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庄子神游:退隐不争的生命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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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凡人凿死混沌(3)

扁子说:“先生没有听说过至人的行为吗?至人忘记了自己的肝和胆,遗弃了自己的耳和目,迷迷糊糊地漫游于尘世之外,逍逍遥遥地从事于无事之事。这就是所谓创作了东西而不把持那东西,培养了东西而不主宰那东西。而你却不是这样,有了一点聪明就在愚人面前卖弄,修养身形是为了显示自己洁净,这就好像是举着日月在街上行走一样,为的是炫耀自己。像你这样的人,能够保存一个完整的身体,维持九窍的齐备,没有中途聋哑盲瘸,那就很不错了,哪里还有资格埋怨老天呢!你快快走吧!”

孙休走后,扁子回到屋里,坐了一会,若有所思,仰面长叹了一声。弟子问他:“先生为什么叹息呢?”

扁子说:“刚才孙休到我这里,我告诉他至人的德性,我怕他不能理解反而更加疑惑,于是在此叹息。”

弟子说:“不会的。假如孙休说的话对而先生您说的话不对,那么,说话对的不会被错话所迷惑。假如孙休说的话不对而先生说的话对,那么在先生说话之前孙休就是迷惑的,在先生说话之后他仍然迷惑,那也怪不得先生。”

扁子说:“你这个话不对。过去有一只鸟落在了鲁国的郊外,鲁君喜欢它,把它迎入台阁之中,用最精美的食物招待它,奏最高雅的音乐给它听,最后这个鸟悲哀眩目,什么也不敢吃,什么也不敢喝。这就是以养活自己的方法来养活鸟,而不是以养活鸟的方法来养活鸟。孙休本来是一个寡闻少识的人,而我却给他讲做至人的道理,这就像是用豪华的马车载乘老鼠,用高雅的音乐招待家雀一样,他怎么能不迷惑呢?”家雀只适宜于跳跃于枝头,老鼠只适宜于居于洞穴。在人看来,枝头、洞穴是那么简陋、寡淡,而对于家雀和老鼠来说,却犹如高堂、宫室。如果非要将家雀、老鼠请到高堂、宫室中来,待之以美味馔肴,闻之以高雅音乐,在人看来,那可是非常优厚的了,而家雀和老鼠却接受不了,它们会非常难受,以至死亡。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那是因为人的这种行为违背了家雀和老鼠的真性,使它们脱离了最适合它们真性的环境。孙休本是市井粗人,扁子却以至人的道理去开导他,这就像让老鼠乘车,让家雀听乐一样,离开了本人的真性去对待他,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的了。所以扁子为之担忧,为之叹息。

这是告诉人们,无论对己还是对人,都要顺应其原本真性,不要人为造作,主观行事。

无论对己还是对人,都要顺应其原本真性,不要人为造作,主观行事。什么是原本真性?原本真性就是天生原有的、没有被人为改造过的形体、特质、性能和喜好。

如何判定是否符合原本真性?最好的方法,就是看自己或对方有没有异样的感觉。没有异样的感觉,说明自己或对方是处在与环境融为一体、不分物我的自然混沌状态,说明原本真性自然存在,没有受到损害;出现了异样的感觉,说明自己或对方与环境有了隔阂,发生了错位,说明原本真性受到了制约和伤害。

《达生》篇中用脚和鞋的关系说明了这一点。文中说:有一个工匠名叫工倕,他用手指画圆画方比用规矩还要准确,手指行止随着物件的变化而变化,从来不用心来计量,所以他的心境自由自在,从来不受外物制约。这是什么原因呢?原因在于他适应事物自身的本性。正因为适应事物的本性,所以也就用不着用心计量,所以也就没有什么感觉。这就像穿鞋子一样,当人忘掉自己脚的时候,也就是鞋子最合适的时候,当人忘掉自己腰的时候,也就是腰带最合适的时候。由此推论,当自己忘掉是非的时候,也就是心境最舒适的时候;当自己内心不烦乱、外物无牵挂的时候,那就是与外物最吻合的时候。一旦到了连舒适都忘掉的时候,那就没有什么不吻合的东西了。没有什么不吻合的东西,也就是自身与一切东西相吻合。自身与一切东西相吻合,那就是自身处在与自己本性完全适宜的环境之中。处在这种环境之中,自己便失去了一切感受和知觉,也就是说达到与外物混为一体、内心无知无识的境地。这就是混沌的境地。达到了这种境地,也就成了扁子所说的那种至人。所以扁子在描绘至人时说:至人忘记了自己的肝和胆,遗弃了自己的耳和目,迷迷糊糊地漫游于尘世之外,逍逍遥遥地从事于无事之事。

4.真人才逍遥

理解了庄子的混沌学说,也就理解了《庄子》书中那许许多多的神仙形象。

《庄子》书中有很多地方谈到神仙,不过在不同场合他们的名称不同,有时称为神人,有时称为真人,有时称为至人,有时称为圣人。不管名称如何,他们的特点是一样的,那就是无心无意、无知无欲、无为无事、无所不能。所以在庄子的笔下,他们不饮不渴,不食不饥,处火不热,处水不溺。这并不是说环宇之内真的存在这样的神仙,借助于神仙只是一种艺术手法,是用神仙的形象来表述一种思想。这种思想就是: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处在与自身原本真性相适宜的环境中,它就能成功;无论什么物件,只要处在与自身原本真性相吻合的环境中,它就能存在。正因为它们的原本真性与周围环境完全融通,所以它们能在其中无忧无虑、无知无觉、安闲自在、自由翱翔,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把这种思想概括成一句话,也就是说,适应自性、逍遥自在就是神仙。

适应自性、逍遥自在就是神仙。

《逍遥游》中有这样一段描述,说:列子驾风而行,那可真是轻巧美妙啊!一飞就是十五天,然后返回来。他对那些求福致幸的事情,从来不挂于心上。这样的人可以说是非常潇洒自在了,连行走都可以免掉,可是他还没有达到顶点,因为去什么地方还得依赖于风,还没有完全摆脱外物的制约。如果能做到顺应天地的真性,驾驭六气的变化,漫游于无穷无尽的环宇之中,那还有什么依赖呢?所以说,至人心中没有自己,神人心中没有功果,圣人心中没有名声。没有自己,也就是忘掉了自己的存在,将自己浸透在了天地万物之中,与整个宇宙融合成了一体。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天下同一,无此无彼,物我两忘,万物一齐。

没有功果,也就是无意于事物的成功和结果,将自己融于天地万物之中,随其漂泊,随其漫游,没有自己的主观目的,漂到哪里是哪里,游到哪里算哪里。这就是庄子所说的逍遥、自在。

没有名声,也就是无意于人们的称道和赞赏,将自己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不分是非,不别善恶,随万物之自然,任天下之非誉。这就是庄子所说的无名。

顺应天地的真性,驾驭六气的变化,也就是天地万物是什么样就让它们是什么样,天地万物如何变化就让它们如何变化,不加人为的造作,不以人意去扭曲。说到底,也就是对外物的存在和变化不干预,对自己的存在和变化不悖谬,将自己作为一个没有主观意志的自然存在物。

对外物的存在和变化不干预,对自己的存在和变化不悖谬,将自己作为一个没有主观意志的自然存在物。人达到了这种境界,自然也就与天地万物混而为一了。与天地万物混而为一,也就自然没有了自己,没有了功果,没有了名声。这就是混沌的境界。这也就是至人、神人、圣人的境界。

从这样的观点出发,庄子认为,列子虽然超脱于人世,可以不求人间幸福,可以不用步行,但是他还没有达到至人、神人、圣人的境界,因为他还有物我之分,还要借风而行。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完全把自己融于自然。只有将自己完全融于自然,才能达到逍遥自在,才能成为真正的“神仙”。

《齐物论》中记述了啮缺与其老师的一段谈话,其中涉及了至人对于是非标准的看法问题,并对至人作了一番描绘。文中说:啮缺问他的老师王倪说:“先生知道事物共同的是非标准吗?”

王倪说:“我怎么能够知道!”

啮缺又问:“先生知道您为什么不知道吗?”

王倪说:“我怎么能够知道!”

啮缺感到疑惑,于是又问道:“难道事物是不可知的吗?”

王倪回答说:“我怎么知道!不过既然你再三地问,我就试着说一说。怎么才能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怎么才能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且来问你:人睡到潮湿的地方就要腰痛、偏瘫,难道泥鳅也是这样吗?人到了树枝上就感到惴惴不安,难道猕猴也是这样吗?这三种东西,究竟是谁知道最好的住处呢?人以粮食为食物,鹿以茂草为食物,螂蛆以蛇为食物,猫头鹰以田鼠为食物,这四种东西究竟是谁知道最好的食物呢?公猿以母猴为配偶,麋鹿与麋鹿交朋友,泥鳅与鱼结伴游;毛嫱与丽姬是人所称颂的美人,可是鱼儿见了她们会吓得潜入水底,鸟儿见了她们会吓得飞上高空,麋鹿见了她们会吓得飞快逃跑。这四种东西究竟是谁知道天下的美色呢?以我看来,仁义的头绪、是非的道理,杂乱无章,我怎么能知道它们的关系呢!”

啮缺又问:“您不知道天下的是非和利害,难道至人也不知道天下的是非和利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