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给父母的爱调成振动的(微阅读1+1工程·第六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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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父亲

他恨父亲。

说不上由来的恨。

他站在教室的玻璃窗后边,面无表情地望着外边担着桶的老头儿,窗玻璃被他呼出的气呵成了一团雾,他狠狠地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重重地坐回到座位,差点晃倒了身边的同学。同学不满地瞅了一眼他,看他脸色凝重,便不再言语。

那个老头是他的父亲。

父亲佝偻着腰,瘦小的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拉起了一道阴影。父亲一瘸一拐地担着一担泔水,从学校食堂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后,晃荡出的泔水,洒下了一长串像蛇一样弯弯曲曲的湿痕迹。

偶尔也会有饭渣洒出来,父亲慢慢地放下泔水桶,然后,用笤帚将其扫净,又一次颤颤悠悠地担着桶走了。

父亲来学校的时间不是太固定,有时候来得早了,学生们正在吃午饭,他便把泔水桶放在学校的后门边,靠在墙根处晒太阳,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锅。这是一个镇中学,全镇的学生都集中到这里读书,学生多是住校生。学校的学生食堂也设在后门边一排平房里。父亲每次担着泔水从后门出进。有的学生从父亲面前走过,有人皱着眉头捏着鼻子,有的同学捂着嘴,也有同学出言不逊,数落着父亲,说:“这老头,真没眼色。”他埋下头,狠命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他感觉同学们的目光像一道刺,从后背穿透了他的心。他从父亲身旁经过时,父亲想张开嘴叫他,见他不理,父亲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感觉父亲丢了他的脸,狠狠地用目光剜了父亲一眼,然后扭头走了。

等同学们全都吃完了饭,父亲便起身去食堂,担走了被孩子们倒得流溢出的泔水桶,摇了摇头,然后,晃晃当当往校外走。

他戴着帽子,故意压低帽檐,藏在学校后门外的一棵大树背后,等父亲走近,他闪出来。父亲显然被吓着了,他疑惑地望着儿子,儿子恶狠狠地说:“以后等没有人了再来。”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用牙咬着下唇,前门牙掉了两颗,豁掉了一大块,留下了难看的空洞。他不想多看父亲一眼,也最不想看到父亲卷曲稀疏贴在头皮上的头发,还有他头顶上早已光秃秃的那一片。他连当着众人面前,叫他一声“爸”的勇气都没有,总是“哎”一声。但父亲只是木讷地等他说完话,然后望望他,又继续干自己的事儿,从来不生儿子的气。

他的家离学校不到二百米的距离,家里养着十多头猪,还有几亩地,父亲每天的事情就是担泔水喂猪。父亲的腿有些瘸,别的活计干不了,只能干这个,由于腿瘸,他担的泔水就会流溢出来,有同学相互戏谑着:“拐子担水,涎呢。”他咬紧牙关压住怒火,攥紧手,骨头关节嘣嘣作响。曾经有一次,他冲上去,殴打那个戏谑父亲的同学,他感觉自尊心受了伤害,然而,父亲却说,没事,那是实话。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父亲和学校达成协议,除每天担泔水,学校里的厕所由他打扫,学校每月付给父亲五十元的劳务费。为了不让他尴尬,父亲每天都是在孩子们上课的时间来。

自从父亲打扫了学校厕所,他便不在家里吃饭了,只是晚上回家里住一下,他的学习成绩是班上第一名,这是他唯一值得骄傲的地方,他羡慕那些有钱同学的父亲,总是穿着西装皮鞋,每次来,都是体体面面的,而他的父亲,却让他不快乐。

心理失衡的他,和校外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了一起,喝酒抽烟,在网吧打通宵游戏。没钱了,玩累了,他回到家里,大白天躺在被窝里蒙着头睡觉。父亲回家碰见,只是深深地叹一口气,然后默默地走开。

父亲想对他说什么,可总是犹豫着。他故意拉着脸,不和父亲说话,他知道父亲想管他。从此,他的成绩一落千丈。

有一天上课时间,他偷偷地溜出教室,在厕所里吸烟,正好碰见了打扫厕所的父亲。他昂起头,傲慢地望了父亲一眼,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看到父亲的猥琐样子,他心里升腾起一种报复般的快感,同时有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的头脑里滋生了。

北方的冬天,气温都在零下十几摄氏度,滴水成冰的日子助长了他的恶念,他趁父亲担第一趟泔水的空当,故意在地上泼了一盆水,然后便躲在远处观望着,父亲担着泔水过来了,如他所愿,父亲倒在了地上,泔水洒了满地,头上身上挂着学生们倒掉的菜叶和饭渣,样子十分狼狈。

正在这时,头发斑白的老校长,拉起了父亲,和一帮同学及时把父亲送到了校医务室。

他的内心隐隐有些懊悔,但他硬着头皮装作不知道。又怕事发后学校开除自己。

学校发出公告,招人担泔水和打扫厕所,两天之内,学校泔水满地横流,厕所也脏得不像样子,有同学记起了父亲,都相互打听,他装作听不见。

他回家,发现父亲被诊断为左腿骨折,打着石膏躺在炕头。

他没有进门,偷偷地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户朝里看了一眼。父亲发话说,你进来吧。

他进去,父亲告诉他,学校已经知道是他干的。那天,他做坏事的时候,有同学看见了,校方打算开除他,是父亲苦苦哀求,学校只好给了自己一个处分。

他没有说什么话,只看了父亲一眼便走了。

过了几天,他的那帮哥们说,老大看上了他们学校一个女孩子,要他无论如何在下晚自习后,约这个女孩子出来。他神情诡秘地和一个朋友站在院墙根下商量时,被父亲听到了。父亲问他:“你要去干什么?”他扭着头,梗着脖子说,没什么,你别管。

父亲单腿跪在炕头,“吱啦”一声,扯掉了上衣,祼露出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眼睛发直了,父亲瘦弱的背上,文着一条长长的龙,胳膊上也有文身,手腕上有几处烟头烫过的痕迹。

他是第一次直视父亲的身体,原来这里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父亲年轻的时候,不慎加入了一个盗窃团伙。有一天夜里,他们去荒郊掘墓,盗出了一批文物。然而,由于分赃不均,几个人便打了起来,被闻讯赶到的警察抓住,父亲蹲了十几年的大狱。出狱后,由于名声不好,便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后来,有一个哑巴姑娘嫁给了他,可不幸,哑巴姑娘也因病走了,他便就混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父亲说这话时,浑浊的泪水淌了下来,淹在了脸上的每一条皱褶里。

他被震慑了,原来,这个干巴巴的老头儿,竟然有着这么“英勇”的过去。父亲的教训,这次他吸取了,他没有参与谋划那个事情。而后,听说那个女孩子被强奸,参与作案的几个人都相继落网。

听到这个消息,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专程回去看了父亲,并替父亲喂了猪,说了一声:“哎,我走了。”他听见父亲在炕头兴奋地答应着。

第二天,他安静地坐回教室,经过一月的苦战,他落下的课,终于迎头赶上了。那年夏天,他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

后来,父亲依然用担来的泔水,养猪赚钱,直到供他上完了研究生。那时,他的肝癌已到晚期,他本来不想告诉儿子,怕影响他的学习。是医生通知了他,他领着女朋友回到家时,父亲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颧骨深深地陷了下去,蜡黄的脸色如同一张纸。过了几天,他倒下去了。

临走,父亲交给他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件孩子的小衣服,以及写着他生日的纸条:1977年5月21日。

那天,正是父亲出狱后的第十年。

他抱着那件包裹,深深地对着父亲的坟头跪了下去。对着渺远的空中大声地喊了一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