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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寂寞的心

第五章寂寞的心

欣语和天叶回到学校。欣语想回寝室,天叶送她。女生寝室建在男生寝室对面。天叶直送到女寝楼下,待欣语上了楼,才又回来。当时时间还早,教室没有几个人,于是天叶决定先回一趟自己寝室。

天叶爬上三楼,进了自己寝室。寝室门开着,里面已有三个人:钱云舟与秦雪枫坐在龙逸生的床上下着棋,木艾则一个人躺在自己床上,看着书。

“你们又下象棋了,”天叶笑道,“其他人呢?”

“不知道。”云舟回答。

天叶凑过来看,棋盘上只剩下寥寥数子:云舟这边剩下一车两卒,雪枫还有一车一马。不过云舟士相齐全,且有一个卒子过了河,雪枫则被破了两相一士,双方相持不下。天叶不大喜欢下棋,只看了一会儿,便走开了。他倒在床上,想起蔚芸,稍稍有些感叹。忽然他看到班主任李林基出现在窗口,很快就从门口绕了进来。

“班主任来了”。天叶急忙提醒云舟和雪枫两个,两人一抬头,果然看见李林基微笑着从门口进了来,一下都站了起来。木艾仍坐在床上没有动。

“老师。”两人慌忙叫了一声,同时冲林基笑着。天叶也叫了一声,木艾却只望了林基一眼,又去看自己的书了。

林基打量了一下云舟和雪枫两个,脸上始终带着微笑:“怎么不下了,下完了吗?”说着过来看了一下棋局,云舟马上让开。林基就在云舟原先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下,笑道:

“接近尾声了,两个下得都不错啊,我们班谁下象棋最厉害?”

雪枫和云舟回道:“不知道,会下的水平都还差不多。”雪枫说:“老师肯定是高手,要不教我们几招?”

“我不会下棋。”林基边把棋子收入棋盒边说,“你们杨老师挺喜欢下这个的。”杨老师是他们的英语老师,是一个女老师,“她下象棋很厉害,等毕业后你们可以找她下一下。”

“杨老师?”两个都很吃惊,天叶听了,也一下走了过来。

“还真没看出来。”雪枫说。

林基没理他们的惊奇,收好棋子后说道:“这副棋我先帮你们保管,等明年高考后再到我办公室来拿。”说着拿盒盖盖上,站起身来。

“这棋不是我们的。”雪枫一听,急了。

“那我不管,这棋我暂且帮你们收着,没事时可以给杨老师下下,等到明年六月八号再到我办公室来领。”林基说完,就用异常轻快地步伐走了。

云舟望着老师走出寝室门,想叫住他向他再求求情,又叫不出口,终于眼睁睁看着林基在门口消失了。

“我操,”雪枫等林基走后骂道,“先微笑着和你说那么多,原来是要没收,阴险,真他妈的太阴险了。”

“怎么连象棋都不准玩了?”云舟说。

天叶说:“上星期老师晚自习的时候说过,以后不许在寝室下象棋了。”

“他这样说过?”雪枫和云舟同时惊道。

天叶点点头:“本来我也忘了,现在才突然想起来。”

“上星期几?”雪枫问。

“好像星期三吧,我也记不清了。”

“星期三,我好像没逃课啊,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我也没有。”云舟说。

“算了,也不过是一副象棋。”雪枫说着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云舟问。

“网吧。”雪枫笑道,“你去不?”

“好啊!等下,多叫几个人,天叶,一起去吧?”

天叶摇摇头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去吧,”云舟说,“你又没什么事。”

“就是。”雪枫走回来,边说边拉着天叶的手,“你看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说你要是连上网都不会,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呢?走喽,这样好吧,我请客,请你玩两个小时,怎么样?”云舟也笑着过来。天叶禁不住两人劝:“好,好,我去,不过游戏我不会玩。”

“没事,谁一开始就会,玩着玩着就会了。”

天叶随着他们去了,寝室只剩下木艾一个人。

此时天已全黑,外面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音。木艾感到有点儿孤单,又有些儿凄凉。很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到学校才两个礼拜,他便比以前更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格格不入了:他人说的话,他总觉得没味道;他人做的事,他也只觉没意思。

木艾取下要换洗的衣服,用一个塑料袋子装好,放在自己桶里,又带起洗发水、香皂和长帕,然后一个人去了澡堂。晚上不用自习,木艾洗了很久,回来后换了件新衣。寝室还没有人来。木艾将衣服用洗衣粉泡好后,梳了一下头发,然后重新放好香皂、长帕,洗起衣服来。

不久洗完了衣服,在走廊铁丝上晾完衣服后,木艾回到寝室躺在床上休息,心里感到孤独的宁静和凄美。“生活真的就永远是这样无趣吗?”他想,“人活在这世上到底是为什么呢?”他深深思索着这个问题却得不到答案,心里不由得感到苦恼起来。或许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然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也就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那么他还活着干什么呢?可是,不活着,难道去死?木艾豁地站起身来——他不敢再想下去,因为他的头已经开始疼痛起来。他锁好门,去了教室。

教室里只有十几个人,大多在讲着话,只有少数人认真地在看着书。木艾默默走到座位上,没有和一个人打招呼。他的同桌龙逸生坐在座位上,没有理他。木艾从桌上堆砌的一叠书里抽出一本物理看起来,然而什么也看不下。木艾强迫自己看着,心情却越来越糟。他无力地放下书本,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他拿起笔,在书页的空白处“漫无目的”地写道:

莫名的悲伤,

填溢着寂寞人的心肺。

我忧郁的眼睛,

满浸着纷乱的哀愁。

木艾写到这,看了一下,把个“浸”字改成了“印”字,想了一会儿,又改了回来。后面把两字都圈起,翻到另一页,提笔继续写道:

暗淡的夕阳,

随青天一同隐没;

蔚蓝的天空,

与我心一道烦忧。

无味的人生,

在反复的单调中消逝。

冠冕的理想,

最是诱人的媚惑:

所谓的前程,

何如人间的粪土!

直似那万千的宝藏,

让人失去一生的自由。

木艾想写的是生活的无趣,读书的无聊,内心的压抑。然而“言不称意,意不称心”,写完又觉得没写好,所写没有完全符合内心,于是又改。改来改去,却始终不能尽善尽美,因而内心总无法满意。最后长叹一声,呆坐在座位上,不知再干什么。他把背靠在后面宁芝的书桌上,感到一片盲目和空虚。他听到徐维音和宁芝在后面窃窃私语,时不时笑出声来,心里却更加烦乱起来。“还是去外面走走吧,外面安静些。”他收好书,一个人去了外面。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前面大道旁两排的路灯稀少,更映衬出夜晚的黑暗,不过因为教学楼和体育馆里灯火辉煌,道路还是依然可见。木艾信步走上了教学楼前偌大的操场。

每当这种时候,木艾就需要找一处安静而又偏僻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深深地一个人去悲伤。而今天,这宽广而空阔的操场正好满足了他。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晚上不用自习,操场上行人极少。于是他慢步走了上去,从栏杆门口缓缓进来。夜晚的风像轻柔的湖水,拂在他脸上感觉十分舒适。木艾走到学校小山下面,那里小山遮住了一部分灯光;木艾躲在里边,可以不让别人看见。小山上有一颗参天古树,五六个人手拉着手才能环抱它。木艾本来很喜欢那里,因为古树下还有几排翠竹。但听说那里是热恋中情侣经常出没的地方,木艾便不去那里了。因为那里既已为他人所占据,他就不再属于那里。

木艾最感兴趣的事情是写诗和寻求美丽的爱情,他希望将来有一天他能找到一个清纯、美丽、善良,并且喜欢他的人作他的妻子。他与她一起到一个偏僻的乡村地方(比如他家里或者比他家更美好的哪里)与他父母一起生活。他为她写诗,然后给她看。而她,十分喜欢他为她写的诗,并且欣赏他、理解他。木艾一个人孤单时,常这样幻想,然后稍稍感到一点快乐,好像这就是真的一般。在他心里,他妻子是一个完人:她最纯真、善良,而且最美丽、聪慧。然而要是当他真的遇到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可能他又会觉得自己般配不上,那个人可能不适合他,因而还不如找一个平凡女子的好。这可能是忧伤孤独的人共通的罗曼蒂克空想情结了,虽然它不切实际,而且矛盾重重,但那确实是一种诱人的理想,谁都希望的理想。

操场边上还有一些单双杠,供爱好体育的人们锻炼身体用的。木艾在小山下呆了一会儿,又漫步走到双杠边。他饶有兴趣地做了几个引体向上。然后握住不动,从这一根移一只手到那一根。木艾身体十分矫健和灵巧,但他太过于忧郁和悲伤,又不进行体育地学习和锻炼,因而身体消瘦,体质薄弱。不一会儿就累了,双手感到疼痛,于是他跳了下来。“又去哪儿呢?”他心里有个声音这样问,“我也不知道,”然后那个声音又这样回答。

木艾在操场上转悠了好几圈,不是故意地多呆一会儿,而是思索问题时,不自觉地又走了那么远。其实过后,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然而他反而喜欢这样。因为虽然这样非常冷清而且孤单,但是他内心感到平静和安逸。木艾在班上只有一个朋友,但他这个朋友也不了解他。木艾身边没有一个知心的人,所有的只是一颗寂寞的心。

木艾回到寝室时,寝室已经来人了:林依诺刚好从寝室出来,他准备着东西要洗澡去。两人互相都没有打招呼,木艾等依诺过去,自己才进来。

秦雪枫、钱云舟和龙逸生都在寝室里边。三人为象棋的事吵了几句。原来象棋是逸生的,他听说象棋被班主任收走了,气得脸都青了。云舟和雪枫却没事人一样的,一点不在意。特别是雪枫,说到后面,冲出一句:“不就是一副象棋吗,明天我买一副给你,有什么大不了的?”气得逸生嘴巴差点没歪了。

为这事连续三天,逸生没有和雪枫搭话。

不久,天叶、韩友明回来,整个寝室更热闹了。天叶今天被雪枫、云舟拉着去网吧玩,没到一小时就一个人先回来了。在网吧他看见一个女孩子,看起十五六岁的样子,也在里面上网。回来后他说给丘瞿听,夸那女生,长得虽然不漂亮,但看起来如何如何清纯,如何如何可爱,举止神态又如何如何让人觉得舒服。丘瞿不等他说完,回道:

“那你怎么不上去问人家叫什么名字,年龄多大了,家住哪里,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天叶说:“我问她这些干嘛?我又不认识她。”

丘瞿说:“套近乎啊,讨她欢心啊。”

“越说越离谱,”天叶说,“我干嘛要套近乎,讨她欢心?我又没喜欢她。”

“人家长得那么清纯、可爱,举止神态又那么美丽动人,世上有谁能比得上她?你不喜欢她喜欢谁?”

天叶张着嘴巴,一时成了哑巴。

“说不出来了吧,还不承认。”

好一会儿,天叶才缓过劲来,说道:“世上长得比她清纯可爱的多得去了,我喜欢得了那么多么?”

“喜欢一个是一个吗?你不是说‘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嘛。”

天叶再一次成了哑巴。丘瞿望着天叶,忍不住笑起来。她最喜欢看天叶这个样子了,不过心里也确实恼他,居然在她面前夸别的女生好,不给他点颜色看看那还了得?——这是晚上天叶从网吧回来后到教室自习时发生的事情,其实今天星期六,按例晚上不用晚自习。只是有些同学十分用功,虽然没规定要自习,他们也不肯放过这大好时间,照样在教室里埋头苦学,实践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一至理名言。不过,因为不是“真正的自习”,大家都比较随意,想看就看,看一会儿不想看了大可以离开。所以,聊天玩闹的也不少。像天叶到教室就没怎么看书,他和别人说笑聊天去了。天叶等丘瞿离开后,不久,也就回寝室来。

木艾一个人倚在床上,借着灯光看着书。他仿佛置身于寝室之外,期间,天叶和张稀石过来和他说了一句话——稀石是最后进寝室的,之前,他一直在教室看书——两人都是问:“你在看什么书呢?”木艾回答一句“《巴黎圣母院》”便又不理人了。

十点半熄灯后,大家还没准备好睡觉。这时,宿舍门卫过来了。他在下面听到这里似乎还在吵闹,因而拿了个手电筒上来:“这么晚了,还在吵什么!”又使劲踢了两脚门。友明、云舟两人大声叫骂了两句。雪枫将门打开,往门口一站。门卫看见雪枫高大的身躯和怒视的眼神,便不敢再叫了,嘟哝了两声,然后就灰溜溜地走了。

门卫是一个极矮的小老头子,遇到高大凶狠脾气暴躁的学生他是从不敢有丝毫的放肆的;只有看到老实本份面善好欺的人他才会认真地履行一下他门卫的职责。为此他也常碰钉子,因为现在学校许多其貌不扬,身材矮小的同学同样不好惹。可怜老头子自认为可以教训一下的人结果反被人家给教训了,心里恨则有余,悔又无用,羞愤之余,真是“无可奈何”之至。木艾常为他而感到可怜,但又有些看不起他。

门卫走后,大家更兴奋起来。友明、雪枫和云舟聊得最起劲,不时大笑,惹得稀石、天叶偶尔也插进来说几句。逸生叫他们不要再说话了,早点睡觉,他们正聊得起劲,哪会听他的。逸生只好把被单一掩,连头一起盖住,闷闷地睡了。依诺也受不了他们没完没了地说话,然而也无可奈何,只好自己生闷气。木艾不知他们聊了多久,最后不知什么时候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大家醒来时,天已大亮了。木艾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好在一边,已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