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一天,我去看望崔光祖、邵梅夫妇,崔先生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稿,说是他最近刚完成的,让我看看,并希望我能写几句话,放在前面作序用。我当时很惶恐,连说不敢。
不是矫情,崔先生何许人也,我怎能僭越至此!他当过山西省委宣传部部长,我是他的隔了几个层次的下级。虽说他在当过两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之后已退下来了,可领导毕竟是领导,这点规矩我还是懂得的。从来都是领导给下级的书写序,哪有下级且是隔了几个层次的下级给领导写序的道理。然而,崔先生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无话可说了。他说,这是写你邵老师的。我这才看清,书名正是《贤良妻》。
老师当年教过你作文,现在再叫你写篇作文,能不写吗?——心里这么一想,嘴上也就软了。
回到家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看了崔先生的书稿。这是一部长篇叙事诗,二百页,以每页二十二行计算,当在四千多行。崔先生是诗人,我是知道的,他有多部诗集出版;这部诗稿写他夫妇几十年的恩爱情感,风雨历程,也在预料之中,但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感情可真叫个热烈,就是热恋中的少年儿郎,怕也没有他的这份真挚,这份细腻与绵长。
因为是叙事诗,环境、人物我都熟悉,崔先生又长于以口语入诗,读起来也就格外亲切,格外顺畅。读着诗,不由得就想起了——不,眼前就显现了我的邵老师的身影。
一九五八年我从山东德州转回老家上学,第二年考入临晋中学。那时临中还是初中,大概是初一的下学期,或是初二的上学期,邵老师曾代过我们的语文课。她那时也就二十岁左右吧,讲课干脆利落,说话和颜悦色,深得同学们的敬爱。我不是什么优秀的学生,多少年过后,再跟邵老师说起此事,她已不太记得有我这样一个学生了。我是记得的。那个时期,临晋中学几乎没有什么女教员,语文老师里就她,还有一个叫荆鹤龄的女老师,教的是代数。她俩的关系很好(后来才知道是同学),我们去大灶吃饭的时候,常看见她俩一起蹲在小灶外面的地上吃饭。然而,没过多久,下一学期开学的时候,就不见了邵老师的身影。临晋中学是个大学校,那又是个非常年月(“大跃进”期间),教员调动是常事,我们都还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并不知道此中有什么原委。
看了这部诗稿才知道,邵老师一九五六年运城师范学校毕业,本想报考高等师范院校继续深造,当时晋南一带中学教员缺乏,组织上便动员她参加工作,去中学任教,她也就服从了。然而,几年后中学教员缺乏的现象有所缓解,还夹杂着一些其他原因,便如诗中所说——
经过数年如一日的努力,
她虽然已经是群众拥护、县上审定、
大会上正式表彰了的优秀中学教师,
但最终还是由于种种原因,
这原因谁也清楚,
只是没有讲清楚,
也不可能讲清楚,
永远也不会讲清楚,
把她由中学调到小学,
事先她一点儿也不知。
我毕业后,上了高中又上大学,大学毕业后,也当了中学教员,不过不是在家乡,而是在离家乡数百里外的吕梁山里。还是当教员的时候,我已开始了业余写作且薄有声名,粉碎“四人帮”不久,便由省文联推荐,当了青联委员。大概是一九七九年吧,来太原开会时,听人说邵老师在省直机关事务管理局上班,便去看望。机关事务管理局在迎泽街上,进了一个大院子,左手一座老式楼房,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找见了邵老师。二十年不见,她老多了,头发花白,身体发福,不变的是她的神情和言语,还是那样的端庄可敬,还是那样的和颜悦色。
又过了几年,我调到省作家协会,看邵老师的次数就多了。但那时,崔先生在当过两个地市的书记之后,已是省委宣传部的部长了,究竟是去看望崔部长,还是去看望邵老师,就不好说了。至少我那小心眼里,有一半是借机看望一下部长大人。不管我的动机怎样的不纯,一去了家里,没有外人,崔先生总会朝里屋喊一声:“老邵,你的学生来了。”邵老师总是笑吟吟地出来,坐在一旁听我和崔先生谈话,紧慢插上一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喜欢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来自远方的本家侄子。
最让我感动的是几年前的一件事。
我接任《山西文学》主编后,总想把这个刊物办得更好些,然而,天不作美,就在我接任的第二年,省上就停了办刊经费,弄得我焦头烂额,整日为经费的事儿伤脑筋。我们的刊物每期都寄崔先生,崔先生看不看我不知道,邵老师是肯定看的。每次去看望,她都会说到哪篇文章好,哪篇不太好。有时还会打来电话,谈她的看法。我心想,毕竟是个老语文教师,心里惦念的还是文章。二〇〇四年夏季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邵老师来了电话,说:“你办刊物,真的就那么难吗?”
我们刊物有个栏目叫《主编信箱》,我经常在上面发些牢骚,大概她看到了什么。我以为她闲着没事,要跟我聊聊天,就漫不经心地说:
“邵老师哩,我还哄你吗?”
“我见你们刊物上有汾酒厂的画页,那就是广告吧?”
我说是的,心想,邵老师真是老了,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接下来问,一次多少钱,我说了,她又问你想要多少,我心想,哪有这样问的,一面也就感觉到有什么好事要来了,鼓鼓劲说了一个不小的数字。电话那边吟哦片刻,说行了,你去什么什么地方找什么什么人吧。几天后,我们接到一笔广告费,比那年省财政给我们的补助还要多(省财政不给经费了,每年还给数额不等的补助)!
我不是说钱多了就怎样,我感动的是这份师生情,就像农村老人对一个不争气的孩子,他就是路上捡了块砖头,也愿意垒在你的猪圈墙上,野外捡了根干树枝,也愿意搭在你的柴火垛上。
邵老师喜欢我,除了解不脱的教员情结外,还有一点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就是她也喜爱文学,喜爱写作。以我的猜测,她年轻时该有过文学的理想,后来几十年间,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公事繁忙,家务拖累,生生地把她的这个理想压灭了。退休后,闲居无事,这压灭了的理想再度萌生。几经练习,便重操旧业,开始了这迟来的写作的喷发。
起初是我去看望他们老两口时,崔先生说,你邵老师也写了个东西,想让你看看。拿回家看了,我震惊了,一是没想到邵老师曾受过那样的苦,二是没想到她会写得这样好。那是一篇散文,写的是“文化大革命”期间她的一段经历,发生在山西临汾市的那场特大武斗。且看她是怎样开头的:
一个炮声隆隆的夜晚,大约是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我挟着一条军用被子,怀抱七个多月的小三子,加插在六七百人中间,静悄悄地坐在军分区的大餐厅里,到处黑咕隆咚,偶尔能听到窃窃私语;间或哪个墙角有一丝微弱的光,忽闪一下,很快就灭了。孩子哭着要奶吃,我吃不上饭,喝不上水,哪里还有奶水呢?怕哭出声音,只好将干瘪的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哭得仍哄不下,我只得站起来,双手抱着孩子,嘴里不停地小声哄着:“噢,噢,噢,我娃不哭……”手轻轻拍在孩子身上,明知道不顶事,但只能如此而已。我一阵一阵出汗,一阵一阵焦炙,根本迈不开一步,脚下横七竖八坐着、躺着全是人。我不停地哄着孩子:“噢,噢,噢……”
“你们还……活……”脚下一个声音,使我一愣,打了一个趔趄,接着那个声音就哭了,我能听出他是谁。他拉了一下我的手,我悄声问:“你什么时候也跑到这里的?”“唉!一言难尽……还能……见面……”我泪流满面,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孩子仍闹得不行,在我身上乱抓乱撕,口渴得烦躁,声音沙哑。他说:“我给娃找些水喝……”他蹑手蹑脚,神出鬼没地不知从什么地方端回半缸子凉水,我们三人都喝了些,好受多了。至此,炮火中分别一整天的夫妻才见了面,相依为命地紧紧依偎在一起,双方都好像靠着一座大山似的。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唉声叹气,不时还有些细碎的脚步移动的声音。
这次武斗,场面之惨烈,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全国所有的武斗事件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动用了手榴弹、机枪、土坦克,用几十吨炸药把地委大楼都炸塌了。最后是中央用飞机撒传单的方式,派出野战军部队,才把事件平息下来。
再看是怎样结尾的:
后来清理地委大楼被炸现场时,在原收发室的地方,发现我小孩睡过的桌子炸得稀巴烂,小花布尿褥埋在水泥残土里。我们特意刨出来,保存好,等孩子长大,给他讲讲这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一九六九年七月一日。
我所以不惮其烦地抄录这两段文字,只是想说明,邵老师的文笔是怎样的质朴从容,又是怎样的酣畅圆润。那么重大的历史事件,那么残酷的武斗场面,在她的笔下处处都是细微的写实,没有夸张地渲染恐怖,通篇都是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没有刻意地描写亲情,通篇都是刻骨铭心的母子之爱、夫妻之情。原题叫《一九六九年七月一日》,我给改为《惊心动魄的一天》,发在二〇〇五年第六期的《山西文学》上。
我给她送刊物时,邵老师不安地问:“我写得行吗?别降低了刊物的标准呀。”
“放心吧,”我说,“你这学生什么本事没有,看稿子还是有眼光的!”
此后,几乎是一发而不可收,在不长的时间里,邵老师又接连写出了好几篇,全是散文,全是写她熟悉的人,经历的事,全都是那样的好,甚至可以说一篇比一篇好。计有《我苦命的母亲》《画吉祥》《他们的影子总在我脑子里时时出现》等,也都在刊物上发表了。
有的朋友看了,不知邵梅是什么人,还以为是位新近蹿红的作家,我只说是我初中时的一位语文老师,别的就不说什么了。我不愿意让人说,我是因为崔先生的地位才发了邵老师的作品。本来就是两不相干的事,何必让人说三道四呢。
是去年吧,我还鼓励邵老师快马加鞭多写几篇,趁我还有点小权,为邵老师编本书出版。现在我不敢说这样的话了,因为我也退休了,只能祈愿她老人家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写下去,假以时日,结集成书,该不是难事。
本来想认真地评述一下崔先生的诗稿,但总是难捺这份悠长的师生之情,写着写着就写起了邵老师的事儿。邵老师看了定会慈爱地一笑,说这娃语文没学好,跑题了。当然,以我的伶牙俐齿,也可以辩解说,崔先生只写了邵老师贤良的一面,没有写出邵老师才情的一面,我作为学生心有未甘,要打抱不平啊!
就这样吧,不改了,谁叫你是我的老师,我是你的学生呢。
既已不合序文的体例,那就另起个名字,权且作为代序。
二〇〇七年十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