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装作无意的样子用身体去碰一下罗小云,又忍住了。他想,如果将来罗小云能够跟他结婚,到那时再碰她不迟;如果将来罗小云不能跟她结婚,那现在碰了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两个人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钟庆东并不为此遗憾。不说话孕育了更多要说的话,而如果说了话,那得说多少才算多呢?钟庆东只对自己某一方面感到难堪:他的心跳的声音太大了,他担心罗小云听见了他不正常的心跳。
钟庆东的学习成绩开始下降。高二下半年的期末考试,钟庆东的文化课平均成绩第一次不及格。这对钟庆东来说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他的志向是将来报考美术院校,单凭专业课成绩优秀而文化课不及格,是过不了考学关的。
又一个春天来临了。春天总是会复苏一些东西,不仅山冈、河流、土地、树木,春天也会复苏人的记忆。比如罗小云前年和去年春天穿的那件水红色夹克式风衣,如今她又穿上了。经过了季节和时光,这中间滤掉了一些东西,然而也照应了一些东西。它唤起人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知道有一种什么事物与生命分不开来。自然,春天在接受了钟庆东的感谢之余,春天也提醒着他:一切春天都是滚滚向前的,虽然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相似。
有时候钟庆东黄昏放学,他骑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远处渐渐落山的夕阳也总能让他产生一些感慨。他每天上学,怀着朝阳,放学后,迎着夕阳,他想,他和罗小云的感情,是否也如同太阳朝升夕落这种自然规律一样发展下去呢?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一方面渴望它持久下去,另一方面又伤怀于它日日重复,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和变化。
但是时间却是转眼过去了将近三年!这是实实在在的事。钟庆东有时候独自冷静地想一想,他觉得以罗小云的性格和素质,也许不足以说明他为什么要对待在这个人身边的时光那么重视与渴望,他不想牺牲自己的学业,继续在她身上浪费巨大时光和精力了。说到底,他将来考不上美术院校,这是一个严峻的现实,而在罗小云身上得到的所谓乐趣,只不过是精神上一种虚妄的东西罢了。不过他这种想法往往持续没多久,罗小云一旦出现在他面前,打破他心灵独处的宁静时,他就立刻被罗小云的一颦一笑给吸引了,他的一切坚实的想法立刻烟消云散,全部让位于对方。那么,钟庆东接下来想,也许我可以慢慢引导罗小云,帮助她提高审美的感受力,艺术的鉴赏力,让她对美术产生兴趣,让她明白含蓄和深沉是比任何事物都更接近爱情本质的一种情感。但钟庆东很快就又把这个想法推翻了,跟罗小云这样的女生讲什么美学理论,美术技法,讲莫奈、凡高、毕加索,那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罗小云天生对什么都不会感兴趣的,不仅对美术和艺术,就是对时下流行的、像她一样年龄的女同学风靡崇拜的什么琼瑶小说、费翔的歌曲,她同样是不闻不问的。她的世界里也许只有自己,她只对自己感兴趣。
毕业时间竟然说到就到。离毕业的七月份还差两个半月,也就是四月中旬,钟庆东就已经离开母校了,他和他的有志于报考美术院校的一些同学不得不辗转于省城和省内第二大城市之间,进行紧张的考试前培训和接踵而来的专业课考试。与此同时,留在班级里的罗小云和其他几位同学(是的,并不是所有人都对美术感兴趣),则开始了对文化课的紧张复习,准备冲刺常规型的综合性大学。不久,考试成绩下来了,钟庆东以美术成绩8分之差、文化课成绩22分之差惨烈败北,而罗小云,以总成绩仅比录取线高出0.5分的惊险分数幸运地考取了外地一所大专院校的冶金专业。
钟庆东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就感受到了人生的巨大炎凉和现实的极度荒诞,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他觉得生活在他面前慢慢合上了一扇门,今后不可能再从那里经过了。他没想到自己的考试成绩会这么差。如果说,他的文化课成绩低劣尚可原宥,而专业课没过关简直就是对他一次无情的嘲讽!是啊,他三年来都干了些什么?他什么也没干。他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集中起来做成一架望远镜用在观察上了,观察由阳光、水汽合成的海市蜃楼,当日头偏西,黑夜来临,他才发现眼前一切不过是水月镜花,一场虚空。他知道为他营造这一切幻象的不是别人,正是罗小云。而罗小云的了不起之处在于,她为她的观赏者布置了这么多的美景,自己竟然没有为此耗费多少力气,何止是没有耗费力气,她简直就是从中得到了力气,增加了生命的乐趣和学习的自信,促成了她今天的成功。
世间往往会有这样的事情或图景产生:一个人坐在高大宽适、炉火温暖的屋子里,如果透过窗户看到外面有一个旅人艰难地走在大雨滂沱的泥泞路上,他往往会替那个旅人在心里难受许多倍的。可如果有一天这样的情形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可能就不觉得有什么难受,起码不如他替人难受来得那么强烈。这是因为一切痛苦发生之前,难熬的往往是预先的揣想阶段,一旦事情付诸实施,知道不可超脱,心理上反倒不为其害了。
眼下,这样的感觉也同样适用于钟庆东。以前,和罗小云在一起的时候,钟庆东是深怕与她分离的,哪怕一天不见,他也会如同在日光下猛然发现自己没了影子一样感到不安和可怕。现在,他即将置身于同罗小云一朝分离、不复相见的境地,是的,毕业告别会下午就要在班级里召开了,之后大家就要天各一方,但此时的钟庆东,内心不但没有想象中锥心的割舍之痛,反倒有了一份翘望的超脱与安然。他感觉罗小云真正离他远去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她考上了一所大学,哪怕那所大学默默无闻,可也同他成为了两个天地!以钟庆东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的经历,他深知每步入一个陌生阶段都会令像他这样的青年学生经历一番新的感情天地的。如果说,钟庆东以前觉得罗小云高高在上、不可亲近而使得他处处退缩规避是正常的话,那么现在,他自惭形秽而不敢同她说话就更是正常的了。
尤其是,下午就要举行毕业告别会了,中午放学的时候,钟庆东眼见着别的班级的一位男生,旁若无人地跳着坐上罗小云骑着的自行车后座上,露出亲昵的表示,罗小云大惊小怪地说:“哎哟,不行啊,我不会载人啊!”
她的自行车在马路上歪歪扭扭地移动着,可那个喜欢罗小云的男生并不下来,他虽然腆皮,可是长得算得上英俊,并且,罗小云的自行车也终究没倒下,他们就那样歪歪扭扭消失在后面涌上的车流中,消失在钟庆东的视线里。
这幅图景给了钟庆东一个深刻的刺激。他的耳边回荡着罗小云刚才大惊小怪的话语,在他看来,那是典型的罗小云式的撒娇。钟庆东猛然回悟到,也许,罗小云早就与那个男生偷偷好上了呢!这个想法促使钟庆东做出了一个连他都感到意外和吃惊的举动:下午的毕业告别会,他干脆就不参加了。
他真的就没去参加。他知道,即便他去了,见面的情景也不过是三年来他和罗小云任何一次见面当中的替代或重复而已,所激起的仍旧是期望再下一次的没有结局的见面的煎熬而已。而如果他不去参加那个什么毕业告别会,他则可以为自己在最后赢得自尊,折抵三年来他所被动地付出的一切,从而不会使他多少年后回首现在而感到羞耻。
为什么不更早一点地远离她呢?融入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当中,钟庆东骑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认真地回头看了他的学校一眼,他感觉那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他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想,说到底,敢不敢对某个女生说“我爱你”,原来与一切都无关。唯一有关的,是他根本就不应该认识罗小云这个人。
钟庆东是下定决心向他的高中时代做彻底告别的,然而秋天的时候,他还是不得不接受父母苦口婆心的劝告,在高三复读一年,来年重新报考美术院校。
他要做一个坚定者,现实却总是捉弄他,让他做了一个坚定的自我背叛者。这一年,他的母亲患了严重的冠心病,任何一点感情上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给她带来失去生命的代价。钟庆东不敢在这个问题上有丝毫的马虎,他最终答应了母亲,复读一年。
只不过,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到原来的学校和班级,对他来讲,哪怕一张算草纸的气味和班级里某一缕特殊角度的阳光,都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回忆,更何况那熟悉的校园小路、那门廊、那自行车棚、那到了植树节不得不去郊外劳动而再一次拥抱的似曾相识的空风!
钟庆东来到了县城的重点高中,也就是他当初进入职业高中时,偶尔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眼光打量着的那所高中。反正,钟庆东现在需要用力提高的是他的文化课分数(他自认为是这样),美术上可以自修,所以,重点高中不开设美术班对他来讲那真是无足轻重的事。
一年的时间,不过就是从秋天经历了一个寒假,连第二年的暑假都没来得及迎接,就即将过去了。这一年的春末,钟庆东进行了他生命中的第二次应考,果然,命运给了他与去年完全不同的一份礼物。是的,他去年应考的成绩是美术差了8分,文化课差了22分,而今年则是完全得到了扭转:美术差了22分,文化课差了8分!
命运这种巧得不能再巧的捉弄方式令钟庆东恼怒至极。他记得以前读过瑞士著名哲学家荣格的一句话:“恼怒是意味着你还没有看到在它后面是什么东西。”一个人受到打击可以忍受,难以忍受的是这种打击融入了轻佻的偶然性。既然钟庆东搞不清命运究竟要跟他开什么玩笑,那么,他索性也不想跟它玩了。他随后读到了一则新闻:全国艺术类院校报考人数逐年剧增,预计明年全国美术专业的报考人数是今年的一倍,达到50万人!钟庆东当时就下定决心不再考了,他实在懒得设想再复课一年后的考试结果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因素自然还有一个,那就是他母亲的病情近一年来渐有好转,完全可以经得起钟庆东天马行空和独断专行的一切行为的折腾了。
天气渐渐冷下来的时候,钟庆东所在的县城按上级要求进行冬季义务征兵,他想也没有多想,报名后顺利地来到了军营。
钟庆东接到他母亲的来信。母亲在来信中第一次提到有人要为他介绍对象的事。这个时候,钟庆东已经在远离家乡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某驻军部队当了快一年兵了。母亲在来信中说,按她的本意,她是不太想让钟庆东这么早就考虑婚事的,先在部队里发展前途,等服完三年兵役回来再说。但是介绍的人说,那个姑娘是很好的一个人,好姑娘是不等人的,你不和她相对象自然会有别的人和她相对象。母亲希望他利用探亲假回来一次。如果双方都看着满意,彼此再分开也就放心。
钟庆东这个时候在部队团政治部的宣传科里做事。他在新兵连待了三个月,然后就来到这里。在部队里,他没想到高中学历几乎是最高的学历(他有时候好笑地想,自己比别的高中学历还要高一点,因为他在高三多念了一年),更重要的,他的美术专长让他找到了用武之地,团领导很赏识他,很快调他来政治部搞宣传,写写画画,兼放幻灯和电影。老实讲,钟庆东在部队近一年来,没有吃过什么苦,整天摇摇晃晃,算是逍遥。
母亲的来信给他这种惯性的自由点了一脚刹车。钟庆东仔细想了三天。他最初想的不是回不回去的问题,而是母亲怎么会给他来这么一封信的问题。在他看来,一个男人找对象还要别人介绍,这算是一个无能的体现。起码是,他成了介绍人进行类似“人道主义援助”的目标之一,那不是弱者是什么。
婚姻不管怎么说也是人生中的一个重大事件,在这个事件中当事人扮演了什么角色,主动还是被动,去争取还是被施舍,决定着他的人生有没有成就感。如果今天介绍给他的这位甲姑娘,婚后觉得还不错,那么他会想,如果当初给我介绍了乙姑娘呢,大概也会不错吧?如果介绍了丙姑娘、丁姑娘呢?也许都会不错……人生的沮丧感由此就会产生,因为那种爱情是随机的,不是他所把握和追求到的,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值得骄傲和欣慰的。母亲给他的来信中,并没有夹带对方的照片,这就不能不让钟庆东接下来产生另一个想法。一个好的姑娘,钟庆东想,好姑娘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呢?他不知道。这种无知在某种程度上增加了他的好奇,而好奇往往是对一个人具有驱使的力量的。事实上,钟庆东当兵近一年来也常常感到寂寞和单调,他还是身处业余生活相对宽松的机关宣传科里呢,下到连队更不知道会怎样。钟庆东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龄,20岁。20岁的时候,有人要送给他一个姑娘。这意味着他可以拥有她,同时,也被她拥有。钟庆东想,也许我真的应该回去见一见她,哪怕见了之后拒绝她,那也不失为一种礼貌,那也比人家发出了约请而自己充耳不闻、漠不关心显得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