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民国枭雄:杜月笙
5929500000005

第5章 黄公馆里寻个靠山

有了青帮做靠山之后,杜月笙已不再是那个靠着卖水果和抛顶宫聊以果腹的小瘪三了,他决定带领着小兄弟们大干一场。

当然,此时的所谓“大干”不可能和日后的叱咤风云相比,但它却是通往大亨之路的必要的历练。这个时期,他主要做诸如抢收小货、拉船、拆梢之类的营生。

所谓抢收小货,就是强行收买、包买由轮船水手从香港以及海外带来的走私货;“拉船”就是半路拦截农家小船,这些小船都是从浙江等地运送蔬菜、水果到上海的,他们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强行买进小船上的农产品,然后再以市场价卖出,转手渔利。“拆梢”即敲诈勒索,就是对那些没有靠山的小本经营的商户进行敲诈勒索。

凭着过人的胆识和脑瓜,杜月笙在十六铺一带声名鹊起。渐渐地,他又不满足了,觉得这样下去不会干出什么名堂。

他需要一个鲤鱼跳龙门的机会。

不久,这个机会就来了。

陈世昌有个师兄弟叫黄振亿,一向对杜月笙十分赏识。一天,他问杜月笙道:“我想把你介绍给黄老板做事,你愿意吗?”

听到“黄老板”三个字,杜月笙一阵激动,仿佛身上的血都涌了起来,连忙答道:“如果我能帮黄老板做事,日后一定报答爷叔的大恩。”

这个黄老板,就是当时上海滩鼎鼎大名的黄金荣。黄金荣是法国巡捕房里的华探头目,无论是财力还是势力,都可算得上首屈一指。

黄金荣祖籍浙江余姚,生于江苏苏州,出身小商人家庭。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十三四岁时来到上海,在他姐夫开的瑞嘉堂裱褙店学手艺。但他厌烦刷糨糊、贴绫纸,喜欢流连于娱乐场所——尤其是戏台旁。二十多岁时,回到苏州开了一家老天宫戏馆,并慢慢在苏州白相人中占了一席之地。

黄金荣身材矮胖,头颅硕大,有一张正田字脸,可谓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他两颊多肉,嘴润唇厚,在他那张紫膛脸上隐约可见一块麻皮,这便是他绰号“麻皮金荣”的由来。同时,他有一对大眼睛,睁开眼睛时,目光炯炯,好像可以看穿别人的五脏六腑似的,但是,他威而不凌,严而不厉。他穿长袍、布鞋、白布袜,不管情绪喜怒哀乐,一开口便先冲出一句:“触那娘!”

黄金荣的太太叫林桂生,人称“桂生姐”,可谓女中豪杰,是黄金荣不可或缺的贤内助。她原是苏州府一个捕快的妻子。有一回,黄金荣单枪匹马跑到这位捕快家中办交涉。那位捕快是一个温暾水,遇事畏首畏尾,相形之下,黄金荣倒显得器宇轩昂,十分有派头。于是,林桂生对自己的窝囊丈夫暗生嫌弃之心,并对黄金荣生了爱慕之情。

二人眉目传情,一来二去,林桂生就跟那个捕快脱离了关系,嫁给了黄金荣。

当时,法租界巡捕房的工作日益繁重,急需招揽一批吃得开的好手,替他们担任“包打听”的工作。黄金荣有一位好朋友叫刘正康,此公是苏州商会会长,黄金荣是刘家的座上宾。有一次,黄金荣在刘家遇见了求才若渴的法租界头脑,该头脑久闻黄金荣大名,对他极为赏识,希望他能为之所用,到巡捕房做事。黄金荣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回去跟夫人林桂生商量。这位见识超凡的夫人想了想,说:“你先问问那边的条件,只要能保持你个人的自由,不太束手束脚,那就可以做。”

次日,黄金荣给那位法租界头脑答复道:“事情我可以答应,但对‘捕房中人不得兼营别业’这一条无法接受,我这个人对于名利看得很淡,唯有一桩,兴办娱乐事业是我的嗜好。我不能为了当你们的包打听,放弃我公余之暇的个人自由。”

法租界头脑考虑了半晌,答应了黄金荣的要求。于是,黄金荣放下在苏州的营生,把老天宫戏馆交给他的徒弟徐复生打理,自己带上夫人去上海就职了。

黄公馆坐落在法租界的同孚里,那是一条有着八栋两层小楼的弄堂,整条弄堂的房子都是黄金荣的,他自家住一栋,余下七栋住的都是他的朋友和手下。

关于黄金荣的这些发家史,都是黄振亿告诉杜月笙的。黄振亿讲完这些后,又说:“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我就带你去黄公馆。”

杜月笙说了些感激的话,一溜小跑回到住所,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好兄弟袁珊宝。袁珊宝似乎比他还高兴,急忙帮着他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说:“我听说,咱们有个同参兄弟马祥生也在黄公馆做事,你去了可以找他,兄弟间相互有个照应。”一切收拾好后,杜月笙又跑去跟王国生道了个别。

第二天,杜月笙准时来到约定的地方,跟着黄振亿,朝着同孚里走去。

一路上,他既激动又紧张。激动的是,上天终于给他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紧张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耐抓住这个机会。

此时,很多往事像幻灯片一样刷刷地在脑子里飞过:父亲的去世,继母的失踪,自己流落街头的日子,码头上白发苍苍的老外婆……

杜月笙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的确,他的身世太凄惨了,他经历了太多同龄人不可能经历的事情。但他硬生生地把眼泪逼了回去,并在心里暗暗发誓:“我杜月笙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一飞冲天。”

不一会儿,黄公馆就到了。从进入黄公馆大门的那一刻起,杜月笙的眼睛就没闲着:雄伟的门楼、宽阔的天井、门廊两边那些神气活现的保镖,以及天井里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都让杜月笙目不暇接。

保镖通报之后,黄金荣在一个小赌桌旁接待了他们。

只见黄振亿走到一个方头大耳的胖子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黄老板,我介绍的小囝子来了。”

“喔,让我瞧瞧。”那个胖子放下手里的牌,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杜月笙。

杜月笙知道,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黄金荣了。看到黄金荣扫描仪一样的目光,杜月笙一阵紧张。但仅仅是片刻之后,他就放下了这份紧张,并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连这点场面都紧张,以后还能成什么大事?

这个心理暗示起了作用,他平和地迎接着黄金荣的目光,毫无半点怯懦。

“蛮不错。”黄金荣端详了一会儿,点头说道。在黄金荣看来,眼前这个小囝子虽然身体略显瘦弱单薄,但眼中毫无胆怯之色,必定是个狠角色。

得到黄老板的首肯,杜月笙心中一阵激动,但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你叫什么名字?”黄金荣接着问。

“小的姓杜,木土杜。名月生,月亮的月,学生的生。”杜月笙答道。

“月生”是杜月笙的本名,直到他发迹之后,结交了当时的国学大师章太炎,才在对方的建议下,改为“月笙”。

“好!好!”听到如此儒雅的回答,黄金荣乐得哈哈大笑,“奇了怪了,我这里的小囝子个个都叫生,苏州来了个徐复生,还有顾掌生、马祥生……”

听到马祥生的名字,杜月笙一阵高兴。看来袁珊宝的消息不假,马祥生果然也在这里。

由于跟马祥生是同参兄弟,杜月笙获准跟他住在一块儿。

马祥生住在厨房的灶披间。灶披间是与厨房毗连的一间小屋,里面有两张单人床,一张是留给杜月笙的,另一张住的就是马祥生。

由于初来乍到,而马祥生又是杜月笙唯一的“熟人”。所以,碰到任何疑问,杜月笙就向马祥生请教,可马祥生总是故作高深地说:“往后你自己多看看,自然就明白了。”

为了早一点摸清黄公馆的底细,以便成为黄公馆的得力干将,杜月笙一改过去的种种恶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尤其是赌和嫖这两大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坚决不沾,终日少说多做、内敛隐忍、冷静观察。上自黄金荣、林桂生,下至底层的身边人,每个人的脾气嗜好,他都牢牢记住,用心揣摩,以供不时之需。

自打进入黄公馆,杜月笙虽然是处处小心、仔细观察,但有很多谜一直藏在他的心里,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比如,黄金荣虽然在巡捕房任职,但几乎不用去上班,每天早晨很晚才起床,吃过午饭,就跟几位赌友玩牌,一玩就是三四个小时。四五点钟,赌局结束,四位赌友嘻嘻哈哈地结赌账,相约明天继续。吃过晚饭,再到澡堂里泡泡澡,让人搓搓背、捶捶腰腿,如此一天就算过去了。

杜月笙很奇怪,难道黄金荣只是挂个空衔,不用具体做事吗?

后来,通过观察,杜月笙明白了,其实黄金荣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做事。不管是在他用餐的时候,还是赌牌、泡澡堂的时候,甚至在睡觉的时候,总会有捕房的人来,俯身凑近他的耳朵,低声报告出了什么事情。于是,黄老板眉头一皱,眼睛珠子转两转,偏过头去在报告者的耳边简单明了吩咐个三言两语,报告者连连点头应诺,旋即离去。不用多久,事情就解决了。

原来,黄金荣在法捕房领一份薪水,而在家里却供养着十几个人,一旦出事,侦察的、抓人的、办交涉的,自然有人替他代劳。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只要动动嘴皮子,事情就解决了。

这个谜解开了,但另一个谜又产生了——凭着法捕房的那份微不足道的薪水,怎么支撑黄公馆里惊人的开销呢?

不说别的,单是每年的隆冬季节,黄老板一次性给叫花子们发放的新棉衣、新棉裤就有三千套,外加三千银角子,更不用说平日的用度、赌资,以及发给手下人的薪水了。

而黄老板在施舍这些钱物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见这些在他眼里不过是些小钱。在当时的杜月笙看来,黄老板简直是富可敌国了。

可是,这么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终于,有一件事替杜月笙解开了谜团,令他豁然开朗。

有一天,杜月笙刚刚从外边回来,立刻感觉到黄公馆的气氛十分紧张。一排人站在大厅两边,大气不敢出,黄金荣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看起来十分愤怒。他赶紧小心地站到马祥生身旁,心里想:大概是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黄金荣发话道:“哪个做了家贼,自己站出来。要等到让我查出来,那后果你们心里清楚。”

说完后,黄金荣环视一圈。

此时,静得吓人,众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但片刻之后,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疑惑,就是没人站出来。

黄金荣一看这情况,反而平静了许多,大手一挥说:“行了,都去做事吧。”

众人解散后,他留下几个心腹,吩咐道:“不要对外声张,你们给我暗地里查。”

回到灶披间,杜月笙才从马祥生那里得知,原来是公馆里失窃了,丢了两包很小的东西——“糖年糕”。杜月笙曾不止一次见过,装满“糖年糕”的麻袋运到黄公馆时,时间多半在月黑风高的深夜。只要是此物运到,黄公馆一定会戒备森严,就连于此无关的自家人,都必须老老实实待在屋里,不能看也不能问。

那天黄公馆里有一只麻布袋,发现被人悄悄打开了。黄老板赶紧叫人把“糖年糕”倒出来清点,结果少了两块。

于是,就出现了大厅里黄老板大发雷霆的一幕。

这事发生后,一连几天,黄公馆里都是草木皆兵、人人自危,唯恐自己被怀疑为那个家贼。

好在,没过几天,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原来,有个在黄公馆当差的下人,自家兄弟从乡下来看他。没想到他的兄弟见财起意,趁着众人不备,就顺了两块。回到乡下后立即脱手,卖了几百块大洋,买了新房子,还娶了新媳妇。

失窃的事情发生后,此人也怀疑过自己的兄弟,但他又一想:一个乡下人哪有这么大的胆子。为了保险,他托人回去一趟,要问清此事。

当回来的人告诉他“你兄弟刚买了新房子、娶了新媳妇”时,他一切都明白了,吓得两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为了自保,他赶紧把此事报告了黄金荣,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替自家兄弟求情。

没想到,黄金荣微微一笑,说道:“既然不是家贼,那我就不算塌台,也就算不上什么大事情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吧。”

这事过后,黄公馆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得知此事后,杜月笙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那么两块东西就值一千块大洋?后来他才弄明白,那不是普通的糖年糕,而是传说中的鸦片。

原来那一麻袋一麻袋的东西都是烟土啊!他心里的谜底终于解开了,难怪黄老板手面这么阔绰,原来靠的是这个啊。那不用说,黄公馆的核心圈子就是运烟土的那帮人了。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跻身运送烟土的行列。

暗下决心之余,杜月笙才想到黄金荣饶恕窃贼的一幕,于是在心里暗叹:黄老板不愧是英雄豪杰,胸怀就是宽广,这么大一件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但他又有点狐疑,虽然不是家贼所为,黄老板不算塌台,但连黄公馆里都失窃,黄老板岂不是很没面子,他怎么会这么容易放过窃贼呢?

这个新谜在杜月笙心里盘旋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那人在背地里抹眼泪,一问才知道他那偷了“糖年糕”之后买房成亲的兄弟,好日子没过几天就突发暴病死了。

杜月笙心里一惊。

难道是……他不敢多想。只是,从此之后,他更加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