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新视野下的文化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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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1)

我从事文学批评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文学批评如今却成了我与世界相联系的一种重要方式,我时常问自己:我为什么要从事文学批评,我是怎么做文学批评的?通过文学批评,我最终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或效果?

对于我们这一代从事文学批评的人来说,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要做文学批评?从事文学批评是一份艰辛的工作,也是一份寂寞的工作。在文学如此不景气的社会环境中,文学批评还有什么必要?与文学创作相比,文学批评缺乏吸引人的生动故事与鲜明形象;而与文学理论、文学史研究相比,文学批评则缺乏在学院体制中的重要性。可以说在文学的整个环节中,文学批评处于一种颇为尴尬的处境。但是文学批评又是重要的,是文学生产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从小的方面来说,文学批评要对具体的文学作品做出判断,要判断一部作品的优劣,要对其好处与坏处做出深入、细致、专业的分析,只有这样,才能建立起一整套文学评价的体系与标准。如果没有这样一套评价体系,整个文学界将会处于一种无序的状态,可以将一部很差的作品说得天花乱坠,也可以将一部艺术性很高的作品淹没,无法认识其真正的价值。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文学批评维护了一种正常的文学秩序,为文学作品的优胜劣汰提供了一套评价机制。从大的方面来说,文学批评还要关注文艺界的新现象、新因素与新思潮,在文艺界的最前沿创造与引导新的文艺思潮。

在从事文学批评之前,我在北京大学中文系读博士研究生,在漫长的学习生涯中,我涉猎了不少西方文学理论,也积累了不少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知识,自己也尝试过文学创作,但当时的一个缺陷是,对1990年代以后的中国文学缺乏了解,也缺乏兴趣,我不知道中国文学的现状是怎样的,我们怎样做才能使中国文学朝好的方向发展,或者说我们怎样才能在现实的基础上创造理想的中国文学?这样,当时的理论学习便只是单纯的学习,文学史研究也只是单纯的史学研究,没有与现实中正在发生的文学结合起来,很多研究便缺乏问题意识与方向感,是一种“无的放矢”。

介入文学现场只是一个开始,在这样一个文学场域,需要你去发现新的问题,并做出自己的系统性解答,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发出自己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仅仅依靠文学理论或文学史知识是不够的,我们需要融入个人的生命体验,需要融入情感、血泪与欢笑,需要融入对这个世界的观察与思考,当然这些体验与思考并不是系统性的,但是当我们开始具有“自觉”的意识,我们便会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共同的感受,并不是所有的文学都有共通的“美”,我们应该寻找到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经验与情感,应该创造出一种我们自己的美学。文学是这样,文学批评也是这样。这是一个发现世界的过程,是一个发现自我的过程,也是一个创造“美”的过程。

2005年以来,围绕曹征路的《那儿》及其他作品展开的“底层文学”讨论便是如此,在这一讨论中,不少人对“底层文学”持有强烈的批评意见,而我是“底层文学”的倡导者与推动者之一,正是这些批评让我意识到了我与“他们”的不同。这一不同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在身份与自我意识上,我来自于社会底层,并与之保持着血肉般的联系,与其他评论家强烈的“精英意识”有着鲜明的不同;二是在知识上,我汲取了“新左派”的重要思想资源,对1980年代以来的新启蒙主义、新自由主义有所超越,形成了自己观察世界与文学的独特视角。正是在这些基础上,我撰写了一系列文章,从理论与历史等方面为“底层文学”辩护,并探讨其健康发展的道路。在“底层文学”的讨论中,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当曹征路、陈应松、刘继明、王祥夫、刘庆邦、胡学文、罗伟章等作家已经创作出了不少优秀作品之时,却并未在文学界得到足够的认可,而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则在于他们的作品不符合主流的“美学”,但在我看来,在他们的作品(也包括一些“打工文学”)中,恰恰蕴含着另一种美学或美学的萌芽,需要引起我们的重视。

我们的时代是一个飞速发展与剧烈变化的时代,文学批评应该站在文艺发展的最前沿,不断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并做出自己的判断,创造并引导新的文艺思潮。这对批评家提出了新的要求,他不仅应该具有对文学作品的艺术敏感,而且应该敏感于整个文学界的发展与变化,并在这些变化中捕捉到新的经验与新的美学因素,从而抓住最具时代精神症候的变化,而这正是文学发展的动力之所在。对于一个批评家来说,真正具有创造性的工作,不在于以一套固定的文学评价标准去评判所有的作品,而在于在时代的变迁中把握住美学上的新因素——这种新因素在挑战着旧有的文学评价体系,也是正在形成的新的美学体系的萌芽,我们应该捕捉这些具有生长性的因素,并在与自己旧有知识的碰撞中形成独具特色的新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