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王安忆自选集
6355500000009

第9章 小鲍庄(8)

他想学校,想看书了。他常常跑到鲍仁文那里去,借书看,和他拉呱儿。他自己也觉得出奇,如今和谁都不大能拉得来,却和鲍仁文能拉。

“文哥,你不能老一个人这样过下去吧!”他说。

“我不能像众人那样过下去。”鲍仁文回答。答得莫名其妙,可文化子全懂。

“你不觉得苦?”

“苦倒不怕,只要有盼头。”

“你有盼头吗?”

“想就有,不想就没有。”鲍仁文极其微妙地笑了一下,可文化子全领悟了。

“怎么过不是过一辈子呀,是不是,文哥?”

“只要自己觉得有滋味。”

“各人有各人的过法,是不是,文哥?”

“别看别人怎么过,只管自己,就行。”

“也别管别人怎么看咱们过,只管自己过的,就行。”

他们俩像参禅似的,能拉一夜。每次从鲍仁文那破得不成样的屋子里出来,文化子便觉得心里敞亮了一点。

有一天夜里,他从鲍仁文家回来,走到家门口,忽然从黑影地里闪出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跟前,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牢了他。是小翠!他险些儿叫出了声,小翠一把将他的嘴捂住,拖住他,跑到了家后。小翠的手滚烫滚烫,他拽住再不松开了。

两人跑下台子,钻进秫秫地,这才站定。小翠回过头,看着文化,文化也看着小翠。小翠的脸盘子瘦了一圈,眼睛更大了,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月光将秫秫叶的影子投在她脸上,影子摇晃着,她的脸一明一暗,像在梦里似的。

“你跑哪儿去了?”文化子想去摸摸她的脸,却不敢,倒被这个念头弄得哆嗦起来了。

小翠子不回答,只是看定了他。

文化子不由害怕起来了,推推她:“你咋又回来了?”

“为你回来的。”小翠子说,眼泪直流了下来,很大很大的泪珠儿,打在秫秫叶儿上,“啪啪”地响。

这下轮到文化子不说话了。

“你不要我回来?”小翠怨艾地问。

“我正想着找你去。”

小翠子一把抱住了文化子的脖子,文化子这才敢抱住她。月亮悄悄地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挪了一点,再看一会儿,再挪一点儿。下露水了。秫秫在拔节,“刷刷”地轻响着。一只秋虫在“吱吱”地唱。秫秫叶子摇晃着,把影子晃到小翠身上,又晃到文化子身上。露水凉凉的,甜甜的。

“翠,别走了。要走,我们一起走。”

“我回来,就是来讨你这句话的。你这么说,我就不怕了。”

“我也不怕,翠。”文化子喃喃地说。

“我就要你这句话,文化。”小翠喃喃地说。

“我想你想得好苦。”文化子哭了。

“我想你想得好苦。”小翠哭得更伤心了。

“我都想你来骂我,打我。”

“贱骨头!”小翠破涕而笑了。笑了一声,又哭了。

两人轻轻地笑着,又轻轻地哭着。月亮悄悄地看着他们,秫秫叶儿悄悄地拍打着他们。

三十二

鲍秉德结婚了。娶的是十里铺的一个麻脸大姊妹,虽是麻脸,人长得粗笨,可还是大闺女的好啊!是鲍彦山家里的给做的媒,一说便成了。立马定好了日子,说娶就娶过来了。虽然那疯子才死了不过三个月,但大伙儿都谅解:这男女两头都不能等了。三亩四分地躺在那里了,天天要人侍弄,家里没个做饭的不成。再说,鲍秉德已年过四十,等着抱儿子哩。

庄上有头有脸的,鲍秉德全请,还请了鲍仁文。可是鲍仁文却推托有事,没去。他坐在他那小破屋里,听到鲍秉德家里传过来的划拳喊令声,心中十分怅惘,像是失落了什么。他觉着,有些寂寥。一盏孤灯伴着个孤魂,自己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活的个什么。

那边像是更喧哗了,许是在闹房。又静了下来,大约新娘子在唱小曲儿了。静了一阵,又闹起来,大约是唱毕了。鲍仁文屏着气听那边的动静,没提防门开了,进来了一个文化子,把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看新娘子了?”鲍仁文问他。

“瞅了一眼。”文化子说。

“咋样?”

“一脸的坑。”文化子坐在床沿上,翻着书。

鲍仁文脑袋枕着胳膊,躺在床上,望着黑洞洞的梁。

“俺娘又在哭,想捞渣了。捞渣去年这个时候,和俺娘坐一条板凳掰大秫秫棒哩。”

“捞渣是个好样儿的,连鲍彦荣这个功臣都敬着他几分。”鲍仁文说。

“文哥,你不能把捞渣的事写个文章吗?”

“写捞渣?”鲍仁文坐了起来。

“捞渣不是为自己死的,是为鲍五爷死的,有写头哩!”

“可不是,可以写个报告文学。”鲍仁文自言自语道。

“俺这弟弟够苦的,才过了九个年,还没做人呢!就没了。”

“他人虽然小,做的是大德行。”

“俺娘一哭就叨叨,没给他吃过一顿好茶饭。今年能收得多,能吃饱肚了。他又不在了。”

鲍仁文下了地,脚在床下边摸着鞋。他完全被激动了起来,浑身充满了一种幸福的战栗。“灵感来了。”他说,“是灵感来了。”他肯定。赶紧地摸笔、摸纸,把文化子完全忘了,撇在一边。

他不理会文化子,文化子也不理会他,脱了鞋,上了床,枕着胳膊躺倒了,和鲍仁文换了地方。他望着黑洞洞的梁。

小翠子今天晚上不知会不会来了,庄上这么大的动静,人来人往走马灯似的,到三更也消停不了。小翠子在十里地以外的柳家子给人做短工,说一得闲就过来。让文化子每天晚上,月到中天了,就到家后台子上去望望。他们约好,咬着牙等,等建设子娶上了媳妇,小翠回来,和文化子成亲。她虽然和建设子一没结婚,二没登记,可全庄的人,所有的人都认定她是建设子的媳妇了。而文化子,则是她的小叔子。所以,她必须等建设子成了家才能露面。

鲍彦山家里的,为建设子的事愁得不能行。她明白,建设子说不上媳妇的重要原因,是家里没房子。那三间破泥屋,经这么一场百年不遇的水一泡,又趴下去了一截,屋顶天天往下掉土坷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全趴下了,把一家几口人全埋在了里面。她和男人筹划着,收了秋,把粮食除了留种,全卖了,盖房子。可是没粮食吃什么呢?这又是要发愁的事。两口子,每天夜里在枕头上烙饼,翻来翻去,翻到鸡叫天亮。

文化子望着屋梁,那屋梁上头像是有个黑不见底的大洞,望着望着,文化子觉着自己好像陷进了那大洞。

那边静下来了,有人打门前走过,说话的声音碰地响:

“麻脸倒不怕,能生养就行。”

“看她那粗腰大腚,能生一窝哩!”

“奶奶的,清冷。”

脚步沓沓地敲着泥地,远去了。

月到中天了。

三十三

二婶家大小子有十六了,长成个大个儿,黑黑的脸膛子,不笑。去年,还叫拾来“叔”,今年不叫了。拾来叫他,他也爱理不理的。二婶什么事都跟他商量,就更不和拾来商量了。拾来常常窝气,实在气不过了,他便把那散了架的货郎挑找出来拾掇拾掇,看见了货郎鼓,他拿在手里轻轻一摇:

叮咚,叮咚。

货郎鼓的声音生脆生脆。拾来愣愣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后又什么也没想起。他把货郎鼓往腰里一插,挑起货挑子走了。也没跟二婶打个招呼。二婶烧好了锅,等拾来吃饭,等等不来,等等不来。庄前庄后找了一遍,人说,没见拾来,倒见有个货郎,打大路上走过去,那模样确是有点像拾来。她赶紧跑回家找那散了架的挑子,一找没找到,她便明白了。

“我怕你不回来?贱样!”她撇撇嘴,自己盛碗稀饭,抓张煎饼吃了,把锅刷了睡了。一夜没睡踏实,一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要竖起耳朵听听,是不是有人敲门。没人敲门。

第二天早起,她该干啥还干啥。第三天也这么过了。到了第四天,她有些沉不住气,一夜没合眼,围着被坐在床上,吸着烟愣一宿。天亮了,她换了件海昌蓝的半新褂子,决定去找拾来了。

“我娘,你去找啥?找个熊!”大小子粗鲁地对她说。

“我去找你大!你个没良心的杂种!”她乱骂着,大小子不敢作声了,她还骂,“要没他,你早死了,不饿死也得累死。他是你大。别看他大不了你多少岁,也是你大。你敢不叫他大,你看着……”二婶骂着,不由有点心酸。她想起拾来刨地的模样,光着脊梁骨,背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把裤腰都滚湿了。

拾来挑着货郎挑走在大路上,大路白生生的,翻过了前边的坝子,不见了。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月亮夜,这路白花花的,坝子上翻过来一只甲虫,慢慢地近了,近了,是一架平车,一个穿着蓝白花夹袄的女人拉着平车,车上有个凉床架子,一个篮子,篮子里有布,有棉絮,有果子,还有一盒烟卷。他心乱跳着,眼窝里热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他抬起手摸了一把。庄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人和孩子。他走到他家的草屋跟前,那草屋几乎全陷到地底下去了,地面上只剩个烂屋顶了。前前后后的倒有了好些青砖到顶的房子。

门上没锁,虚掩着,推门推不动,再使劲,门倒了。屋子里空空的,一地的碎麦穰穰子。阳光从窗洞里透进来,卷着几缕灰。屋里只有一眼灶,两个床:一个板床,一个凉床。他站着,头快碰上屋梁了。门口拥着几个小孩儿,愣着眼看他。

“这屋的人呢?”他问小孩儿。

“走了。”小孩儿回答。

“走哪儿了?”

小孩儿面面相觑,一个大点儿的说:“上北边了。”

拾来站了一会儿,走了出来,把门装好,掩上,回过身来。

阳光扎着他眼疼,睁不开。太阳晃眼。

拾来挑着货郎挑走在大路上,走过一片一片的地,这是两个,那是三个,在做活。他想着二婶的那地。他想着那地被太阳晒得烫脚,烫到心里去的滋味儿;想着那地腥苦腥苦的气味儿;想着那地种什么收什么,一点儿骗不得,也一点儿不骗人的诚实劲儿;想着二婶刨地时,那破褂子飘飘忽忽的,时隐时现着一双柔软结实的妈妈。他懒懒地走在大路上,货郎鼓无精打采地响:

“叮——咚,叮——咚。”

进了庄子,有个媳妇儿来挑花线,有个姊妹来拣纽子……各色各样的手在匣子里翻腾着。他瞅着那些个手,心里闷闷的。好歹等她们挑够了,买了,或是不买了。他整理了一下挑子,上了肩,直起腰,刚迈步,又站住了。离他十来步的地方,站着个娘儿们,脸上又是土,又是汗,成花的了,手掐着腰,恨恨地瞅着他。

“二、二,”他又改口道,“孩、孩他娘。”

“孩他娘死了!被她男人甩了,上吊了,投河了,一头撞在鲍山上撞死了!”

“哪,哪能。”拾来赔着笑脸,心里却像喝了一碗滚烫的茶,舒坦极了。

“她男人找着黄花大姊妹了!找着穿高跟鞋儿,烫狮子头的洋妞了!找着住楼的小姐了!”

“哪,哪能!”拾来走近去,抬起手,碰了碰二婶的肩膀,被二婶一巴掌打掉了。

“她男人死了,她守寡了,她改嫁了,嫁山那边去了!”

“哪,哪能。”拾来把打回来的那只手放到脑袋上,挠着脑袋。

“生了一大嘟噜孩子,有男的,有女的,有长的,有短的,有方的,有圆的……”二婶自己也笑了,赶紧又掩住。

拾来朝前走了两步。

“你走哪去!”二婶嚷道。

“走家呀!”他回答。

“哪是你的家?你还记得家?”

拾来不敢动了,站在那里。

“你是死了吗?还不动弹,你想死在野地喂狗了?”

拾来这才敢走动,跟在她后边。他心里就像放下了一块石头,他问自己:究竟有啥事呢?什么事也没有,啥事也没有。他回答自己。他越走越轻快,不由走到了二婶头里。

太阳照着土地,风吹着大柳树,柳枝子飘拂来飘拂去,一只雀子唱着。货郎鼓“叮咚叮咚”地响。他走着走着一回头,见二婶在抹眼泪,他又傻了:

“你,这是干啥呢?”

“你这个没良心的!”二婶哽咽着骂。

“我去去就来家了。”

“我不找你,你来家?”

“不找也来家。”

“说瞎话。”

“要是瞎话天打五雷轰!”拾来赌咒发誓。他望着二婶泪糊糊的毛乎眼,鼻子也酸了。

两口子相跟着回了庄,天已到晌午了。二婶开了锁进了屋,一边吆喝拾来:“烧锅!”

拾来还没坐到锅跟前,她又嚷:

“水缸见底了,还不挑水去,这么没眼色的。”

于是,拾来又站起来去挑水。

三十四

鲍秉德不明白自己咋会有这么多话的。天黑,他脑袋一挨上枕头,就开始对着新媳妇叨叨,叨叨个没完。他告诉她小鲍庄的来历:鲍家祖上做过官,莫看如今贫寒,却是有根底的。他告诉她自己家那些啰啰唆唆的事:自己过去的那女人,那女人怎么变疯了,又怎么想上吊没死成,后来发大水时,又怎么摔下去,淹死了,至今连根头发都没找着。

媳妇总是静静地听着。黑里见不着她脸上的麻子,什么也看不见,只觉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脸,眼睛眨巴着,半天眨巴一下,半天眨巴一下。他知道,她醒着,在听他说呢!

鲍秉德原以为自己是不好说话的哩。他常常一连几天不说一个字,猛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如今这么说个没完,连自己都觉着烦人了。可不会是这几年的话全憋在肚里了。说也奇怪,人一说话就像是活过来似的。他像是活过来了。回想那几年,都不知道自己在活个什么劲。他就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怕人烦。

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半天一眨巴眼,半天一眨巴眼。她醒着,在听他说哩。

她肚里已经有了,不知为啥,他不用趴到她肚子上去听,也晓得一定是个活跳跳的孩子。他这么断定。他觉得这个娘儿们就是专给他生孩子过日子的,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娘儿们,家里的。搂着这样的娘儿们睡,睡得踏实,睡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