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列子御风:无拘无束的自在人生
6345100000005

第5章 大道篇(4)

列子听后茅塞顿开,好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藏人于天”是以圣哲传授知识的形式说明“以一应万”思想的。藏人于天,说白了,就是要把事物各自的形象、声色、性质、功能全都隐藏起来,回归于宇宙原本那浑冥无别的状态。一切事物全都回归于这种状态,相互之间也就没有了任何界线和区别,从而融合成一个无缝无隙的整体。这个浑一无隙的整体就是宇宙的原本,就是天。事物都回归于宇宙之原本,回归于天,也就无所谓水火,无所谓你我,无所谓伤痛,无所谓生死了,所以入火而不热,入水而不溺,坠车而不死,刀创而不伤。物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不同的是物无知觉而人有意识。物无知觉,所以虽然它们的表现形式千姿百态,自身却没有区分这些姿态的感受,不管各自的姿态多么独特,它们也只是一个个的自然存在物。从都是自然存在物这一角度来看,一切事物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水溺了,火烧了,刀削了,碰倒了,不管外形发生了什么变化,作为一个自然的存在物,与溺之、烧之、削之、碰之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而人则不一样。人有知觉,溺之则感到憋,烧之则感到热,削之则感到痛,碰之则感到疼。从这一点而言,溺与不溺、烧与不烧、削与不削、碰与不碰大不一样。因此,人要回归于浑一不分的宇宙原本,就必须从事精神方面的修养。所谓修养,也就是培养自己通达人世的思想方法。

把这些方法归纳起来,不外乎如下几点。

其一是回过头来往后看,想想自己的以往。想以往自己还没有出世的时候,自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与任何事物都没有区别,与任何事物都没有界线。既然如此,也就无所谓水溺、火烧、刀削、碰撞了。

其二是抬起头来往前看,想想自己的未来。想未来自己会衰老、死亡,到那时肌肤化为泥,骨骼化为灰,都回归于自然之中,自己将一无所有。既然一无所有,甚至连自己的“我”也不存在了,那也就无所谓水溺、火烧、刀削、碰撞了。

其三是闭上眼睛往深想,想想自己的形象声色及身心性能的背后是什么。想那形象声色身心性能都是稍纵即逝的烟云,貌似实有而确为虚无,当烟消云散的时候,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浑然无别的一片空虚,也就无所谓水溺、火烧、刀削、碰撞了。

有了这样的思维方法,有了这样的感受,也就是有了修养,有了智慧,也就是将自己的一切藏在了宇宙之中,藏在了天中。

3.顺自然之道

在列子那里,浑然为一具有两方面的含义。从静态的角度来看,宇宙是浑浑沌沌的一片,没有边际,没有分野,没有形象,没有色彩。这是有边有际、有差有别、有形有象、有色有彩的现实世界的原本。现实世界看上去是纷繁驳杂、形象万千的,不过这只是浑一无别宇宙原本的瞬时变现。从动态的角度来看,宇宙是在永无止息地流转着。这种流转没有外在的力量推动,是自然而然地自己存在的形式。在流转的过程中变现出了天地万物。天地万物虽然在形象和性能上千差万别,但都在那里自然而然地流变,在这一点上是一致无二的。

所谓守一,一方面是要身处千差万别的大千世界而心体如宇宙原本浑一无别,另一方面是要面对天地万物的千变万化而顺随变中不变的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地流变,这既是浑然一体的宇宙原本的存在形式,也是现世中一切事物统一的存在形式,是存在于千差万别的天地万物中的“一”。所以,所谓守一,一方面是要身处千差万别的大千世界而心体如宇宙原本浑一无别,另一方面是要面对天地万物的千变万化而顺随变中不变的自然而然。

顺万物之自然是列子以一应万思想的重要内容。他将这一思想融会在了“鬼游吕梁”、“黄帝梦游”、“尧治天下”、“剑不杀人”、“盗天致富”、“知命而忧”的故事中。

鬼游吕梁

春秋时期,孔子和他的弟子游历天下,来到了吕梁山。只见一道瀑布从天而降,高悬三十丈,溅起的水沫犹如白龙翻腾,顺流三十里。那个水拍云崖的气势、滚滚推进的强劲,容不得鱼虾出入、龟鳖遨游。

突然,一个汉子站在山崖上纵身一跃,头向下脚朝上栽入湍流之中。孔子大吃一惊,以为此人必有苦衷,不然何必要寻短见。情况紧急,不容细想,急忙让弟子沿河而下,设法搭救。没想到,才行百步,那落水之人却从从容容地从水里钻了出来,行于岸上,披散着头发,一边行走一边还唱着歌,那个自在劲儿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危险一样。

孔子感到很惊奇,赶上前去仔细端详,见其与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于是赞道:“你真有本事!如此湍急的流水,不要说是人,就连鱼虾龟鳖都难以遨游。你跃入其中,我还以为是要寻短见,所以让弟子们前来搭救。看到你从从容容地出来了,又以为你是鬼。仔细看来,你明明是一个人呀,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你这到底学的是什么道术,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那汉子听后哈哈大笑,说:“没有,没有,我哪里有什么道术!不过是生在山陵之上就安于山陵的生活,活在有水之乡就安于水乡的生活,水向下流我就顺其下流,水向上涌我就顺其上涌,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顺其自然罢了。”

孔子听后,沉默了半晌,人的行动与事物的规律相吻合,便会产生有益于人的结果;不相吻合,则会产生有害于人的结果。向弟子们感叹说:“我们游说天下,无暇休息,缺乏的恰恰就是这点啊!”任何事物都有它自己的运动规律,这些规律在事物身上是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的,无所谓顺与不顺、随与不随。然而一旦人与事物发生了关系,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人有自己的意志,他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人的行动与事物的规律是否相吻合,是产生不同结果的直接原因。相吻合,便会产生有益于人的结果;不相吻合,则会产生有害于人的结果。所谓相吻合,不可能是让事物和事物的规律去迁就人的意志,因为事物是无知的,它的规律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只能是人去顺随事物、顺随事物的规律。事物的存在及其规律是自然而然的,顺随事物、顺随事物的规律,就是顺随事物的自然,不用人的意志去干扰和变动客观事物自然存在、自然流变的原本状态。

“鬼游吕梁”中的汉子并不是鬼,而是一位能顺随湍流规律的人。湍流虽急,但并非没有自身的流动规律。鱼鳖难游于其中,仅仅是难于掌握其中的规律,而不是根本不可能掌握其中的规律。列子在这个故事中没有说如何掌握湍流的规律,但他认为,不管是什么事物,都有一个共同点,这就是按照自身的规律自然而然地运动变化。人要在天地万物的千变万化中生存,只有顺着它们的变化而自然变化,随着它们的起伏而自然起伏。自然而然是宇宙的根本属性、宇宙的大道,遵循这个属性、这个大道,就能应付各种事物的不同变化。在对待天地万物的变化时,所谓守一,即是守自然之道。吕梁的汉子之所以能出入于湍流,其原因正在于此。按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生在山陵之上就安于山陵的生活,活在有水之乡就安于水乡的生活,水向下流我就顺其下流,水向上涌我就顺其上涌,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顺其自然罢了。”

顺其自然,这是人们常说的一句话,更是道家人物常说的一句话。究竟如何才是顺其自然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列子的观点反映在“黄帝梦游”和“尧治天下”两个故事中。

自然而然是宇宙的根本属性、宇宙的大道,遵循这个属性、这个大道,就能应付各种事物的不同变化。

黄帝梦游

中国上古时期有一位圣王,人称黄帝。

黄帝即位十五年,自我感觉良好,认为百姓拥护自己,非常高兴,于是开始注意保养身体。耳朵喜好听美妙的音乐,眼睛喜好看美丽的色彩,鼻子喜好嗅芳香的气味,口舌喜好尝香甜的食物。可是没过多久,肤色变得灰暗,头脑开始昏沉,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又过了十五年,他觉得天下不甚安定,于是开始注意治理国家。竭尽聪明,耗尽体力,时时事事为百姓操劳。可是百姓的肤色越来越灰暗、头脑越来越昏沉,完全与他的想象相反。

三十年过去了,黄帝深有感触,叹息说:“我的过错太大了。用心养身,把自己的身体弄得糟成这个样子;用心养民,把天下百姓弄得糟成这个样子。”他很悲痛,于是抛开一切家事国事,离开豪华的宫室,去掉众多的侍从,让内心平静下来,使身形安稳下来,三个月不理朝政,有时白天也在那里睡大觉。

有一天中午,黄帝进入了梦乡,好像来到了华胥氏国。华胥氏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离中国不知道有几千万里,乘船、乘车都不能到达,只有精神才能游入。在那个国度里,没有师长,没有教育,人从小到大,从大到老,任其自然发展,养成什么禀性就是什么禀性,无所谓善也无所谓恶,无所谓优也无所谓劣。那里的百姓没有什么嗜好,没有什么追求,没有什么避讳,没有什么畏惧,有食则食,有衣则衣,无食不饥,无衣不寒,一切顺其自然。人们不知道人生的快乐,不知道人死的可怕,所以没有夭亡;不知道亲近亲人,不知道疏远他物,所以没有爱憎;不知道什么是背逆,什么是向顺,所以无所谓利害;不知道什么是彼此,什么是生死,所以无所谓祸福。

正因为如此,所以生活在这个国度的人们,入水不溺,入火不热,砍而不伤,刺而不痒;老如稚子,少如壮汉,与虎嬉戏,与猿同栖;乘空而行如履平地,架虚而卧如睡软席,云雾不遮眼前景色,雷霆不碍耳闻细声;美恶不会引动其心,山谷不能碍其行步,风雨犹如梳头洗面,霜雪犹如点缀江山。

黄帝一觉醒来,心旷神怡,好生自在,犹如仍在梦中游荡。于是召来他的文武将相,对他们说:“三十年来,我殚精竭虑,想要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治理好我们的国家,可是却把身体、国家搞得一团糟。如今我闲居了三个月,放宽心思,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觉得心怡神静,安闲自得,身体舒适多了,国家安宁多了。今日做了一梦,好像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国家,那里的百姓安逸极了,真如神仙一般。这使我深深感到,养身治国是不能够强求的。我可算知道了!不过却不能用言语传授给你们。”

黄帝按照他的体会行事,不有意去保养身体,顺随身体的自然需要而饮食起居;不有意去治理国家,任随百姓按自己的意愿去耕桑嫁娶。又过了二十八年,百姓丰足,天下大治,与梦中的华胥氏国相差无几。后来,黄帝故去了,他给百姓带来的太平景象一直延续了二百多年。在这个故事中,列子把顺其自然与不施人意等同起来。在他看来,人意是主观的。主观的人意与客观的事物往往有很大的差距,因为人在观察事物时总是站在一个特定的角度,很难全面地、完整地把握事物。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出发,看到了事物的某个侧面,对事物产生了局部的认识,之后以这种局部的认识去对待整体事物,去决定行动的方式,那是肯定会坏事的。故事中的黄帝原先正是犯了这样的错误:以主观的人意去养生,只知道吃好的喝好的,尽量给身体提供优厚的物质条件,实际上并不能反映身体的客观需要,结果越养越糟;以主观的人意去治国,只知道尽自己的心力去管理,劳力操心,实际上并不能适应民众的需要,越管越乱。

顺其自然,就是完完全全让天地万物按照自己本身的存在形式存在,完完全全让天地万物顺着自己本身的变化趋势变化,不要施以任何人为的影响。在列子看来,宇宙是一个自然和谐的整体,在其发展过程中变现出了天地万物,天地万物也是一个自然和谐的整体。无论是人体,还是人世,都在自然和谐地存在,自然和谐地变化。顺其自然,就是完完全全让天地万物按照自己本身的存在形式存在,完完全全让天地万物顺着自己本身的变化趋势变化,不要施以任何人为的影响。不过人是个特殊的东西,他生来就与其他事物不同,这种不同的最主要标志是有意识,会思考。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往往要对其他事物进行观察,不但观察,而且还要施加影响。这种影响也许出于好意,或许为了人类的发展,或许为了事物的圆满,但结果却适得其反。为了能让天地万物自然而然地存在和发展,为了做到顺其自然,人的最好方法是关闭自己的意识之门,不去观察事物,不去分辨事物,像华胥氏国的臣民一样,无知无识,无是无非,无亲无疏,无憎无爱,不将自己的主观意志施于事物。这就是顺其自然。只有这样才称得上守一,只有这样才能让天地万物和谐、健康地生存和发展。黄帝后来醒悟了,放弃了自己的主观意识,所以出现了太平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