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逼考”
范:我们都是1978年考上大学的。
杨:1978年改变了我们的命运。尤其对我这样的人,更是这样,家庭成分不好,以前根本就不可能上大学,想都不敢想。但1978年我上大学了,而且上了中国一流的中央美院。
范:没有恢复高考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杨:假如没有一片沃土,没有一个让你生长的条件,没有一个好的园丁来除草、施肥、浇水,哪怕你就是再好的种子,也不可能长成树。现在想我是何等人,能进中央美院学习,真是太幸运了!
范:但当年你居然没想到你会考上大学。
杨:不是没想到考上,而是根本就没想到去考!那天中午我正在院子里和同事打羽毛球,李玉民主任拿张《人民日报》从大楼里冲着我就过来了。那张报上登了美术院校重新开始招生的消息。他特别激动,跟我说:“小杨,中央美院要招生了!”我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因为1978年上大学还要进行政治审查,而我们家的成分又不好。但他对我很有信心,说你去考吧,我们给你写推荐信。
范:上天要成全你,连你自己都挡不住。
杨:李主任说,我们给你开个铁路职工免票,你去北京考吧。好像我不考都不行了。
范:从来没听说领导是这么“逼考”的。
杨:于是我就去北京了。当时全国有四个考场,我属于北京考场,朝戈也是。到了北京,内蒙古的旺喜拉西老师介绍我们去侯一民先生家里。侯先生告诉我们,政治课是最重要的,你们首先要把政治考过了,要是考不过的话,画得再好也没用啊。我想,坏了,政治课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吓死人了。
范:估计那年我们只有这一课的考题是一样的。
杨:政治到底考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赶紧找到了政治复习材料去背,把答案背下来就好。除了政治课、文化课,我们还考油画静物、素描、人物速写与命题创作、美术史和文艺理论,等等。
范:曹力回忆说,你们创作课的考题是《平凡岗位》与《有意义的一天》,他选择了第一题。你画的是《拖拉机手的午饭》。他拿了唯一的满分5分。
杨:对,我的画有个拖拉机,考场上不知道画成什么样。虽然老师们认为我画得好,但我觉得没有发挥出来。
范:中央美院当时招了多少学生?
杨:十年没有招生了,那年全国有太多的人参加了考试。原来计划只招8个学生,后来又有推荐的4个学生,就扩充到12个。
范:你听到被录取的消息特别开心吧?
杨:我根本就没想到自己会被录取!那天李副主任来了,我们老叫他李师傅,他拿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跟我说:“通知来了。”李师傅样子很冷静。我拿到信封一看,信封开口是湿的,我估计他们打开了。我说:“那肯定是不录取的呗。”然后很失望地拆开了信封,一看,竟然是录取通知。我非常激动,都要三呼万岁了。完全出乎意料,我觉得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离开后我走在大街上,还撞到了建筑施工的铁架管子上了。
范: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连高中的老师都为我高兴。
杨:我们单位为我还专门请客,大家觉得这是个大事儿、大喜事儿。大家都为我高兴,非常高兴,不单单是为我个人高兴,也是为这个国家的转变高兴,一个新的时代来了。我们铁路局出了一个大学生,而且是中央美院!大家的心有一种特别美好的感动,一起庆贺,真心实意地祝贺你。李主任特别高兴,很为我骄傲,由衷地高兴。
范:那时全国的气氛就是这样,“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成了最响亮的口号。
杨:我能上大学,大家都觉得老天为我开了一条缝。
2.“美院范儿”
范:当时中央美院在什么地方?
杨:东城区校尉胡同5号,就在北京协和医院附近。
范:你们班的同学都是谁啊?
杨:有曹力、朝戈、季云飞、高天华、李宝英、刘长顺、刘溢、马路、施本铭、王忻、夏小万和我。一开始就是我们12个考上来的在一起上课。后来曹立伟、王沂东插班进来了,他们是比我们高一届的工农兵学员,那个班毕业了,他们不愿意走,又退回来跟我们一起学。
范:陈丹青回忆说,你们班是特别地“美院范儿”。他说每天早晨起来,曹力就站在三号楼墙角下夹一把小提琴,旁若无人,飞快地拉;李宝英,每在楼梯口走廊里迎面见着了,总是抱歉地笑着,好像做了什么错事;马路,不知从哪里弄到一部巨大的老式录音机,搁在教室门口和走廊之间,单手托腮,聆听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朝戈,沉默寡言;而你那时就少年老成,永远谦逊着,请人给你的画提意见;刘溢,某夜忽然拎了一件湿淋淋的油画创作给大家看,画中是被撕毁的大字报——其时他才大二。
杨:想想真美好。
范:你们这个班太牛了,班内同学个个成才,怪不得说你们班是中央美院的“明星班”。2013年12月22日,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还举行了一次特展:“一九七八——中央美术学院恢复高考后第一届油画班同学毕业三十年展”。
杨:转眼三十年。
范:你们班最小的是季云飞?
杨:季云飞15岁,是被破格录取的,他是画家高泉的学生。老师来了一看小孩这么聪明,就喜欢他。
范:你是班内年龄最大的。
杨:还有曹力,我们俩都24岁,他大概比我大半年。因为年龄大,所以一入学就让我当班长,后来和曹力轮流“坐庄”。
范:我们班的年龄差距更大,最小的大概16岁,最大的30多岁,绝对的老大哥。
杨:同学们都叫我老杨。最后就连靳尚谊先生他们这些老师也跟着叫我“老杨”了,叫得我还挺不好意思的。但大家都挺亲切的。
范:刘溢的回忆把我乐坏了,他说你一口内蒙调,同学经常模仿你的内蒙腔,而且你不说“我”,老是自称“爷”。
杨:这家伙真能调侃。
范:刘溢还说你的胡子多,每天早上起来不得不刮胡子。有一次你很得意地宣告:“爷买了个电动刮胡刀。”那时候电动剃须刀挺贵的,也算是件电器了,虽然小点,却是个稀罕物。
杨:我是带职上学的,上学期间原来的工资照发,比别人要宽裕些。
范:你是富人啊。
杨:当时算富了,每个月工资45.5块,所以同学一说什么就让我请客。其他同学每个月的生活补助费只有12元,第二年就变成了7元。
范:我的奖学金好像是23块钱,一个月已经够花的了。两个姐姐不时还给我寄点钱。我的中学同学徐志诚,是我特好的朋友,当时是部队的连级干部,时而也寄钱帮助我。收到他们寄来的一二十元钱,觉得好多钱啊,很感恩,永远也忘不了。
杨:因为我是带职学习,内蒙古又是边疆,毕业了也有保障,可以分配到内蒙古师范学院去,妥老师知道了很高兴。
范:你们宿舍几个人?我们一个大屋子里住了12个人,上下铺。
杨:我们6个,也睡上下铺,四年下来成了兄弟。
范:你们北京院校的伙食怎么样啊?我们吉林大学的伙食可真不咋地,还吃高粱米、窝窝头,要是吃上一勺不到三角钱的土豆炖猪排骨,就要喊万岁了。
杨:食堂早上一般只有窝头、馒头、酱豆腐和稀粥,午餐要是能吃到白菜豆腐都让人特别高兴。
范:刘溢回忆说,你有时候会得意地宣告:“爷今天吃的是狮子头。”有这么回事吗?
杨:哈哈。
范:太腐败了。
3.着魔了
范:你说读书期间中央美院的画册你都看遍了?
杨:对。中央美院还有一个教师阅览室,里面都是高档画册和期刊,过去只对老师开放,那时也对学生开放了。一到开放的日子,我们早早地就去了,先把好书抢到手里。我们还能看到台湾地区的杂志《艺术家》,还有美国、法国等国发行的美术杂志。但最主要的是中央美院有个《世界美术》,还有个《美术通讯》,大家都很重视。
范:当时一些西方名著也翻译出版了,特别受欢迎。我们班有的同学一大早排队买到了一本《基督山伯爵》,我们寝室的人轮流看。从下午不上课一直看到第二天早上上课。
杨:我们都迷上了画画,有的同学着迷得到了晚上还在路灯下画夜景,早饭前也要画一张风景。到了图书馆就是抢书。
范:那些画册最打动你的是什么?
杨:应该说中央美院给我最大的恩惠首先就是画册,大量的精美名画,特别是文艺复兴的绘画。当我看到了达·芬奇那些大师的素描时,忽然间就轻看了其他所有的绘画,就连印象派的色彩也打动不了我了。
范:1978年春,对外友协在北京主办了“法国十九世纪农村风景画展”,这是新中国成立近30年来中国人第一次看到来自卢浮宫的原作。你肯定去看了。
杨:怎么会不去呢,全国只要会画油画的都来了。那个展览影响最大的实际上是两张画,一张是莱尔米特的《收割的报酬》,画得很戏剧化,有主题有人物,是用古典的画法画的,非常地道;一张是勒帕热的《垛草》,也画得很好,可信度极强,头一次看到,人手上的血管很有质感,女孩累了坐在那里,嘴有点微微地张开,旁边躺着的那个男的好像是她丈夫。
范:这么多年你还记得。
杨:记得很清楚,头一回觉得油画看不出来是怎么画的,但它怎么能够画得这么有说服力、震撼。
范:这是你第一次看到西方油画的原作吧?
杨:看到这样的原作是第一次。
自从上了大学,我一有时间就发疯似地去画素描,着魔了。我常常和朝戈一起到王府井溜弯儿,因为掉进造型里,很敏感,看每个人的脸都特别有画意,能画就立即画下来。下乡到了一个新地方也是这样,到处都是画意。
范:你和朝戈的选择和发现都不一样吧?画完了回来有没有互相交流一下?
杨:即使面对同一个人,朝戈画的是一种味道,我画的则是另外一种味道。画完了回来肯定会互相看看,我觉得他画得不是很像。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发现他画得很像,因为当时我看的是我重视的东西,他重视的则是从另外的角度看到的东西。
范:那时我们挺穷的,没有名声,没有权力,没有金钱,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对知识的热情和爱。
杨:正是热情和爱造就了艺术生命,再加上坚持不懈的努力,这样才能使自己真正的生命悟性显露出来。一个人有了自己的目标,或者是自己爱好的东西后,还要不断地去努力,随时去调整、去寻找。
范:当代人太想成功了,但又不想付出长期的努力。
杨:成功没有捷径可走。抄近道看着像是上去了,实际没有,很快就会跌下来。
范:许多人好像除了对钱的热情之外,其他的都激不起他竭力奋斗的热情了。
杨:好像商业主宰了一切,这是很糟糕的。有一句话说得好:金钱是最好的仆人,最坏的主人。
范:是否可以这样说:对美的热情,使一个人的眼睛敏锐了,他到处都能看到美。
杨:有一定道理。但还要加上另外一点:训练。安格尔曾经说过,其实不只是在纸上绘画才叫画画,你平时的观察,也是在提炼、在画画。
常人的眼光只有经过训练才能成为画家的眼光。敏锐度有两个方面,一个是能够看出画意,有味道、很独特的东西,它能勾起你的情绪;还有一个是作为专业画家的眼光,你能看出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说整体的色彩、关系、造型,普通人在脸上看到的就是肉的颜色,但画家能在脸上看出绿色、红色或者紫色来。
范:新的环境往往也能激起人的热情。
杨:人的热情有时还是需要被调动的。你的感觉需要不断地被引领和刺激,最后才能出来那个色彩。比如我们写生刚到一个新地方,你会觉得哪儿都一样,到处去找画意;但当你要走了,如果你看进去了,就会觉得哪儿都是画,人需要训练发现美的敏感性。
范:发现美的敏感性还需要经过训练?
杨:必须的。要是不训练,你就会盲目,你看到的就会和常人看到的差不多。画家尤其要训练自己眼睛的感受性,当这种感受性被训练得特别清晰并且具有连贯性时,你就把它延伸到了生活里面,会发现扑面而来的是更多有画意的东西。
范:那你是怎么训练自己的?
杨:去把握绘画的基本规律,并在实际生活中看到它表现出来的特例。你一定要抓住在普遍规律中表现出来的丰富性,每个独特的东西都包含了那个普遍规律,但它表现出来的又都非常不同。比如你在训练中要是画好了骨骼上的头骨,那你就会知道,每个人的头骨都是在那个位置。但由于每个人长得不同,脑壳大啊,鼻子短啊,他的骨骼就不一样了。不过这也只是比例上不同而已,在原理上都是一样的。
范:你们上大学的第一年就去河北农村写生了?
杨:对,但具体地方记不住了,离北京不远。下乡是为了更多地体验创作,画了一些风景、人文的速写,是杨红太老师带的。第一次出去画,画得不好,面对大自然,太多的东西要画,我不知道怎么抓取、怎么取舍。大自然太丰富了。
范:你以前已经画得很熟了,怎么突然又不会了?
杨:课堂上画的是室内光,出去以后是外光。另外,到了乡下不知道怎么才能够抓取住景。还有一个是,我热爱的东西并不是苏联的那套,而我自己喜欢的又没有形成一个明确的东西。总之,我是一个初学者。
范:但你充满了爱。
杨:我特别爱下乡,下乡画画。回想大学时代,最最幸福的事就是大家一起下乡,同学们也都是这种感觉。下了乡以后大家生活在大自然里面,就像亲弟兄一样,一起玩儿,一起过集体生活,一起画画。
4.文化只有向上向下的方向
范:1979年9月27日黄锐和马德升发起了“星星美展”。23名青年业余画家把他们160多件作品挂在中国美术馆东侧的铁栅栏上公开展出,并且提出了“创作自由”的口号。星星美展事件轰动了整个艺术界,成为文艺解冻的信号,你们当时是什么反应?
杨:对全校都有影响,影响好像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一种刚刚开放的活跃性,就是从过去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或者是打开一种超前一些的东西;第二个就是带有很强的政治反思,有点像伤痕文艺,实际上和政治反思差不多,带有文化的批判性,看到了“文革”及以前艺术中很严重的问题。
范:对你当时心里有没有震动?
杨:对我们来说,这个问题就像一张纸一样被捅开了。
范:你这个比喻很好,捅破了。
杨:这个问题并不是他们提出来的,只是他们敢于捅破,一帮人冲出来敢讲真话,反正带有批判性吧。批判的可能是官方意志。但挺怪的,也许是“文革”中看大批判看得太多了,我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认为,艺术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只是一种有限的艺术价值。如果艺术的针对性太强了,批判性太直接了,可能会离开了艺术。艺术的美不是批判出来的。
范:你天性上似乎就不是一个造反者。
杨:天生就不是反叛型的。
范:对政治也不敏感。
杨:对,可能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就得离政治远点,从小就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范:回头来看这对你个人是很好的影响。
杨:我个人觉得非常重要。我们当时看四川伤痕文艺,画武斗的,画几月几日雪的,好像有现实的激进性。但我的情感并没有被它激动起来,它在艺术的表现上很浅。
范:你爷爷受到那样的伤害,但你没有特别去计较。
杨:我们家族一直在政治上受压抑排挤,但并不是非得从那上面找出路。
范:几乎与“星星美展”同时,1979年9月底,又发生了“首都机场候机楼人体壁画事件”。袁运生创作了大型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里面画了三个半裸的傣家女,在国内引起了巨大的反应,连海外媒体都报道说:“中国在公共场所的墙壁上出现了女人体,预示了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开放。”这对你有什么影响?
杨:北京盖了新机场,有一批国家订件,而且是壁画。在中国古代庙里有壁画,当时在机场弄这个是想与西方对接,就像文艺复兴的那种,教堂里或者是国家大型建筑里的壁画。老觉得这个能对接上,现在想一想,实际上还是对接不上。袁运生先生画出了《泼水节》后,有人觉得很糟糕,有人觉得是开放,造成了轰动性的新闻效应。后来壁画又给盖住了,在我们做艺术的年轻人看来,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范:1978年4月,中共中央决定全部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这其中就有袁运生。他当年是美院才子,但1957年上美院二年级就被打成右派,就连当时美院的院长江丰也被打成了右派。
杨:袁运生在学生时期就被打成右派,又被流放到东北那么多年,才回到北京,第一次搞的创作又被查封了,我们都为他打抱不平。
范:你看到那个壁画了吗?
杨:看到了。当时全国上下都在赞扬新机场的壁画,实际是赞扬新生事物,是渴望向世界开放。从艺术上来说,袁运生啊,张仃啊,袁运甫啊,他们画的壁画有装饰性、有民族性、有美感,好看。
范:好像那是1949年后第一次在公共场合的大墙上出现了裸体女人的大幅创作?
杨:其实不可能是全裸,就是上半身。泼水节嘛,上身裸着,然后大家泼水。但云南省的省领导不干了。
范:那时别说出现裸体画啊,就是大学男生留个长发、穿条大裤腿的喇叭裤,辅导员都成天追着屁股让你把它们剪掉,媒体也发文章说这是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杨:那时留长头发,留个小胡子,穿条喇叭裤,都是很时髦的,裤子走起来哗啦哗啦的,看久了也觉得喇叭裤挺好看。但我从来不追求时尚,流行的东西并不能使我特别激动。
范:那些时髦青年戴上蛤蟆镜,连进口的商标也留在镜片上,表明这是进口货。
杨:我看着那个挺怪的,有时候还觉得有点二。我大概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性格。
范:从1979年6月开始,吴冠中连续三年在《美术》杂志上发表了三篇关于形式美的文章,并到中央美院举办了有关形式美的讲座,在学生中产生了强大的影响。
杨:对,那时候大张旗鼓地谈形式美,非常有针对性,因为过去一直搞现实主义,讲主题性,抑制了一种东西。所以吴先生一讲,全国上下都起反应。你想邓丽君那时候能风靡中国也和这个有关系。记得听完这个讲座后,有的同学就在地上捡起了擦笔的纸,擦了几下笔以后,出现了一个偶然的形式,大家就觉得它也有出奇的美感。又有些同学听完讲座回去后,就做了些形式性的探索,像往油画颜料里掺沙子啊、锯末子啊,等等。
范:说到艺术上的探索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你在上学时就反对把创作和习作绝对地分开。
杨:这与我对经典作品着迷有关系。大师们画过的最精彩的东西,有时并不是一个大场面,也不是构思非常精妙的有情节的东西,比如伦勃朗画的老头,一幅半身像有多少故事啊?但你能说他不是在创作吗?这张画比他画的许多人物的画还要精彩。或者你认为画静物是习作,那凡·高画了那么多静物,包括他的速写,你能说这些不是创作?它们都是创作,不过是与主题性、故事情节性这类创作不一样的创作而已。题材和情节并不能决定创作水平。
范:你和老师还争论过。
杨:是啊,我说凡·高可以画一双鞋子,塞尚可以画一堆苹果,那叫什么,是习作还是创作?按照我们的定义那不叫创作,但它们却都是一流大师的代表作。
范:那创作和习作的差别在哪里?
杨:差别就在这里:习作时你只是注意了研究性,而缺少表现性;创作时你要有一种情怀,要把你心里的东西注入进去。当你研究时,你是比较客观的,但即使从研究性的角度看达·芬奇,看丢勒,他们也没有一幅画是没有艺术性的,都是很好的艺术品。习作和创作是内涵的区别,而不是内容的区别;是境界、品位、情感的区别,而不是题材的区别。就像达·芬奇的解剖图都是艺术品,他也不是为了解剖而解剖,他是为了完成一个目标而解剖的。吴冠中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坐了半天月子才发现没怀上(孩子)。他这样说是很有道理的。心里面有东西、有目的,然后再去做那件事,结果就大不一样。你看齐白石画的几个虾、几只螃蟹、几个虫,题材小到甚至可能被批判,但他却成为中国几百年难得的大师。那些虾蟹里面是什么?是他赋予它们的内涵,这个内涵决定了水平和高度。
范:一谈创作,就说典型环境、典型人物,这是不是受苏联现实主义的影响?
杨:正是。如果你非要说主题性创作,那做得最好的是达·芬奇,他画的《最后的晚餐》。那里面有13个人物,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但那幅画并没有把这个情节说得多么活灵活现,而是体现在画面的构成和整体的内涵上,它主要在说这个。从情节来讲,这幅画其实不真实,桌子前面不坐人,像演戏一样地在那儿吃饭,门徒每三个人一组,像是摆动作一样,这个不是当时的真貌。
范:画面上表现出来的真实,总是经过艺术家的重组,就像苏联诗人帕斯捷尔纳克说的那样,这是变形的真实。
杨:还有一种是提取精华。它不是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反映出来,而是同时抓住某些甚至有点有悖情理却合乎美感的东西,就像刚才说的达·芬奇画面上的三个人一组,怎么可能前面不坐人,都坐在一面给大家看?那是为了合乎美感。
范:我虽然不懂画,但看齐白石的画、凡·高的画,同样地激动。
杨:文化其实没有东西的方向,只有向上向下的方向。
范:这句话很经典,只有上下。文化上堕落的路其实全都是朝着一个方向,都向下走。
杨:如果东是一条路,西也是一条路,那不是越走越远了吗?
范:从另外的层面来讲,方向,就是当你没有目标时,技巧就失去了灵魂。
杨:对。如果里面没东西的时候,就会依靠技巧,甚至形式感。但实际上那不是技巧,而是技能。真正有话说时,画家不是靠技巧说话,但技巧却跟着那个目的自然地出来了。而且,形式、风格都不能孤立存在,人有灵魂,所以才有人的这个样式。如果人长了一个其他动物的形式又有人的灵魂,这才是完全不对的。
范:但绘画不能不讲究技巧。过去称画师是画匠。
杨:好多人就爱骂人,说你们就玩技巧。但最伟大的技巧都是由有最伟大的灵魂的艺术家创造的。他们敏锐的、鲜明的、强有力的表现力是怎么出来的?是靠他的技巧。但技巧如果没有表现力来支撑,就是空泛的。就好像宇宙飞船,它能到达月球,需要有制造出航天飞机的技巧。但如果不是为了到达那里,这个技术是发明不出来的。
范:凡·高到最后两年技巧上才成熟。
杨:他们说凡·高不属于技巧,学院派是技巧。瞎扯。凡·高的那个感染力是靠凡·高的技巧啊。为什么我们能够看到凡·高心灵里面的感动,并激动得撕心裂肺,就是因为凡·高通过他精锐的技巧把自己的美好心灵表现出来了。
范:我特别喜欢凡·高,我在电脑里把他的画全都看了。越到后期越好,炉火纯青。
杨:你看好多模仿凡·高的画,毫无力量,有的是因为心灵的原因,有的是因为技巧,到了最后,心灵和技巧都不能孤立存在。技巧只是一个载体,这个载体因着画家内在的需要才能达到它的高度。说你不需要技巧就能做到那个高度,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卢西恩·弗洛伊德说过,熟练的技巧,为技巧而技巧,远比胡涂乱抹还糟糕。因为小孩子涂鸦时,还是顺着他内在的纯真涂抹。离开了这个纯真,技巧就成了炫技。把技巧当成目的,这是最糟糕的艺术。
范:弗洛伊德的话很精彩。
杨:他还有一个说法也非常精彩,非常非常重要。他说:“世界上只有两种艺术,一种是马戏团式的艺术,一种是宗教徒式的艺术。”马戏团式的艺术是表演高度技巧的艺术,信徒式的艺术是朝圣之路的艺术。(他)说得太到位了,非常精辟。马戏团的技巧只是为了吓你一下,让你出一身冷汗,它只是表演自己的技巧。而宗教徒式的艺术是要你把整个生命全部献上。
5.给我的画提点意见
范:大学第二年你第一次看到裸体模特。
杨:那是1979年。那个学期初开始画人体,大家都挺激动的,从来没画过。人体课,你看古希腊,看欧洲,看文艺复兴,都有非常精辟的人体艺术。
范:这是第一次画女人体?
杨:第一次油画画的是女生,素描一直是画男人,毕竟画油画的男生多。其实一下子很难画好人体的,一个是解剖人体的动态结构,还有色彩的复杂。
范:当时你非常惊讶?
杨:你想一个男生上了大学,老觉得人体写生那是一个太神秘的事儿了,而写生的对象又是女生。当那个模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我第一次惊叹人体竟然是那么完美。她的皮肤有着非常微妙的色彩,往那儿那么一站,实在是太美了。
那堂课我画得特别投入,特别专注。因为是头一次画女人体,难度也大,心里好像也有点紧张,有点好奇,再具体的就很难说清楚了。就是一个感觉:画好人体太难了!这是绘画训练最后的课题。
范:尤其是女人体?
杨:女人体色彩微妙,形体圆圆的,和谐连贯的塑造,这些都太难了,因为看油画看得太多了。
范:令我惊讶的是在那个时代她们居然敢当模特,敢脱,真了不起。
杨:在80年代做个人体模特很不容易啊,模特刚脱的时候,学生看到都不好意思。但学生的情感是挺神圣的,为了艺术,模特也是这样,好像我们有这样的共识。他们是很好的小青年,愿意为艺术献身。中央美院最好的模特就是那个期间的,他们干净、健美,很有品位,有一种单纯的勇气,是最有气质的模特。
范:那些人当模特不是为了找份工作,赚钱?
杨:不是的。他们觉得给艺术家当模特,能够被画到画里面,那是很荣耀的事。就像做男人体的模特大老王,他是东北的一名工人,大老远坐火车来,没有什么钱的观念。那时给模特的钱也不多。
范:我看高天华的回忆觉得很好玩。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大伙儿正在画人体,陈丹青突然回头问你:老杨,你过去是不是开火车头的?问得没头没脑。高天华转过身来看你,的确形神兼备,大笑到食堂开饭。高天华说,想想当年草原上大家争先恐后骑马,那么辽阔的草原、强烈的夕阳,但是只有老杨无动于衷,令人想不通,看看老杨今天成就这许多事业,终于明白了老杨胸怀的远大抱负、肩头的使命感,不会因小失大。这些你还有印象吗?
杨:好像有一点印象,但是不那么具体,高天华记得那么清楚啊?
范:对,我看到后乐坏了。还有李英林说的,他说至今仍记得画室中杨飞云问老师的情景,总是那么虔诚、认真、较真儿,直到把问题搞清楚。
杨:我是会较真的一个人,尤其是在画画上。
范:按理说你的性格不是非常愿意问问题的人,但怎么一上课你就不断提问题?
杨:这样的学习机会太难得了,你怎么能不珍惜?
范:我忘了是谁回忆的了,说老杨非常谦虚,哪个同学过来了你都会说“给我的画提点意见”,这是你的口头禅。
杨:哈哈,我现在好像也挺谦虚的。
范:有的艺术家对这一点往往很敏感,总觉得自己的作品最好。你却老请教别人,这很有意思。
杨:其实我很注意一个东西,就是别人看这个作品时的感觉。虽然有时候我画得很清楚,但自己的判断有时不是很准确。这个时候要问问别人。别人可能也不懂,但他会告诉你这幅画整体上表现出来的东西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范:你不会感到很受伤吗?现在别人都说你是大师了,小屁孩给我提什么意见啊。
杨:我经常看到一些小孩那么自信还挺纳闷,这家伙怎么能这样?我现在年龄越大就越觉得这些自信实际上是很表面的。
范:我非常喜欢梅顿的一句话,他说:我们太少地意识到自己的贫穷了,意识到自己在上帝面前的虚无、一无所有,这才是大谦虚。
杨:这话说得太到位了。
范:你们上过解剖课吗?
杨:上过。也去过那种摆着骨架的地方,中央美院有这种骨架骷髅。我们有一位老师,讲课特别投入,讲一堂课下来他身上全是用粉笔画的红道子、绿道子。有的同学不怎么重视解剖课,觉得科学和艺术是两回事。我还算是老实的,把这个课上完了,但没有很努力地钻研,所以后来还得继续补课。
范:你说有一个基本的训练是写生石膏像,但你没有把那个放在心上?
杨:素描大卫是基础课,重头戏,上了有四周,但我没有特别努力地画,现在想想后悔极了。
6.我的毛病
范:你们上课时,一些当时最新的西方画法在中央美院不流行吗?
杨:什么新潮啊、政治啊这些东西,它们对美院的影响并不大。不是老师和学生不重视它们,而是中央美院有一个自己的东西,它对系统、对艺术有一个很高的自己的标准。
范:当时对我们影响最大的画是罗中立的《父亲》。
杨:在《父亲》这幅画中,罗中立有几个突破:一个就是他用领袖画像的尺幅画了一个农民的形象;另一个就是他画的时候情感非常真挚,但用的是照相写实主义的手法,在当时有新鲜感。
范:朝戈说,那时候中央美院每周几乎都有一两场讲座。这个学者,那个作家和音乐家都来讲。这些讲座带来了思想的激荡和解放,也带来了同学之间思想的碰撞。当时大家都追风潮,按说你们应该追现代艺术?
杨:其实最吸引我们的还是美院自己这一块的东西,大家特别特别重视。再就是优秀的学养,这些更吸引学生,它反而能够抵住思潮性的东西。我们那时对于苏派的反应过于激烈,有人说像“文革”后遗症一样,把它变成政治问题了,而不是从学术上平等地对待。我们进了中央美院后,学校就让我们大量地研究经典,学习,下乡深入生活,这都是很本质的东西。你不会一下子掉进现代里面。
范:那你就没挣扎过?
杨:有的。主要挣扎是在一年级的下学期开始的,到了二年级的时候,社会对中央美院的影响已经很大了,社会上出现了什么新潮,画法上也出现了新东西,把什么都贴在速写本上。但老师还是教那些最基本的东西,这让大家有些反感,埋怨老师老是说习作问题,老是强调技术中都有科学因素。整个乱套了。于是,学生就开始走极端了,我也开始红一笔、绿一笔、蓝一笔地画。画了一段时间以后,靳尚谊先生他们来看画,直摇头,说你们退步了!这对我触动很大,意识到自己乱了方寸,这不行。
范:那时候社会上流行存在主义、尼采哲学、弗洛伊德,我们开口萨特,闭口弗洛伊德。
杨:哲学这一块我还是短板。那时我读书的范围是更老的一些经典。还有中国文化的,再有就是美术史上的画论和很多艺术家的传记。
范:哪些书对你影响比较大?
杨:美术史和中国画论。我们先上中国美术史这门课,接着学中国画论和美术史。老师讲得真好,印象很深。学了美术史,就像是发现了大师的历史。
范:人道主义思潮对你们没有影响吗?当时整个思想界都在讲人道主义。
杨:自然会有的。但中央美院在艺术上的学习有很浓郁的氛围,我一下子就掉进那里去了,一个是在画面上,再一个是对艺术的追求。一个个伟大的画家,对我产生了持续的巨大震动,也让我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可怜。
范:噢,可怜?
杨:我上大学前是业余出身,虽然画得很熟练,大家也觉得画得好,但是路子不正,不是专业科班出身。看到别人的套路是对的,就会问自己:我是野路子吗?那时我压力挺大的,因为年龄大,又是班长,又要将已经习惯了的一些东西扳过来,很不容易。现在我回头想一想,这种扳其实有一个大好处,就是别人可能一上来是正确的,他并不在意,走着走着就把它扔了,而那正是我十分在意的东西。
范:具体是什么毛病?
杨:就是虽然你能画出来这个那个,凭着技巧就能把画面的效果弄出来,但在环节里面有问题,无法有水平地表达出那种艺术感觉。老师教的新知识与我的旧习惯冲突得很厉害,弄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从过去的习惯里面走出来,很费劲。
范:改正了不好的习惯,就把你的能力释放了。
杨:我很赞同“木桶原理”或者“短板理论”,一个木桶能盛多少水,并不是由木桶壁上最高的那块板子决定的,而是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绘画也是这样,感情、造型、色彩,等等,这诸多因素都可以说是木桶的板子,一块板有多短,你的水平就有多高。最短的木板永远是制约你的致命弱点。没办法的,生命状态也要放在里面。所以求学时、研究时,你就要一块一块地将你木桶的板子加长。齐白石到了晚年发现他的诗文不行,于是每天走着坐着都要写诗,接触文人。后来又觉得图章不行,他就连着刻了三年的图章,最后整体地达到了很高的水平。你要想达到高水平,不管是哪一部分,欠缺太多、太明显是绝对不行的。
范:记得你从另外的角度说过学习,就是你不能同时学习两个风格相反的大画家。
杨:是这样的,你学习凡·高,就不能同时学塞尚,他们就是不一样,没有办法。你要把所有人的长处集合起来,那等于自杀。比如说,如果你是非常安静的人,你就永远学不成凡·高。就像你想既有苏东坡的豪放,又有陶渊明那样的恬淡,似乎不可能。
范:这么说,学什么,这与自己的气质有相当的关系。
杨:是的。学生上公共基础课的时候,是补短;上创作课了,要取长。补短就是说你不能成为一个残障人,绘画里的东西,哪一个单项是你的短项,你就必须恶补;但创作的时候,就要发挥你的长处。
范:其实人生也是这样,关键是要发挥你的长处,弥补你的短处。对了,你曾说当时你觉得色彩是你的短处?
杨:我对色彩不自信。我觉得色彩感觉好的那些人是天才。但是在别人眼睛里,我的色彩还不差。实际上是我的观察方法不对,我没有把自己的色彩感觉发挥出来,没有好好训练。
范:当年凡·高画得那么好了,他还是觉得自己画得不好,自己不怎么样。
杨:认识自己不大容易。
范:当人慢慢熬过一段时间,反思自己的弱点,那个或者那些短板,往往能前进几步。如果你觉得你很好了,你可能以后就停在那儿了。
杨:是,得意扬扬,这个是挺不好的。其实我们班的同学当时都没有太多的成就和影响。因为中央美院的教学,强调的就是打下坚实的基础。你不能根基还没打牢就使劲盖大楼了。只有你根基又深又坚实,你才可能一步一步向前走,才可能走得远。
绘画是全因素、全息的学问,每一项都不可缺少,没有一项能单个地分开。每一项绘画因素你都必须深入探究,不足的就必须去补足,它们是你未来成长的根基,偏废了任何一点都会变得不健全。
范:那时我们正年轻,血气方刚,有冲劲,但时常狂妄,看不到自己的问题,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有毛病。
杨:我们上学的时候其实有很多血气和激进的狂妄,这造成了很大的问题。那时对画结构着迷,对全因素素描特别反感。老师教画素描,我们反感涂调子。年轻就是那么无知,在那里跟老师叫板,觉得你教素描为什么老强调层次和调子。当时还对教印象派的色彩很反感,对苏派的色彩也是这样,说为什么要讲色彩的科学啊,我们是学艺术的,不需要这个。但毕业以后,到了戏剧学院就拼命地补那些没有好好学的东西。
7.“无山不美,无水不秀”
范:上大二的时候你们曾到苏州去写生。
杨:是的,我们是坐火车去的。在火车上我读《黄宾虹画语录》,有一句话特别打动我,他说:“中华大地,无山不美,无水不秀。”你想想,我们从北方到苏州写生是为了寻找更美的美景,但在黄宾虹先生眼里“无山不美,无水不秀”,这是一种大境界,是一位艺术大家的爱国情怀、民族情怀。
范:那是对祖国真正的爱。好像你那次特别想学柯罗?
杨:是这样的,那次是李化吉老师带队,他是壁画系的。我们去了一个古老的水城,离苏州大概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不巧碰上了梅雨天,天天下雨,蚊子特别多,出门就得穿草鞋,我们只能画素描,不下雨时就画点风景之类的。我很喜欢柯罗的风景画,他画了很多罗马的古建筑、桥梁、教堂,画得都特别文雅,构图很严整,有诗意,真儒雅啊。那样一种诗情画意简直是可以呼吸到的。但我脑子里这些东西太重了,下乡就找柯罗画中的景色,哪怕就是一条臭水沟,也要把它画成柯罗画里的那种景,画出来之后,哈哈!
范:哈哈,哈哈!那你怎么不找古建筑呢?
杨:上哪儿找?那个想法很幼稚,人迷恋于一种效果,把人家创造出来的一种特殊的美、带着独特文化气息的美,看成了是在哪里都可以模仿的、都能找到的、都能画出来的,这大错特错了。结果找了半天,说中国的景不行,但眼前的景色却不去体验。
范:你看是不是这样的,由于成长环境和个人气质,人往往对某些景致就特别有感觉?
杨:太是这样了!柯罗看到的景观都是欧洲式的,但他处理得很有儒雅气息、田园般的诗意,这是因为他深深地爱着那块土地,也与他坦率、热情、有爱心的品格分不开。其实我们从小在农村生活中看到的那些会与他更有同感。我们有在大自然里面的阅历,所以到现在一说柯罗我还激动,这个人的品性太好了,你想想画家里面有几个人像他这样,非常感动人。你看这个人,他到四五十岁了,每次出门写生还跟妈妈请假。他终生未婚,一辈子都像个大孩子一样。
他的画后来还是有点市场了,但整个画派的人却生活困难,有人就会找到他,拿模仿他的画请他看。他看到了,不但不生气,还帮着改了几笔,签上自己的名,就变成他的,卖了钱帮助那个画家。他真是一个善良谦和的人。
他的用笔很优雅,就像他在呼吸这个景色似的。其实他的才华是属于温和型的,并不是很强烈,也不是很独特,但他的品性太美太善了,他里面具有的可能性很大,不像有些人已经做绝了。
范:你大概也没有想到吧,过了两年多你就看到了柯罗的原作。1982年3月中国美术馆举办了“哈默藏画500年名作原件展”,这肯定让你欣喜若狂。
杨:哈默藏画展太棒了,它应该说是改革开放以后在中国办得最好的展览之一,画的量不是很大,但质量都是一流的,有很多顶级大师的杰作。里面的两张代表作就是伦勃朗的《朱诺》和《老人肖像》,挂在正中间,鲁本斯的几幅肖像画也画得很好。还有怀斯的一张代表作,都很好。萨金特、籍里柯的肖像画,还有一些素描,其中就有柯罗的,非常精美。
范:你不会只去看一次吧?
杨:绝不可能是一次啊,许多次。每一次都很激动,比1978年看“法国十九世纪农村风景画展”要激动多了。
范:你终于看到了伦勃朗的原作,从你1972年看伦勃朗的书到这次看到了他的真迹,整整十年。
杨:所以激动啊,第一次看到了原件。太震撼了,他的绘画感你真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是对比出来的一种东西,画到那种程度,简直不可思议!你一下子就看到它们太好了,可你看不透他怎么能达到这么好,但你知道,它们深深地触摸到了你的心。表现得特别到位,极其强烈的震撼。你就是一再惊讶:“油画怎能画成这样!”
范:这更坚定了你要追随达·芬奇、伦勃朗的脚步。
杨:除了他们,我还能跟随谁呢?
8.陈丹青、朝戈和刘小东
范:你上大学时遇到了一群好同学。
杨:谈起同学来我现在还是很激动。我确确实实遇到了一群好同学,他们是老师像选苗子一样从全国各地选出来的。最棒的就是每一个同学都有与众不同的才华。当时还不是说谁画得有多好,而是说他有与众不同的才能。
范:我上大学前一直在小地方待着,总觉得自己是最聪明的人。上了大学之后才发现,哇,这么多有才华的人,眼界一下就打开了。
杨:我也是这样啊。在下面总觉得自己很优秀,画的画一直受捧,来了之后,看到了这么多优秀的同学,才感觉到自己画的局限与问题。
范:在你读大学期间,同学中谁对你的影响更直接、更具体?
杨:陈丹青、朝戈和刘小东影响最深。他们三个人对我的影响是不一样的,角度也不一样,但应该不是直接对画法的影响。
陈丹青是1978年和我们一起入学的,他是破格读研究生,那时他就已经有名了。1977年全国美展,他画的《泪水洒满丰收田》轰动了全国,有点学苏里科夫的效果,画得很冲,大画。我参观展览时看到了这张画,很激动。内蒙古师范学院有个老师,大胡子,在展厅里激动地喊“中国出了个天才!”
范:陈丹青对你的影响主要是什么?
杨:我觉得是很地道的油画。他体验到的东西不是那种主题性的、政治性的,不是假的东西,很真,很生动,体验很真切,画得又很轻松,表达的是很油画的方法。
范:你说了许多“很”字。
杨:哈哈。我们上三年级的时候,陈丹青他们举办毕业展,他已经画出了《西藏组画》,很了不起。在我所接触到的人里面,陈丹青应该是最有才的人。你要说看到天才的话,我看就是陈丹青。他在绘画上的先天才能真是太好了。
范:陈丹青不仅是个天才,而且那么率真。
杨:他这点是挺可爱的。
范:他就像《皇帝的新装》里面的小孩子似的。
杨:陈丹青是我们同学里面出名最早的。他毕业后还教过我们半年多的课,带我们到内蒙古下乡,这是我近距离接触到的最有才华的人。他也是出国比较早的画家。
范:1981年国家恢复了留学生制度,陈丹青被公派(自费)到美国去留学,这在你们中央美院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杨:那是个大事儿啊,就像当年康有为劝说徐悲鸿去欧洲留学一样,或者罗工柳他们被送到苏联学习,那时候大家就是这种心态。到欧洲去,到美国去,去油画的故乡,去现代油画的中心。那时候简直都不敢想象,有点像我从铁路局考上中央美院的那种心情。就连老师也很兴奋,因为我们入学的时候,中央美院的老先生们在教学上都不是很自信了。大家在反思,说过去的东西还能教吗,或者怎么改。进入一个新的时期,西方也变了,我们几乎一点也不了解它们了。
范:你们油画系为陈丹青开了欢送会。
杨:欢送会是在油画系办公室里举行的,我们是学生,只能在走廊里趴着窗户听。学校领导对陈丹青说:改革开放了,像你这样的才子才能有条件到美国学习,这对中国油画的再一次学习或者再一次的提高,有很大的作用。
范:你与朝戈呢?
杨:朝戈跟我一个宿舍、一个班。他善于思考,是一个很深沉的艺术家,他有蒙古族的那种深厚的血统。他爸爸是蒙古史的专家,父母都是纯粹的蒙古族人。他从小生活在内蒙古师范学院,父亲在那儿讲蒙古史,也是教授。所以朝戈从小就了解蒙古的历史,他有很深很深的民族情怀,他画的画总是有大草原的开阔。我们俩又都是内蒙古的,喜欢在一起聊天。
范:你和他写生时去过呼伦贝尔草原,并参加过当地婚礼?
杨:那是大三,我们一个工作室的几个人一起去的,还有朝戈、高天华、吴小昌、施本铭。最早陈丹青也去了,后来丹青早回了,他当时要出国,回去每天练外语。呼伦贝尔大草原就像一个童话世界,百灵鸟叫着,草很深,风一吹,天上云彩就飞,偶尔还有小溪,清澈见底,非常漂亮。我们是去参加一个布里亚特蒙古族人的婚礼,自己赶着马车去的,那里很多蒙古包,地上摆了很长的毯子。献哈达、敬酒,我也不懂,就把三杯酒全喝了,然后就天旋地转,只能傻乐,躺着看蒙古族人在那里热闹,晚上还吐了。整个晚上,他们就是在月光下不停地唱歌、祝酒,男男女女的一大堆一起唱歌、跳舞,童话般的。
第二天我们赶着马车往回走,还赶上了一场暴风雨。那个乌云一来,在草原上没有避雨的地方,我们看乌云压过来了,就赶着马车使劲往回跑,跑的方向错了,上一个坡就看不到远处的目标了。天快黑的时候,迷路了,后来听到狗叫了,附近有人。那个印象非常深。
范:你们坐马车时马惊了?
杨:是另外一次。那次我们去一个地方画写生,赶路。本来优哉游哉的,大家在马车上聊天,说说笑笑,唱歌,你在草原上总是想扯着嗓子使劲地唱歌。突然马鞍子坏掉了,那个马忽然惊了,一下子就立起来,前腿也跳,后腿也跳。朝戈一下子跳下去了,高天华大叫,我还使劲拽着缰绳,其实有经验的人都该跳下去。头一次看到马惊了,不得了,很厉害!最后好长时间才停住。
范:那刘小东呢?
杨:刘小东很年轻,他是童子功,我们入大学时他上中央美院附中,一开始学就没走弯路。他画东西很率真,用小孩的眼光看当下生活,有很新的角度,在里面抓了许多鲜活的东西。这对我们触动挺大,不是说影响到我要怎样做,而是他给你启发,还有绘画的这个表现力。我很羡慕他们。艺术这个东西,改造的东西和直接学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他们能调侃式地、自由地、很松弛地在现实里找一些东西,以及我们觉得好玩的角度,但他们就给画出来了,看起来很震撼。我从心里面很欣赏刘小东的才华,连陈丹青也很喜欢他,老先生们也很喜欢他。那毕竟是在中央美院的体系里面,一个新青年表现现实的新眼光。
范:中央美院的老师挺不错,刘小东当时似乎是很另类的。
杨:中央美院老师的眼光还是非常开阔的,刘小东的调侃比较健康,不是品位上不阳光的。
范:一生能遇到几个影响自己的人不容易。上大学时我非常幸运地认识了肖振远,成了一生的好友。
杨:最可贵的是大家能够互相欣赏、相互激励。我们带着强烈的憧憬,渴望走向世界。我们还学外语,彼此鼓励:“哥几个好好学外语啊,备不住之后去欧洲走一走啊。”当时看到个砖头似的录音机,220块钱,太贵了,一激动就买了。因为我带工资嘛。
有一次我们到了山东的大渔岛,走到海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海。我坐在礁石上,天上一个月亮,眼前是大海,周围的一群同学都充满了理想,可爱极了。月光下,你想夏小万那么胖,却在沙滩上跳小天鹅,曹力拉着小提琴,很美的图景。我一说话他们就乐,因为有内蒙古口音。曹力会点武术,他的武术有点像跳舞。
范:那种情景终生难忘。
杨:我至今还记得那个情景。坐在那里看着海涛,看着月亮。我们一群年轻人,在月光下激动地聊艺术,一阵阵海风吹来。想想80年代真是太美了。还有新年化妆晚会,一群单纯的年轻艺术家化成各种各样的人,说着,跳着,笑着。回想起来,那真是一生中非常难得的时刻,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