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艰难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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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守门人被惊骇得像脱兔样,急匆匆地跑到梁华佑夫妇起居的院落,跑到门跟前,长长地喘了一口大气后,压不住满腔的惊惶,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却抖抖颤颤地向房内禀报道:“梁……梁老爷,报告……梁……梁老爷,外面来了……外面来了……一伙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像……像劫匪,他们……他们……他们扬言说:找你……找你……老爷……找你有大事!”

正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地吸着水烟的梁华佑,听到这一声声惊慌失措的报告声,顿时傻了眼,唰的一声,面容陡然褪去血色;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左手拿水烟壶的劲儿一下全没了;右手里卷好的点水烟用的半尺来长的火纸,刚举到嘴边,像被雷击样掉在了地上;正要吹燃火纸而撮起的嘴巴也僵硬在脸上,他的面部神经好像在瞬时间里瘫痪了。

正在灯下做女工的梁甄氏,见此情景,定了定神,向门外厉声道:“慌什么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们梁家这么多男人,都是软蛋?只是吃干饭的?快说,来了多少人马?”她这句话也好像是在说给丈夫听的,她站起来,“我们梁家从来不招惹谁,怕什么!没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快说,来了多少人马?”

“黑压压的一大遍,火光之下,似乎有很多,我没来得及看清楚。”年轻人颤声道,腿一直打软。

“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你弄清楚没有?”梁甄氏继续说。

“这个……小的继续去打探……”年轻人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事情没有弄清楚,就乱吼乱叫,遭打!”梁甄氏有些上气了,说,“你去叫陈总管立即赶来!”

“是,太太!”年轻人道,他喘了一口大气,正要转身,陈元洪站在年轻人背后道:“东家,我来了,请东家吩咐。”

梁甄氏道:“真是及时雨宋江,进来吧。”

“是,太太。”陈元洪道。

年轻人不知管家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身后,又被着实吓了一大跳,他抹了抹额上的冷汗,俯身招呼总管道:“陈总管!”

陈元洪对他挥了挥手,小声斥责道:“乱嚷什么嚷?这顿罚看是躲不脱了。”自己一边紧扎布腰带,一边弓身对屋里的东家说:“老爷、太太,我这就立即带几个人去大门外看一看,探出个究竟再说。现在护院队已经各就各位了,下人们都有所准备,请老爷、太太宽心些。”

梁华佑这时已回过神来,道:“这样也好,快去探个虚实。”但他的心还是咚咚咚乱跳,全身的血液,一个劲儿地直往心子里乱蹿、紧缩,他感觉到四肢非常寒冷。他好像又回到那个船舱被人抢劫的噩梦中。

“是,老爷!”陈元洪回应道。

陈元洪带上守门的年轻人,快速走出东家起居的小院,并指示年轻人快去叫来五个提棍捉枪的伙计跟随,两人手提一盏灯笼照路,穿过花园,越过客厅房前曲折的小路,急匆匆踏过厅房至大门的笔直的一丈八宽的大道,来到守门房前,见大院外火光烛天,却分外安静,心里也有了些微的底儿,他对着门缝向外面大声道:“请问外面是哪路好汉,来找梁家有何贵干?”

门外人道:“是梁老爷吗?请给小的们开开门。小的们是木家湾木天虎老爷家的,木老爷派我们特来拜望梁府梁老爷,这里有木老爷的书信一封。”

门外回话的是木丁。

陈元洪示意伙计们开门,伙计们不敢,陈元洪道:“怕什么怕?要死,我陈元洪第一个吃枪子儿,还轮不到你们!”

门终于打开了,人困马乏,木丁松了一口气,他见其中一个被人拥着、留有山羊胡的大约有五六十岁的老者,便认定是梁老爷,急忙拱手道:“小的们惊扰了梁老爷,望老爷宽恕。”随即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道,“这是我们老爷给梁老爷的信。”

陈元洪转忧为喜,接过书信,笑道:“小老弟,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我是管家,叫陈元洪,我们立即禀报老爷。”一边说着,一边叫一个伙计把书信拿去呈给梁华佑,一边把一些客人让至门内,而门外的客人,陈元洪叫伙计们搬去许多长凳,坐下歇一口气,让他们一边经管骡马与物品,一边静候梁老爷的回话。

在房间内度来度去的梁华佑,胸中正急急乱颤,反复撮捏着双手,坐卧不宁,见禀报的伙计说无事,心上压着的一块巨石方才落下,他撤了信封,打开书信,看到:

梁府梁德馨违华佑兄台鉴:

久闻兄长大名,如雷贯耳,却无缘拜会,念兄之心甚切。

素闻梁府殷殷,诗书礼仪世家。子孙博古通今,大器俱成;千金知书达理,端庄淑雅,佳名闻于远近。今犬子木山海已至成年之人,仰慕已久。

木家祈愿高攀贵枝,为犬子结秦晋之好,特备薄礼,望梁兄笑纳。

事情无论结果,在下皆祈与梁府交好。

木家湾木天虎 叩首

民国X年季秋

读罢书信,梁华佑的情绪,金光亮色起来,驴子打滚从地上噔一声翻了个身儿样,他掩饰不住兴奋,欢喜地对伙计大声道:“快快有请!快快有请!”随即把书信递给了梁甄氏。梁甄氏看完信,也高兴地说道:“这个守门的年轻人,如此办事,该挨五十大板。”

梁华佑左手背在背腰上,右手拍拍脑门,畅意道:“严惩,必须严惩!现今暂且记下,暂且记下。”

4

喜从天降!麦子丰收漫天金黄样的欢乐,在梁家大院江河样波波荡荡。

不容梁华佑有丝毫的徘徊与掂量,纵横千百里闻名的富豪木天虎,托人来给他儿子说亲,就是不成功,梁华佑也知道自己享足了面子,身价连涨了十级。

梁华佑满心欢喜,收下了求亲彩礼:两箱大红大紫的绫罗绸缎、两匹高头大马、两大木桶用来点灯的桐油、二十条汉阳造长枪、二千发子弹、两千雪亮亮的大洋。

梁家大院立即沸腾起来。

梁华佑使唤家仆立即张灯结彩,全院上上下下几十号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一齐忙碌起来,把几个院落打扮得如同过新年样。像打仗放枪炮似的,啶啶咚咚地放响了一万枚炮竹,一百颗烟花。霎时间,梁家大院雷鸣电闪地动山摇,吓得小孩们直往父母的衣衫里钻。管家又多派出岗哨,严密巡视院内院外,吩咐伙计立即杀猪宰羊,安排酒席。准备大宴宾客,欢迎并酬谢来人。

热闹气氛江河样泛滥开来。

一夜觥筹交错,笑语朗朗。

一夜爆竹样噼里啪啦响的高烛亮火,照红了整个梁家凹。

曙色微明,尽兴之后,老管家陈元洪满面春风地安顿了来人,送走了族人及左邻右舍,又才安排上上下下的伙计们收拾杯盘碗盏,满心欢喜地来来回回地忙乎。

5

梁华佑夫妇满心欢喜地回到卧室,酒酣的梁华佑忍不住兴奋,对着梁甄氏,道:“真是天作的姻缘,一方是富贵有余,一方是贤淑端庄。这个天降的大喜,有夫人你的功劳啊……给了多大的面子啊,仅仅说说儿女亲事儿,就来这么大的排场,不知今后彩礼又将如何讲究法,做梦也想不到闺女的福分有这么大啊,好闺女要到福窝窝里去了!”

梁甄氏道:“喜倒是个大喜,可是前来说亲,应该提前传来个书信,说个只言片语,也好让我们有个思想准备嘛。这个样子前来,显得有些唐突,这架势像逼亲似的。”

梁华佑道:“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个样子你还不满足?这样的作风才是木天虎,嘿嘿,你瞧瞧,多么地豪气啊,别说送来的那么多金银财宝,光洋枪洋炮就不得了,天哩,二十条汉阳造长枪、二千发子弹!那玩意儿在哪里也搞不到手,命都换不来,比金子贵重千倍万倍。话又说回来,就是他木天虎不送彩礼来,平常人家能够跟他结缘,搭上几句话儿,也就给自己撑了天大的门面哩,哈哈哈……”

梁甄氏道:“看把老爷乐的!这门亲事我怎不高兴?只是口头这样说说而已……可不知道这个未来的女婿人品如何。”

梁华佑喜笑颜开,道:“对木山海,我有所耳闻,听说那孩子高高大大的,五官端正,现在正在省城里读书哩,这个你尽管放心。话又说回来,就是我们的女儿到木家大院作个一等丫头,也是孩子的福分,我的夫人,别担心了。”

梁甄氏道:“老爷喝醉酒了……看你高兴的样子,竟把孩子说得那样卑贱!要作‘丫头’,老爷很羡慕,老爷明天自个儿就去木家作一等丫头吧……我知道,老爷找到了靠山了。”

梁华佑道:“掌嘴掌嘴……酒醉心明白,我这不是乐吗?话又说回来,现在兵荒马乱的,找个靠山也好。况且,木天虎就木山海一个独苗苗,其他几个姨太太生的尽是些丫头片子,今后那偌大的家财终究归木山海所有,家财无数,家丁众多,纵横州县,我们的后半生全指望着闺女哩,享清福,享太平,看样子现在真的要实现了。”

梁甄氏道:“要说享福,我们这么大的家产,还不够老爷享吗?还盼望那些别个人家的东西?……”

梁华佑打断梁甄氏的话语,微笑道:“鼠目寸光啊!处于这个乱世,你难道不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吗?有家产纵然好,但守家业难啊,处于乱世,家产雄厚了,往往还会招来杀身之祸。何况,我们这点家产有法同木天虎相比?天壤之别,木天虎势大财大。我们这三省交界处,三个省份中都有他的势力,有他的田园,嘉州和省城还有他的好多处铺面,说不定哪天还要把铺子开到京城里去哩。当然,我绝不是去贪恋别人家的财产,我梁华佑活人也绝不是那个活法,遭人鄙视,可人家势力大,在当今世界,势力大就安全,我们家的财物,难道不需要人保护吗?况且,女儿有了个好归宿,我也就更加地心安理得了。”

梁甄氏不再絮叨什么,她把床铺整理好,让酒酣的丈夫躺上去,轻柔地道:“别浮想联翩了,老爷累了,请老爷好好休息吧。”两个贴身使唤的丫头离开房间关紧木门的时候,黎明的光亮从窗格里透进来,已经如江水一样清明淡蓝的了。梁甄氏睡眼朦胧中,好像听见枕边的梁华佑断断续续地梦呓着说:“要实现了……要实现了……有靠山了……有了好归宿了……”

梁甄氏没有去弄醒男人,让他连连续续做个好梦。她轻轻地吹灭了桐油灯,盖上被盖,静静地躺在梁华佑的身边,她什么也不愿意想,只是快乐。梁华佑一动也没有动,朦朦胧胧中,梁甄氏好像还听见丈夫继续在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