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庄子神游:退隐不争的生命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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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凡人凿死混沌(1)

《庄子》在《应帝王》篇中有一个凿死混沌的故事。混沌为什么死了?因为破坏了他原本的样子,损害了他自身的本性。他原本是混混沌沌、无所分别的,现在有了七窍,有了分界,失去了原貌;他原本是混混沌沌、无所分辨的,现在有了七窍,开始辨物,失去了自性。也就是说,从他有了人形之后,他自身便不再存在了。

故事中的混沌代表的是道,代表的是宇宙的原本,代表的是人类之初,代表的是人生之始。凿开七窍而混沌死,意思是说,大道本来是浑然一体、无所分界的,宇宙本来是混混沌沌、无有南北的,人类本来是懵懵懂懂、无知无识的,婴儿本来是迷迷昏昏、无心无欲的,可是由于天地的开辟,破坏了大道的同一,由于万物的滋生,破坏了宇宙的混蒙,由于人类的开化,破坏了原始的敦厚,由于智能的开发,破坏了孩提的童真。从此大道的同一隐没了,宇宙的混沌消散了,人类的纯朴泯灭了,婴儿的童真遗失了。说得简单一些,也就是说,凿死了混沌才出现了天地,凿死了混沌才出现了凡人。

1.内与外兼修

大道破碎了,宇宙剖裂了,但它们有一点却没有变化,这就是自然而然。自然而然破裂,也自然而然回归。它们从不会拿出自己的主观意念来,非要这样而不要那样,追求这样而逃避那样。从这一点来说,它们虽然从体态上变得面目全非了,然而在本性上还是混沌的。

可是人类却不是如此。人类开化了,有了聪明和技巧,不但失去了纯朴,而且去追求奢华,努力使用自己的聪明智慧,使自己离自然越来越远;

人类开化了,有了聪明和技巧,不但失去了纯朴,而且去追求奢华,努力使用自己的聪明智慧,使自己离自然越来越远。婴儿长大了,知道了彼此,懂得了利害,利用自己的智能,趋利避害,争荣避辱,唯恐自己处贱受贫、短寿早死,将自己的自然本性丢得一干二净了。庄子认为,这就是人的可悲之处。

之所以说人可悲,是因为他表面聪明而实际愚昧,本来逃避不了自然大道却偏要想入非非,自以为是,希望荣华永久、生命长驻。为此,庄子提出了体验大道、回归混沌的问题。认为只有在体道的功夫修炼到家、将天地万物视为一体、关闭自己小小聪明、言谈举止随从自然的人,才是辨物透彻、识事原本的人,才是真正的人。他把这样的人称为“真人”、“至人”、“神人”和“圣人”。

《天地》篇中讲了一个修炼混沌之术的故事。文中说:有一次子贡到南方旅游,之后从楚国返回晋国。经过汉阴这个地方时,见有一老丈正在浇灌菜园。只见他凿了一个隧道,直通井底,顺着隧道爬上爬下,抱着一个瓦罐从井里打水浇园,哼哼哧哧的,很是费劲,可功效甚小。子贡告诉他说:“有一种机械,一天可以浇一百畦菜地,非常省力,功效又高,先生是不是愿意使用呢?”

浇园的老丈抬起头来看看他,问:“你有什么办法?”

子贡说:“把木头凿个洞,做成机械,前头轻,后头重。往上提水就像是往上抽水一样,那个速度犹如沸水上溢。这种机械的名字叫做桔槔。”

老丈听后气愤地变了脸色,嘲笑子贡说:“我听我的老师说过,有机械的人必定要用机械做事,用机械做事的人必定有机巧之心。机巧之心存于胸中,内心就不会纯洁;内心不纯洁的人,精神就不能稳定;精神不稳定,那就要脱离大道了。我并不是不知道使用机械的道理,我是为使用机械而羞愧,所以不使用它。没想到今天你却来教我!”

子贡听后很惭愧,低着头在那里不说话。老丈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子贡回答说:“我是孔丘的学生。”

老丈一听好似恍然大悟,说:“哦,我说呢!你不就是那自以为博学而模仿圣人的人吗?你不就是那人唱自和而求超众的人吗?你不就是那自拉自唱卖名于天下的人吗?

有机械的人必定要用机械做事,用机械做事的人必定有机巧之心。机巧之心存于胸中,内心就不会纯洁;内心不纯洁的人,精神就不能稳定;精神不稳定,那就要脱离大道了。如果你能忘掉自己的精神,抛弃自己的形体,也许就能接近大道了。可惜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料理不好,又怎么顾得上治理天下呢?你快快走吧,不要妨碍我干活!”

子贡那个难受劲儿就别提了,脸色一会变红,一会变白,真是不自在,低着头走了三十多里才慢慢缓过点劲来。弟子见他有了好转,才开口问道:“方才那是什么人呀!为什么先生见了他之后面色都变得没有光彩了,到现在都一天了还缓不过来?”

子贡说:“原先我以为天下就孔老夫子一个人高明,没想到还有比他更高明的。我听孔老夫子说过,事情要做得适当,功果要求个圆满,用力少而功果多,这是做圣人的道理。今天见的这个人却不这样看,他认为,遵循大道的人本性齐备,本性齐备的人形体完全,形体完全的人精神圆满。精神圆满,这才是做圣人的道理。像他这样的人,虽然托生在人世上,与众人一同走着人生的道路,但却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混混茫茫,淳厚质朴,本性完备无损,从来不会有功利机巧之心。像他这样的人,不是他自己愿意去的地方是绝对不会去的,不是他自己愿意做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做的。说到夸奖,如果夸奖得符合他的情趣,即使是天下的人都夸奖他,他也会像没有人夸奖他一样,不理不睬;说到批评,如果批评得不合他的情趣,即使是天下的人都批评他,他也会像没有人批评他一样,不纳不受。像他这样,不因天下的夸奖而自负,不因天下的批评而自卑,可以说是本性齐备的人了。与他相比,我只不过是随风摆动而没有定性的人罢了。我怎么能不羞愧呢?”

回到鲁国后子贡把浇园老丈的事情告诉了孔子,说话之间又难免感慨一番。没想到孔子却说:“老丈只不过是表面上得到了混沌之术,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呢?”

子贡不解其意,于是问道:“先生此话怎讲?”

孔子说:“他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知内心融于混沌而不知外形也要融于混沌。真正的混沌之术,就像雪那样白,就像绢那样素,行无造作,回归纯朴,真正的混沌之术,就像雪那样白,就像绢那样素,行无造作,回归纯朴,融于自己的本性,蕴涵自己的精神,自然而然地处世随俗。融于自己的本性,蕴涵自己的精神,自然而然地处世随俗。既然将自己的内在精神融于大道,将自己的外在形体汇于世俗,你怎么还会感到惊奇呢?遇到真正怀有混沌之术的人,你我都是辨认不出来的呀!”这个故事分三个层次,像是阶梯一样,一层又一层地将人们引入了很难理解的混沌之术。

第一层是子贡的观点。他要浇园老丈凿木为机,省时省力、事半功倍地浇灌菜园。自然界有自己原本的存在秩序,也有自己内部事物的原本和谐关系。可是子贡却主张使用机巧之心,凿破混一之木,造作机巧之物,以求省力多利。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不但破坏自然的原貌,而且破坏人与自然之间的原有关系,代表一种世俗人的观点。人从自然界分化出来,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有智能。如果把无知的自然界视为一个彼此不分、懵懵懂懂的混沌世界,那么,人一旦开始使用自己的智能,开始划分彼此和你我,他便会打破混沌。他不但会打破混沌,而且还会沿着破坏混沌的道路越走越远,因为他还在不断地有意识地使用自己的智能,制造机械,损物利己。这是一般凡人都在遵循的道路。子贡的观点正是凡人观点、凡人行为的反映。

第二层是老丈的观点。他不但用自然赋予的人力挖隧道,用自然赋予的人力汲水浇灌,尽力维护自然的原本面貌,而且以使用机巧之心、制造机械、破坏自然的混沌状态为羞耻。在他看来,人虽然有智能,但却不能使用,因为一使用就离开了大道的混沌境界,就脱离了人的自然本性,就成了一个凡夫俗子,就失去了淳朴和纯洁。在子贡看来,老丈不但比自己高明,而且比孔子也高明,是本性齐备、深得大道的圣人。

第三层是孔子的观点。他认为,老丈虽然在努力修养混沌之术,但却没有修养到家。在他看来,如果真正修养到家,那就不但内心与万物融为一体,而且外形也与万物融为一体。所谓内心与万物融为一体,就是把天下看成一片白雪,把万物视为一块素绢,无分无界,无人无我。所谓外形与万物融为一体,就是无为自然、就物随俗。而所谓无为自然、就物随俗,也就是不追求、不背逆,去之不留而来之不拒。按照这种标准来衡量,老丈只是一个致力于修养大道,致力于修养混沌之术的人,但却没有真正得到大道,没有真正修成混沌之术。因为他虽然努力于维护自然,注意内心上的修养,但在外形上却与物相背,不能就物随俗,顺应自然。世界上已经有了省力而高效的机械,社会的发展已经到了使用机械的时候,而他不但拒绝使用,而且以用为耻。所以孔子说他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知内心融于混沌而不知外形也要融于混沌。

故事中的孔子是庄子为了表达自己的观点而编造的。真实的孔子是儒家的代表,与道家持有的观点完全不同,在这里我们不去讨论。需要说明的是,庄子编造这样的故事是在表述自己的一种学术观点。在他看来,宇宙原本是混沌的,与现实的世界大不一样。要从根本上把握世界,就要站在宇宙原本的角度、用宇宙混一的观点来观察,将自己的心境与宇宙融为一体;要将自己造就成圣人,还要用宇宙混一的观点指导自己的行动,使自己的形体与万物融为一体。将自己的心境与宇宙融为一体,这是内心的修养;使自己的形体与万物融为一体,这是外形修养。内心修养取得最终成果的标志是心境白素,无所分别;外形修养取得最终成果的标志是自然无为,就物随俗。内外双成也就达到了庄子所说的混沌之境。为此庄子还把这种境界称为“外化内不化”,称为“内圣外王”之道。所谓“外化内不化”,是说形体随着天地万物的变化而变化,内心却混蒙无别,无所谓变化。所谓“内圣外王”,是说内心处在平静、素朴、无彼无此、浑然一体的圣人境界,形体却随着处境的变迁而变迁,该为帝则为帝,该为王则为王。

将自己的心境与宇宙融为一体,这是内心的修养;使自己的形体与万物融为一体,这是外形修养。内心修养取得最终成果的标志是心境白素,无所分别;外形修养取得最终成果的标志是自然无为,就物随俗。

2.天然与人为

外化内不化、内圣外王,都是庄子为修养混沌之境提出的基本标准。说到具体要求,还有很多需要辨析的问题,比如:什么是人为造作的外化?什么是与内不化相照应的外化?什么是人为追求的外王?什么是与内圣相照应的外王?这些问题至关重要,分辨不清这些问题,也就分辨不清什么是真正的真人、神人,什么是世人、凡人,也就得不到修养混沌之术的诀窍。

在庄子看来,人活在世上,肯定不能脱离尘世的活动,否则的话,人也就不能生活下去。而参与尘世活动就涉及参与尘世活动的身体器官、身体性能及大脑的智能。要做到随俗,要做到外化、外王,也就需要使用自己的身体器官,发挥自己身体的性能,运用自己大脑的智能。凡是人在世界上生活,都须如此,怎么区分凡人与真人、世人与神人呢?庄子认为,这里有一个基本的界限,这就是在实际的举止中,有没有超越自己身体器官、身体性能、大脑智能的主观欲求和行为。有,则是主观造作,则是人为,则是凡人的外化、世人的外王,这样的人是凡人、世人;没有,则是自然,则是无为,则是真人的外化、神人的外王,这样的人是真人、神人。不仅如此,庄子还把这样的标准推广到人与外物的关系中,认为在人与外物发生关系时,要看人有没有超越外物形体、性能的欲求和行为。有,则是主观造作,则是人为,则是凡人的外化、世人的外王,这样的人是凡人、世人;没有,则是自然,则是无为,则是真人的外化、神人的外王,这样的人是真人、神人。庄子还分别给自然无为、人为造作起了一个名字,将前者称为“天”,将后者称为“人”。

所谓“天”,是天然如此、自然如此、顺天然而行、顺自然而行的意思;所谓“人”,是人为造作、强用人意、背天然而行、背自然而行的意思。

所谓“天”,是天然如此、自然如此、顺天然而行、顺自然而行的意思;所谓“人”,是人为造作、强用人意、背天然而行、背自然而行的意思。庄子以牛马四蹄为例说明了这一观点。《马蹄》篇中发表了这样的一番议论:马,蹄子可以践踏霜雪,皮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喝水,撒开蹄子在陆地上奔跑。这是马天生下来的自然真性呀!虽然有高台大殿,对于它们来说,那有什么用处呢?到后来出了一个名叫伯乐的人,说:“我会驯马。”于是在马身上打上烙印,在马蹄上钉上马掌,在马头上罩上笼头,在马嘴上系上缰绳,把它们拴在马槽上,还编上号码。这样一来,看上去还是原先的马,而实际上马的自然真性已经被阉割去了十之二三。又饿着它们,渴着它们,让它们快跑,让它们骤停,让它们列队,让它们齐步,前面有马嚼的牵制,后面有皮鞭的胁迫,到这个时候,马的自然真性差不多被阉割去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