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成使劲抹了把脸，手上脸上腥臭的粘液都混在了一处，被他用手背大致刮抹了下来，但那股直冲鼻腔的味儿却格外顽固地粘着。要不是因为掉下来的东西迷眼睛，向晚成就是再糙，也没胆量把手往脸上凑。
他一手护住温渊，一手扯过周北，他的手在颤，虽然他极力克制着，但那点若有若无的抖动还是暴露了他现在的紧张和无措。他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黑影，踌躇着后退半步，拽着周北向右微微错开一个角度。他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全身都是短暂一僵，左手力气陡然增大，温渊顺从地被他向后甩去，险些就和周北撞了个满怀。
“蹲……”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继而立刻改口，“妈的！”他本能地想和天花板上的东西保持越大越好的距离，但他也知道，蹲下之后，人的机动性会大幅降低，到时候躲都没得躲。
向晚成乍着手，像极了一只护着鸡崽子的老母鸡。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说话都变得不太利索。他终于想起了刚才把“多生虫”轰上天的金光，“你那个光还能用吗！”
“能用什么能用。”凤黯接着他的话呛回去，“不需要冷却啊，你以为佛光是什么，想有就有的想放就放的吗，不需要酝酿不需要时间的是吗，你急什么，看人家北哥多冷静，学学行吗。”
的确，相比于向晚成囚笼之鸟般慌乱，一直闷头对着腕表投影面板出神的周北倒显得格外淡定。投影面板上的显示默认是单人可见，以至于向晚成完全不知道周北是在做什么，但看他全神贯注于一块面板，几乎是无视外界环境的模样，感觉他就是丝毫不知危险将至的迟钝。
事实上，周北不用看，也大约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虽然没看到多骇人的场景，但听到了墙体开裂的声音。不祥的脆响来自不同的方位，它们并不连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天花板中生长出来，越长越大，直至撑裂了原本的墙体。
天花板上有什么，它们大小不等，却都会不断膨胀扩大？只要稍微一想，答案显而易现，不就是那些随便长长的“多生虫”么。复制速度如此之快，难怪长相一言难尽，果然是速度和质量不可得兼，这家就舍质而求速了。
周北略一蹙眉，自己这双耳朵是不是太灵敏了，和准得可怕的第六感一样，明显是异于常人的水平。方才凤黯那嗓门太有覆盖性，向晚成估计只听见了那张“真乌鸦嘴”的聒噪，但他却听到了另一个与之完全相反的，不急不慢的声音，“好像不行。”
是温渊。
就凭这个被盖住的声音，周北证实了自己的想法，现在站在他们身边的这位应该就是温渊本人，而凤黯虽然放了温渊，却没走，而是还待在这个屋子里。只是不知道现在在屋子里的凤黯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是灵体还是实体，人形还是鸟形。也不知道这只差点当了被捕食者的小乌鸦能帮上什么忙。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凤黯是在他们这一边的。
“多生虫”的介绍里，天敌为“羽客”这一条让他多少有了点底气，可它接下来的描述，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虫族之属，惧羽翼已丰之仙子，尤以天赐灵血之神兽最甚，素为神鸟所食。”
这么看来，这家伙应该是“主神”放在这里给小乌鸦做饲料的，每天吃一半，永远吃不完。但这家伙突然就变异了，长成了凤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嘴的模样。
那它现在的属性估计就和介绍卡上相去甚远，介绍卡也就能起到个不怎么靠谱的参考作用。就他以前玩游戏的经验来看，大约是一张R卡，结果不知道被谁狂堆资源，愣是练出来SSR的威力。
也不难理解，就凭它这个以一敌万，跟孙猴子一样无限复制的神技能，把它练到SSR的程度就是有了千千万万个SSR，绝对是只赚不亏。
周北全身的肌肉和神经都绷到了最紧，他长出一口气，收起投影面板，闭上双眼，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听觉上。
放弃掉一部分的感官来换取另一感官上的极高灵敏度，在随时有可能被全方位偷袭的情况下，这就是用命再冒险。周北还不想这么早就淘汰出局，可他真实感觉到小臂上被向晚成攥紧的压迫感后，他敢。
他听到有人在低声念诵着什么，类似于猫咪被摸得打呼噜的声音，却又像是某种经文，声音倒是有几分耳熟，内容却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另一旁，向晚成吞咽着唾沫，曲起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他的手腕，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终于，脆弱的天花板承担不起愈发沉重的“多生虫”们，断续的脆响被接踵而至的崩落声代替，紧接着，是重物掉落时裹挟而来的风声。
周北现在比向晚成还紧张，因为风是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的，就算是保守估计，“多生虫”大军也得有个三五只。别说三五只，要是都长成了刚才那个体格子，他们几个还不够一只塞牙缝的呢。
“嗙”地一声，掉落下来的东西仿佛在半空中撞上了什么，接着被狠狠弹开。至于之后的难以解释的怪响，理智告诉周北，事情比他想得要复杂，他该看还是要看看的。
一看之下，他整个人都懵了。也幸好向晚成一直都当他在出神，环境太暗又是生死一线天，谁都没功夫去注意他，不然他这呆滞的表情够向晚成笑话到游戏结束。
以三人为中心，地上凭空多出了一只半径三四米的半球形保护罩，保护罩几乎透明，自带不算晃眼的夜光，借着保护罩的光，周北看到了外面的情况。
他想的不错，外面的“多生虫”不止一只两只，但具体有多少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它们叠罗汉一样层层叠叠地糊在保护罩上方，一只露条腿，一只露个脑袋的，堵得那叫一个瓷实。要不是它们一个劲地攒动，偶尔还能透出点空来，周北简直要以为这个屋子里连最后的一点月光都没了。
周北能明显感觉出，扣着自己手腕的手松了力道，看来意识到那些家伙不能直接在他脑袋上降落之后，向晚成多少能松口气。
有人急了，“这个罩子护不了太久啊喂，你们能不能快点想想办法，怎么搞，一个两个傻愣着干嘛呢，不怕被一口吞了啊！”
向晚成随手一拍温渊的脑袋，力气不算小，拍得温渊毫无防备地往前半步踉跄。“闭嘴你个乌鸦，我在想！”
周北突然有点心疼这个被放了自由身的温渊。
那个不知所云的念经声短暂一顿，又继续吟哦起来。中间的停顿时间很短，像是一口气背到肺活量极限之后的大换气，却没有尽力吸气的“咐”声。
周北眼神移向了温渊的唇部，他心下生出一个想法，从刚才就一直在念经的人不会是温渊吧。
除了腕表，这里的光源就只有保护罩内层的荧光，光线很暗，近距离之内，周北看见温渊的唇在快速翕动，但无法从他的口型中得到任何信息。
温渊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向周北，看得周北一阵头皮发麻。
这个游戏的建模不是标准型自定义捏脸，顶多是根据原形象微修。周北想也能想得到，真实世界的温渊也许就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微微一笑便如同春阳和煦。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此时的温渊咧开唇角，勾起眉尾，却怎么都有种妖精下山吃人的既视感，就差“啪嗒啪嗒”地吐个猩红的信子了。
冷。这是周北最直观，也是最强烈的感觉，就像是被从桑拿房里拎出来，不加缓冲预警，直接一头掼进冰窟窿里一样。而这股冷意，正是从温渊的眸子中不加抑制地溢出的。
周北没那么愣，当即侧身一避躲开他的视线，眼神却依旧停留在那张有熟悉里掺着诡异陌生感的面孔上。在某一个瞬间，角度使然，保护罩的光正好打在温渊阴冷的眸子里，周北看见了他瞳仁中有六只黑洞洞的大黑斑点。
周北压住自己由于恐惧而想要大口呼吸的欲望，试图装作云淡风轻。他绕过明显不正常的温渊，几乎贴到向晚成身上，伸手拿回了那根防身用的手杖。
他有些无语。难道说，他们这组所有人都有那么点不为人知的特殊技能或者特殊体质？比如说他的听觉和直觉异常精准，田之初能靠一张嘴把人说出幻听，向晚成近乎本能的应急反应，安宁分析能力极强，等到温渊这儿，怎么就成了特别容易被附身？
他再一想，这个地方除了他们这五个莫名其妙被抓进来的玩家，差点被晚餐当晚餐的小乌鸦之外，再有的，就只剩下……
周北欲哭无泪。这怎么还什么都能附他的身呢，他这天赋也太标新立异了点吧？！温渊，温大哥，我喊你一声温大爷，你这是多轻的命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