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得力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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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人想衣裳花想容

见刘云真的要走,魏国枝有点儿过意不去,拉起刘云的手,怜爱地望着她说:“来掏一把火(形容时间短)就走了。也没得菜。我说你就再玩一天,明儿个去街上买点儿菜。”

得力本以为刘云会在这儿玩两天,这时心里直后悔上午自己脱懒没去撵鸡,从心里想挽留她,就说:“回去也没事儿,得这儿玩,一会儿咱去用挑网子挑鱼。”

小巧也巴望地说:“你就得这儿玩,晚上咱还打牌。”

“我也不在乎吃。就这就比我在屋里吃得好。不过我得回去,我妈有病,洗衣裳啥的她也不能见凉水。”刘云实打实说。那一会儿她没有换想,假如得力是安心,她还会那么强烈地要求回去吗?

魏国枝觉得刘云的话也是实情,就松开她的手,不再强留她,说:“好,那就不留你了。要不是你妈身子不好搞活儿不方便,说啥也留你多玩两天。得力,骑车送刘云一截儿,地走多慢,很得一会儿。”又嘱咐刘云:“妮儿,哪天没事儿还来玩。这又不远。”

刘云一再说不让送,其实也不完全是客套。她觉得她来这个家这个家的其他人带给他的快乐要比她看到得力的快乐多得多。她对他,还没有“依恋”的那种感觉。何况,她并不希望叫一个不能给自己带来自豪感的人驮着。

得力当然希望送了。那样刘云和她的距离有多近呀。何况,驮着刘云从庄上穿过,在路上人前走,对他来说,是一种荣耀,一种光彩。

最后,当然还是得力送了。刘云也不好拒绝大家尤其是婆婆的一番好意。

魏国枝站在大门口,目送着刘云坐在得力骑着的自行车后座上出了庄儿。大半天的相处,刘云的勤快,善良,实在,爽朗,简直叫她觉得突然添了一个没有隔膜的干女儿一样,不能不叫她喜欢和怜爱。她心满意足地想,得力能摊上这个媳妇,简直是天福儿,前世修来的姻缘。正是由这她又不由对刘云生出些许怜悯来,想,小妮儿怕是年纪小还没开窍儿,屋里又穷,急等着过享福的日子,不然凭她咋能相中得力呢?眼前看着这个家儿有老的支撑着怪享福,以后老的下世去,怕她跟着得力要比别的媳妇受罪,吃苦。不过,这个念头儿也仅仅是在脑子里想罢了。能为儿子娶到一个满意的媳妇儿,他们做老的就尽到了自己的义务,完成了自己的责任,在庄上人们眼中有了成就感满足感,至于往后,结了婚日子过得好不好,媳妇是享福还是受罪,那就无关紧要了。不管咋说,给儿子娶一家人才是最重要的,才是他们现在最操心最当紧的任务。至于将来刘云过了门儿熟悉了得力,后悔不后悔,有没怨言,那时生米做成了熟饭,受罪也只该了,那是命摊的,又不能搬石头砸天。再说儿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十指连心,只要他不受委屈,别人再好再受委屈,从心理上,又有多少叫他们真正挂得了心的呢?

一天吃中午饭的时候,大根端着饭碗蹲在他父亲面前,又跟他提起贷款的事。在刘云相家后不几天,大根就提过这个话题,说想买个手扶拖拉机,钱不够,想找王谦和帮忙贷一千块钱。

俗话说“亲的恼不长,大风刮不长”“是亲三分向”,儿子媳妇过去再怎么对待自己,毕竟儿子是自己的亲骨肉,是自己生命的延续,是刘家的一条根,刘成厚何尝不希望儿子能过得富裕如意,在庄上也被人看一份儿。可是他不能把这把老骨头和挣来的血汗钱再给大根,辅助他,因为还有几个没养出窝儿的儿女,有病的老伴儿,他还要顾及这个在钱上撕扯不开的家。

如今有了这门亲戚,靠他的权利给大根贷点儿款,按说这并不算啥。本来国家就专门有扶持买耕牛、肥料、农具那一项扶贫贷款,只是政策到了底下就演变了味儿,有的被有些有权势的人贷给了他们的亲戚,有的干脆就被一些并不贫穷的“有面儿人”为扩大自己的生意或某种投资项目贷跑了。所以近两年真正急需贷款的困难户,因为“认不到人儿”找不到担保,不要说贷低息的“扶贫”款,连正常的有息贷款都不容易贷到。但是当时考虑到刚刚相了家儿就去找人家贷款有点儿怪唐突,又加上当时还摸不清刘云对这门亲事到底满意不满意,不能预料亲事如何发展,是成还是不成,刘成厚觉得不好去给人家添麻烦,就说“再等等看”。现在大根见“定酒”礼都过了,又见刘云见天穿戴整齐,红光满面的,不象跟安心分手后郁郁寡欢的样子,心想这门儿亲事看来是稳妥了,现在找该是时候了。

刘成厚知道这个时候再拒绝大根,肯定会引起大根和小兰的不满,认为他不想帮他们,而惹恼他们。他不想把刚刚复合的父子关系弄僵,再说这是贷信用社的款,又不是借他个人的钱,只是借助他的关系和有利条件,无论如何他们最终也得还上这贷款。他硬着头皮直接去信用社,后来终于等到了王谦和。王谦和听罢先是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下儿,似乎有些为难,但转即他就很慷慨很有把握地对刘成厚说:“可以,叫表侄明天带着私章来找我,我一会儿去找主任批。咱干这一行,再不图这个方便还中。包我身上。买手扶儿是正经事儿,这个忙我不帮谁帮?”

大根的贷款就这样很顺利地拿了回来。几天后新手扶就开到了家。这件事引起庄上不少人的羡慕,都说刘成厚时来运转了,结了一个有本事的亲家,连大根也沾了光。后来甚至传言更悬乎,说大根贷的不是一千块钱,而是两千、三千,甚至是“无息贷款”,还有的甚至说是王家拿给刘云的“礼钱”,把王谦和的本事和大方夸大、想象得离了谱儿。但是不管怎样,刘家全家人还是有一种荣誉感,为结上王谦和这样热心又体面的亲戚。

给得力送过毛衣和布鞋回来后,刘云的衣着打扮和精神面貌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她不光象以前那样爱说爱笑,眉宇间隐约可见的一点愁楚,也被对生活的那种新的自信和乐观的神情岁取代了。她依然那么有活力,整个人烂漫得象是什么苦痛都没经历过,又象是什么苦痛都不在话下。实际上她是那种对生活有一点希望就很快乐的人,“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她想婚姻之事已然是这样了,自己再不满意、把愁楚成天的表现在脸上,又能怎么样呢?叫别人看着还觉得自己很可怜似的,又起不了什么作用。在她妈看来,刘云就是“没心,不知道发愁”的人。她妈一这样说她,她就咧嘴一笑,说:“我就是见天叫眉头皱着愁死,又能咋着咧?能叫咱家儿变个样儿啵?”

她手里还剩有几块钱,她觉得现在有了一点在外在形象上使自己变漂亮一点儿的资本和条件,自然更有这个心情和兴致,她到小街上的理发店里,花三块钱烫了前额的汗帘儿和后面的发梢儿,干活时候扎起来,不干活儿的时候披在肩上,真是从未有过的洋气和靓丽。庄上和她年纪大小差不多的女孩子,有的前年、昨年就烫了头发,有“爆炸式”,“蘑菇式”,“学生式”等等。刘云尤其羡慕那种长波浪,黑油由的披在肩上,那份儿神采,又好看,又洒脱,还显得大气。她只是想着自己住在这样的破屋里,那样显得太张扬,怕父母看不惯所以才没烫成那样儿。

过去总是把稍微象样些的衣裳留着出门上街、看戏、走亲戚时再穿,回来不管脏没脏就赶紧脱下洗净晾干叠起来,等下次出门儿再穿。而她穿的家常衣裳,只要不露肉能遮羞,式样色泽没了型儿的破旧衣裳她也只能是穿。现在想想自己那时的做法儿,真是太委屈自己了。现在不干农活儿的时候,她再也不好穿那些不但不能给她增色反而叫她掉价儿的破旧衣裳。果然,她这样一打扮,完全象变了个人一样,原来那个土里土气不起眼儿的小妮儿,现在显得妩媚了一些,也有了一点儿“气质”。庄上人也常打趣她:“刘云,寻个有钱的老婆子就是不一样,人也变洋气了。”刘云不认为这是在夸她,要搁过去,她大不了不好意思笑笑,难过只放在心里。可是现在她特反感别人说这话,就反驳道:“咋来,人家都能穿恁漂亮,我咋能不能穿?谁又没规定叫我一辈子只穿破衣裳。”

人都说老年人的眼光和思想在穿戴上是守旧落后的,可是连刘成厚、吴荣莲看了女儿的这样不经意的打扮,也觉眼前一亮,心里也暗叹女儿生错了地方,如果是生在富裕点鹅的人家,早给她穿些合体时新些的衣裳,更增添几分人才,精神气儿就是不一样,也许媒人们就会高看她给她介绍一些长相、人品都超过得力的婆家儿。

刘云从镜子里反复端详自己,心里暗暗叹息,无怪乎人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人是衣裳马是鞍”。要是我早有机会这样和庄上的女孩儿一样穿得体体面面,该有多好呵!她走到庄上的玩伴儿中间,再不会因为自己衣着寒碜显得另类而自卑。从这方面说,她得到了一点满足,这是所有有着正常心态的正当花季的女孩子都会渴望的一种满足,一种不希望以貌取人的人从衣着上来歧视她的那种心理上的满足,一种对生活的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