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列子御风:无拘无束的自在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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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道篇(1)

一般人生活在世上,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自己接触到的事物上,一般人的这种思路是实在的,合情合理,无可厚非。不过列子却不这样考虑问题,他跳出了自己,跳出了“我”,因为自己和“我”是一种暂时的存在,仅只站在自己和“我”的视角看问题,既不能全面地认识宇宙,也不能全面地认识自己和“我”。他所追求的是宇宙原本的面貌,是自己和“我”在宇宙中的位置及其真谛。宇宙原本的面貌、自己和“我”的真谛就是“道”,就是“大道”。之所以称其为“道”或“大道”,那是因为天地万物是从它那里来的又将回到它那里去,自己和“我”是从它那里来的又将回到它那里去。

1.一切皆虚幻

在列子看来,眼前的世界虽说千姿百态、纷繁多样,但却不是实在的东西,它们都是由天地生化而来的。天地是什么?是气的一种有形的存在形态。天是一种流动的气,地是一种凝固的气,它们都是在气的变化过程中形成的。气是什么?是一种无形的存在物,眼看不见,手触不及,耳听不着,鼻嗅不到,然而却真实存在着。不过它还不是宇宙的源头,因为它是由另外一种东西产生出来的。宇宙的源头应该是只产生其他东西而不被其他东西所产生的东西。这种东西比气更虚无飘渺。因为它无质无形,无色无声,简约至极,故称为“易”;因为它没有区别,没有界限,浑然一体,故称为“一”。天地万物都是由“一”产生和变化而来的,又都将复归于“一”。

天地万物都是由“一”产生和变化而来的,又都将复归于“一”。由此看来,不仅天地之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暂现暂存的,就连天地都不是永恒的。既然天地万物都是暂现暂存的,都将顺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那么它们的存在就是虚幻的、不真实的,只是宇宙原本形态的表现形式,只是“一”的幻影。表面看上去,它们都是可以看到、可以摸着的真实东西,可是过了一定期限,你就再也看不到它们、摸不着它们了,只有本来就看不到、摸不着的“一”,才是永恒存在的,不生不灭的,才是现存世界的本质。

这种思想首先反映在“一无所有”的故事中。

一无所有

中国古代有一位圣王,人称虞舜。

虞舜想要求得治国的道术,于是问他的丞相:“道术可以得到吗?”

丞相回答说:“连您自己的身体都不属于您个人所有,您怎么能得到道术呢?”

虞舜觉得奇怪,忙问道:“我自己的身体不属于我个人所有,那属于谁所有呢?”

丞相说:“属于天地,是天地将形体暂时委托给您而已;不仅身体不属于您自己所有,生命也不属于您自己所有,是天地将和顺之气暂时委托给您而已;不仅生命不属于您个人所有,子孙也不属于您个人所有,是天地将蜕变暂时委托给您而已。正因为一切都不属于您个人所有,所以作为一个人,行走不知道要向哪里去,伫立不知道倚靠的是什么,饮食不知道什么味道可口。要知道,天地不过是一股强劲流转的气,天地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天地之气的变化显现,人是不能将它们据为己有的。人和其他一切事物一样,也是天地之气的变化显现,是不能将自己据为己有的。所以作为一个人,说到底,一无所有。”在这个故事中,列子从两个方面说明了自己的观点。

身体、生命、子孙都是天地暂时的托付,过一段时间天地就要收回去,所以说人一无所有。

其一是从空间的角度说明。从空间的角度来看,世间的一切都是天地的产物,而天地不是实在的东西,只是一种流转不息的气。气本身就难以把握、难以控制,再加上流转不息,自然就更难以据为己有了。至于由气产生的东西,也只能像雕琢的冰灯一样,表面有棱有角,可触可摸,而一经阳光照耀,则化而为水,蒸而为气,到哪里去寻找出个实实在在的物件呢?

其二是从时间的角度说明。从时间的角度来看,世间的一切东西原本都不存在,皆为无有。后来出现了,那不是它们自身的存在,而是天地暂时的变现。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东西都将流转而去,回归无有。

正因为如此,所以虞舜的丞相说,不但治国之道不能得到,就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不但自己的身体,连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子孙都不属于自己。身体、生命、子孙都是天地暂时的托付,过一段时间天地就要收回去,所以说人一无所有。

虽如此说,但世人的感受却非如此。人一旦来到世上,都会有一个自“我”,看待一切事情都围绕着一个“我”字,都从“我”这个角度出发。比如“我”出生后有“我”的父母和兄弟,有“我”的生命和身体。又如我成人后有“我”的身份和学识,有“我”的事业和财产。再如在我的生活过程中有“我”的机遇和失误,有“我”的悲乐和恩怨。还如在我的生命沿革中有“我”的健康和病痛,有“我”的体形和身材。凡此种种,就现时来说,“我”的就是“我”的,别人想要替代也替代不了,自己想要摆脱也摆脱不了。该有的没有就是痛苦,不该有的有了也是痛苦;该有的有了就是愉悦,不该有的没来也是愉悦,这正说明它们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是列子却不这样认为。在他看来,就眼下而言,“我”的这些东西是我的,别人不能拿走,自己也不能丢掉,但就长远而言,它们并不归“我”所有。钱财、权势、欢乐、愁苦,归“我”的这一切东西不过是眼前烟云,随着时间的推移全会化为乌有。等着它们消散之后,自己就会感到,什么你的我的,谁的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一切皆虚,一切皆幻,以往为“我”而争斗,钱财、权势、欢乐、愁苦,归“我”的这一切东西不过是眼前烟云,随着时间的推移全会化为乌有。为“我”而苦恼,实在没有意义。往后想去,不但“我”的东西是虚的,连“我”自己也是虚的,原本“我”就不存在,最后“我”还归无有,现在的“我”不过是宇宙演变的瞬间变现,如夜空中的流星,眨眼即逝。

正因如此,有智慧的人身处现世而神归原本,不为富有而快乐,不为穷困而愁苦,不为得势而荣耀,不为失势而耻辱,将现世的一切得失、荣辱、恩怨、存亡都视为虚事,置于脑后,过着无忧无虑的神仙生活。“华子医忘”、“龙叔求医”两则故事中的华子和龙叔就是这样的人。

华子医忘

宋国阳里有一个人名叫华子,中年得了一种怪病——健忘。早上自己拿来的东西,晚上就忘了;晚上送人的东西,早上就忘了;走在路上,忘了自己要去的地方;坐在家里,忘了自己要干的事情。妻子站在面前,他竟然问“你是谁,怎么会来到我家里”;儿子站在面前,他竟然问“你是谁家的儿子,怎么这样耐心地服侍我”。这病弄得家里不得安生,苦不堪言。妻子为了给他治此忘症,到处求人。找到算命先生,先生说不知所以;找到巫师,巫师说没有神知;找到医生,医生说无有良方;找到智者,智者说未曾见过。全家人一筹莫展。

正在此时,一位鲁国儒生路经这里,闻得此事说:“这是一种心病,不是巫师的祈祷和医生的良药所能治好的。如若无所忌,愿意试着治治。”华妻闻言大喜,许诺说如能治好,愿将一半家产相赠。儒生说:“不要忙,让我先试着感化一下他的心志,改变一下他的思虑,看看有没有治好的可能性。”于是把华子拉到户外,让他受冻,又整天不给他饭吃,让他挨饿。华子体寒腹饥,要衣要食。儒生看华子对生存环境的变化有反应,觉得有希望,于是对华妻说:“忘病大概可以治好。不过我的技艺是个秘密,不能传人,因此需要一间密室,我给你家先生在里面治病,没有我的传唤别人不得进入。”

华妻答应了,于是儒生与华子二人进入密室,七日不出。

到了第八天,华子出来了,多年之病荡然无存。喜得妻儿不知如何感谢儒生才好。正在这时,只见华子勃然变色,拿起一支长矛要杀那儒生,吓得儒生抱头鼠窜。赶跑了儒生,华子又找妻儿算账,要休掉妻子,处罚儿子,左右邻人好言相劝,也不听从。人们问他其中道理,他说:“想当初我得有忘症,一切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什么是悲伤、什么是愁苦,那是何等的洒脱和自在。如今忘症治好了,数十年来的存亡、得失、好恶、哀乐都回到心中,扰得我不得安宁,我怕将来的存亡、得失、好恶、哀乐要比以往更加一等呢,这怎么得了,怎么得了!我想再有一点点的忘症,哪怕只有稍稍的安宁也好,可是这到哪里去找,到哪里去找!”说罢大哭起来。

孔子的弟子子贡听说此事后觉得很奇怪,去请教孔子。孔子说:“这样的事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理解的!”他吩咐颜回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作为教诲弟子们的教材。故事中的华子忘掉了现世的一切虚事,因而也忘掉了一切烦恼,虽然他不能过一般人所谓的正常生活,但却进入了一般人难以进入的平静世界。儒生治好了他的忘症,虽说把他拉回到了现世之中,使他过上了一般人的正常生活,但同时也把他从难以进入的平静世界中赶了出来,使他受现世虚事的干扰。这就是他赶走儒生、休妻罚子的原因。

在列子看来,所谓正常人的正常生活恰恰是虚假的,是站在人的局部看待人,站在人世的内部看待人世。就好像躺在井中观天一样,以为天就是井口那么大,如果有谁盖上了井口,就会认为世界成了一片黑暗,而真正的天绝对不是井口那么大,井内黑了绝不是世界黑了。所以把井内黑了当成世界黑了是无知,将人间的得失利害放在心中是短见。身处井中而心在井上,身处黑暗之中而心在光明之境,不受井壁的局限,不受黑暗的困扰,将自己的身心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与整个宇宙融为一体,才能与大自然同起灭,与宇宙共长久,才能脱离琐事带来的烦恼,求得人生的真谛。华子得了忘症,把世间的一切都置之度外,将自己的身心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与整个宇宙融为一体,才能与大自然同起灭,与宇宙共长久,才能脱离琐事带来的烦恼,求得人生的真谛。正是脱离了虚假的人生,进入了宇内大同的境界。

“龙叔求医”的故事与此相得益彰。

龙叔求医

春秋时代有一个人,名叫龙叔,自认为得了呆痴病,去找最有名的医生文挚。见到文挚后说:“先生!听说您的医术是当今第一,我的病不知能否治好?”

文挚很谦虚,诚恳地说:“说医术高明,我不敢当。能否治好您的病,也要看有没有缘分。不管怎样,您都得先谈病情,才好诊治。请您坐下,慢慢说。”

龙叔把双腿盘起,拐杖横在两股之上,慢慢说起了自己的病情:“我这个人呀真不像个人的样子了!乡里有了荣耀之事我不觉得荣耀,自己的国家灭亡了也不觉得羞耻;得到了利益不知道高兴,丢失了东西也不知道忧愁;把活着当成死亡,把富有当成贫穷,把人当成猪,把自己当成别人;住在自己的家里好像住在旅店,看待自己的家乡好像是异国他乡。这些毛病不管怎么治也好不了,用封爵引诱不起作用,用酷刑威胁不起作用,用利害劝导不起作用,用情感感化不起作用。得了这个病可不是好玩的,不能参与国事,不能结交朋友,不能娶妻生子,不能指使童仆。一切一切都与正常的人不一样了。这究竟是一种什么病呀!什么药方才能治好呢?还求您设法给好好看看。”

文挚说:“好吧!请你背着太阳站着!我来透视一下。”

龙叔按照要求背阳而立。龙叔透过他的胸部向太阳方向望去,不禁失声叹道:“哎呀,你这个人真真是了不起呀!我看到了你的心,空空虚虚,什么也没有,差不多快要成为圣人了。圣人之心,七孔畅通,现在你已是六孔畅通了,只有一孔还没有打开。圣人之心与常人不同,不能以常人之心来衡量。常人以是为是,以非为非,是非分明,所以不能脱离时事;圣人不分彼此和是非,所以可以超于世外而无所挂牵。一般人想修还修不成呢,可你还以为是病,真是不知好歹!”

从此龙叔再也不求医看病了,每日懵懵懂懂,不分东西南北,不知利害荣辱,从来不知快乐,也从来没有忧愁。人们称之为“真人”,不知道活了多大年纪,也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故事中的龙叔认为自己得了呆痴病,因为他不以己乡之荣为荣,不以己国之耻为耻,把人当成猪,把己当成彼。说到底,就是不分是非贵贱,不辨东西高低,抹杀了事物之间的界限,把不同的事物混同为一。正因为这样,世上的一切事物在他的心里都化为乌有,他的胸腔空空荡荡。这正是列子追求的虚无境界,所以医病的文挚说他快要成为圣人了。

在列子看来,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虚假的,将其视为虚假是真知,将其视为真实则是愚昧。不过一般的人很难透过事物的表象而审视到它们虚假的本相,所以在他们的胸中充满了事物的实象。实象充塞于胸,以是为实是,以非为实非,以荣为实荣,以辱为实辱,如此这般,自己的心境就永远被束缚在狭小的天地之中,不能自拔,这样的人也就只好随着人事的变迁而忍受苦乐悲欢的煎熬了。龙叔则不同,他把世间的事物看成虚假的,荣而不以为真荣,辱而不以为真辱,是而不以为真是,非而不以为真非。这样的人胸中无有荣辱、是非,而只有事物的假象、虚象,所以胸中空虚。正因为他胸中空虚,不以事物为实在,才能超然于变化之外,不随事物的兴衰而喜乐悲哀,永远保持自己内心的平静和安宁。在列子看来,这样的人非仙则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