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被风圈住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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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且听风吟

第一次见孟小伟,他正蹲在河边画一幅水彩。

那天阳光特别好,不浅不淡,照的四处亮堂堂的。公园里散步的人很多,老老少少,不难见到一家人前前后后拉成一个松散的队行,孩子奔奔跳跳的,老年人头发大半花白,露出红色的头皮,看上去有点不忍。皮鞋踩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那一天我正为期考的事心烦,整个人闷闷不乐,胸口塞了一团棉花似地憋得慌。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睡着的,一切都蹊跷极了,我右手握着钢笔望着白花花几大张的考卷,那些黑色的印刷字体飘着一股淡淡的油墨,一缕一缕,间歇地钻进鼻孔,就那样,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甚至做了一个奇妙的梦。梦里有一只白色蝴蝶,挥动着漂亮的翅膀,不停地飞来飞去,一忽儿高一忽儿低,一阵阵温柔地轻风吹送过来,托起我的脸颊,惬意极了。

我乐地咯咯直笑,在这时候,唯有笑,彻底的笑,才能明白地表述我无以言表的欢快。直到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铃音响起来,不,其实那声音更多的是犹如一把尖锐的锥子直戳过来,让人猝不及防,它一下子就划破了那个舒适的梦境。紧接着,我看到了监考老师的那张脸,微蹙的眉,是最显眼的地方,我的视线定在那个地方,等回过神,他拿着一叠试卷已经穿过走廊,快要消失在楼梯口。那一刻,我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一些时候,人与人之间,并不需要说话,言语是多余的,尤其对于一件已然发生的事,不管多么糟糕,解释是不必要的,它根本没法缓解什么,更没法因此而好受些,我在后来生活中间的种种沉默,想来也许就是这时候受的蛊惑,对于这一点的深信不疑使我开始由一个活脱脱的“胃”的状态直接转变为“小肠”的状态,为什么这么说,胃从来不拒绝被消化的东西,一股脑的执着教人受不了,而只有小肠,才会选择性的吸收那些营养的物质,这就是它们的不同,我不再把想说的话和盘托出,而渐渐成为一个有所保留的人。

后来我曾在校园里面见过那老师几次,他显然记住了我,朝我点点头表示打招呼,我冲他有些尴尬的笑笑,然后继续各自的事。两个人以这种方式认识,在我总觉得别扭,渐渐的,也就淡忘了,偶尔我会抢在他前面,说声老师好,说真的,我觉得那老师还有点酷,他跨着一只公文包,微斜着肩膀,走得速度很快,这样整个人就有点猫着腰的感觉,似乎正要去干一件不怎么光彩的事。

我百无聊赖的走在河边的小道上,已经是秋天,到处都有一些枯落得叶子,偶尔的一缕凉风掠过树梢,枝头那些摇摇欲坠的树叶就立即来一番瑟瑟抖动,庆幸的是,我还从没在抬头的一刹那间发现那片叶子掉落下来,这使我郁闷的心情有了好转,如果真是那样,我一定沮丧透顶。我厌恶与死有关的任何东西,即使梳理头发时那些掉下来的头发,一看见梳子上面纠结的发丝,心里就不由得皱作一团。没有眼见落叶,心里暗自有几分高兴,期考的不快倏忽间忘掉大半。沿着弯弯曲曲的河边开始往前走,波光闪闪的水流缎子一般地从眼底趟过,迎春的枝条攀爬在河堤上,随风摆动、摇曳。河边时开朗的地方,沉郁中透着一股子强劲的生机,我被这潜藏的气质激活了,心里豁亮起来,不由神采奕奕。就在那种情形下,我看到了孟小伟,他头上扣着一顶古怪的帽子,那是类似老鼠毛皮的一种颜色,一看到它,我就不由自主将它们联想到一起,他坐在黑乎乎的石块上,正十分投入地画水彩,我歪着脖子走过去,有意识地提着脚后跟,我想看一眼那画板上面涂得是些什么,对于未知的东西,我有着一贯的好奇,打搅一个人是不光彩的事,接近残酷的不光彩,尤其对于创作者,搅扰是不可原谅的,这样的观念一直被我死死遵守着,有些难以理解的固执。孟小伟的大半个身子一动不动,像半截木偶,只有画笔来来回回地游移,它水蛇一般地灵巧地扭动着身躯,任性的来来去去,我看到画板上静默的水泥桥,桥下凝滞的水流,再细看,那分明是灵动的水,洒脱地流向低处,一种又暗又沉的色调大面积地覆盖了画板,和有些微亮的天色,似乎有些不协调。这画现出一股绝望而哀怨的情绪,但那死一般的沉寂又给人一种清醒而后奋起的决心,微亮的天色似乎看起来就是期冀。

“这画教人压抑……”我不由脱口说了一句。

“是吗?”一个沉静的声音马上跟过来,我的心有些颤抖,在看到这画后,我突然有了想跟画画的人交谈几句的念头,可是这样的冒失,又给人冒险的感觉,我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有些紧张。

“桥,显得无奈;水,流得太沉。”

“可是,天色,似乎又是有希望的。”

“是吗?”

“如果是我,也许会单用几种冷色描绘水。”

“你画画?”

“不画,但喜欢。”

孟小伟始终没有停下笔,细微的停顿都没有,整个对话的过程中,他没有扭头看我一眼。等他画完起身,突然说了一句我饿了。这句话因来得突兀而格外霸道,我打量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的脸,那应该是一张特别的脸,有些沉郁,但眉眼格外精神。他整了整帽子,利索地收起画板。

什么时候,我们都会碰到特别的人,特别的事,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常理,和孟小伟相识,也许就证实了这样的契机。画板始终是吸引我的,画板上面可以承载源源不断的思想和情感,那些活跃的思维跳过每一根神经,秩然有序地落在画板上。

我们在一家小餐厅吃了饭,老板很和气的跟每个人打招呼,孟小伟一言不发冷冰冰地坐在板凳上,他很快吃完了一碗面,我拿筷子夹起面条打算送进嘴里,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了一双眼睛,它盯着我,我怄气地垂丧着脖子,咕噜噜喝了几口汤,然后起身径直走出了餐厅。

“喂,去哪?”孟小伟突然喊了一声,“还没付钱呢,我……没带……”孟小伟有些尴尬地望着我,表情散漫而无辜。

“下次还我。”扔下这样一句话,我气鼓鼓地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斗气,孟小伟吗,没这必要,他还够不上,可是我的确生气了,心里充满了被羞辱的感觉。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这是我那一刻最真实的想法。很快的,我以自己卓越的健忘淡化了这件事,直到有一天走在校园小道上,那天正好期考补考刚结束,一切都很顺利,我晃荡荡地一个人走着,不时偏脸留意着四周,发现有一人直直地朝我走过来,我习惯性地朝左边跨了几步,那人还是直愣愣地迎面过来了。“韩颖”,他突然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四周及其安静,我感到自己的名字嗡地一声爆破在耳边,真是莫名其妙,这个人居然认识我。我傻楞楞地站着,听候发落般的等待着,下一秒是未知的。

“我,孟小伟,……还你钱。”他指尖夹着一张五元的人民币朝我晃荡了几下,看到他的脸,我全想起来了。

“呵呵,还真还,这事儿我都完全忘了,吓我一跳。”

“你那天就那样走掉,还好,找着了,都怪世界太小,想赖账都不行。”

“那要怎样啊,我一向都那样。”

“嗯,吃饭没,请你吃东西。”孟小伟顿了顿说。

“还没,不知道吃什么。”我有些郁闷了,在吃饭的事情上,我最忌讳别人跟我提吃什么这个问题,这差点使我神经衰弱,一想起寝室里面关于吃的讨论,我的脑袋爆炸的心思都有了。“那就随便了,我吃什么你跟着吃什么。”孟小伟发话了,听到这么一句,我莫名地兴奋起来。

“你怎么不问问我呀,征求意见。”路上我这么问了一句,孟小伟神经兮兮地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几分钟过去,拐了几个弯之后,我看到了那家面馆,那老板飘忽的脸,他还是老样子,站在店门外,朝每一个人送上去一个笑脸。孟小伟和上次一样很快吃完了,我一抬头就看到他楞楞的眼神。

“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老这样盯着吃得下去吗?”我不满地嘟囔,我讨厌别人盯着我,尤其吃饭的时候。孟小伟无声地咧了下嘴,有些羞涩的,他这么一笑,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次还要像上次那样走吗?”孟小伟俯身问我。

“不知道。”我不经思索地敷衍了一句。奇怪的是那天以后,我总能够时不时的在某个地方看到孟小伟,他瘦长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就那样从东往西,又从西往东地来回漂移。“孟小伟”,有时候,我的脑袋里会冷不防地冒出这三个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的风越来越凉,套上毛衣,也免不了凉气的侵袭,转眼间,秋天已经无处不在了。这期间,小泽间断地来过几次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破碎。“颖颖,想我吗?”他总这么问。

小泽还是那样,每听到这样的口吻,我的心里难过而满是担忧,什么时候,小泽,这个男孩子才会真正长大,他似乎一直都那么在乎别人的态度,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哀乐,只在别人的世界短暂的停留,得些琐碎轻浮的抚慰。

“没有。”我总是简短地回答他,然后电话那头一阵叹息,我的心疼疼的。

“小泽,爱只会在平静的心头泛起,那些浮躁凌厉的人,只是害怕寂寞。”我想告诉小泽,可是,这真对吗?事实上,爱是怎么一回事,我一样不清楚。到后来我发现是我的不原谅,我压根没有原谅小泽,我不知道他跟多少女孩子说过同样的话,又或者我已经原谅,只是对爱,失去了信心。在小泽的世界里,我筋疲力尽,再无法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