慰。如若可以再选择一次,我大概依然会把自己早早结束掉,因为这世界从未停止它的恶意,你也无法做个不会心寒的人。
人间数十年,我已越发像个老人了。老人如果想活得快乐,就该任凭时间给自己打麻药,该忘的忘,该放的放。这极致的孤独,这流年的场景,一点点剥落我全部的执着。
道不尽的爱恨,诉不完的是非,谁不是一样,终究空空?
我又一次走在绿树掩映的新闸路,古老的青苔潮润如新。飞鸟都是面目模糊的,它们一直盘旋头顶,让你分不清昨日今朝。
等到月上枝头,我照例会喝下一碗八宝粥,也许会就此长眠,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