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奈逐渐放平心态，稳住油门，行驶在最佳转速区，获得最长的驾驶里程。
她发现无论自己开得快还是慢，浮兰都没有意见，只是在斜后方的空中跟着。而奥加从一开始就被浮兰安排到装甲集群里，没一会儿就与这边分道扬镳。
那神经病被浮兰要求走人的时候还挺不乐意，后者举起手里奇怪的遥控器才让他面露惧色。
珈奈怎么看那东西都像养狗时须强制配备的电击项圈遥控器。
新卡车她是第一次碰，但驾驶位布局与雷祖特还有其他军车基本相同，个别不一样的地方也写了名字，中间还有个硕大的战术平板为她服务。
一切都挺好。如果是在前线基地附近她还想试试这车的转弯极限。但现在只能一往无前往内陆开。
把后视镜再往上调一点，瞅着不紧不慢但严格保持固定距离的浮兰，珈奈想着这个老朋友什么时候愿意下来。
至少她得问问还要开多久，不然油料不够。
在外面时还在纠结等军团一路杀到梅尔德的时候该怎么办，可现在被强行逼上路，反而心无旁骛。珈奈隐约认同自己目前只能听浮兰的指挥，所以也就不再考虑其他事。
新卡车的鸣笛声比雷祖特要沉得多，如年过花甲的老人早醒干咳，怎么听都不是味。
飞枪立刻靠近副驾驶外侧，浮兰蹲下问：“什么事。”
两边都在以大约七十的速度在破败的高速公路上行进。劲风把浮兰简单扎起的马尾笔直拽向后方，而她看似柔弱的脸颊却迎着大风，没有一点反应。
“那个——”珈奈面露难色，“要不你进来坐坐？外面挺不舒服吧？”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她打开副驾位车窗。接着，又感叹自己真是傻了，慢慢刹车准备停下。
下一秒浮兰就从外面翻进车里，靠在座位上。
飞枪缓缓上升，嘭的一声，好像是停在了车顶。
被这番特技动作所震惊的珈奈没缓过来：“很危险的。”
“不用担心我。”
仿佛青春期自我意识大幅增强的子女回复家长的叮嘱，浮兰现在浑身都是股酷毙了的感觉。
珈奈心说你小时候在我面前可没那么潇洒。
“你说菲力想见我，那你们一直还在……”
“还是那个地方，中间有去过其它位置，但那里才是家，他觉得那里是家。”
珈奈没少搜索过菲力的资料，但网上与这个男人有关的仅仅是一份微不足道的简历以及梅尔德官网一个角落里对他简单的描述。
照片、邮箱、电话号码……能联系上他的信息全部为零，干净到像是刻意清扫过一样。
“那——你过得还好吗？”
如同多年不见且交情不深的普通朋友偶然碰到一样，就这么保持沉默也说不过去，但好像也很难找到合适的话头。珈奈平常还算麻利的嘴皮现在动起来都难。
“你觉得我过得怎么样呢？”
仿佛对珈奈有所戒备，浮兰避开了，抛出个新问题。
浮兰坐在那，沉着、自信、冷静，甚至还有点优雅。珈奈不再是那个整天跟着菲力以寻求安宁与信心的小姑娘，而浮兰现在也不必成天拉着弟弟察言观色、步步为营。
珈奈一时语滞。她看着与同龄女孩基本无二的浮兰，想着总不能用“你用的化妆品是什么牌子？”来搪塞过去。
更何况她自己也不是很懂这些普通姑娘会谈论的话题。从小到大她的经历都不正常。
除去容貌，在如何做女人这个方面，她可能还不如戴珊。至少，后者有很多女性朋友。
“我觉得……你过得不错？”
这句话刚出口，珈奈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即使她现在的身份基本相当于人质，但也不至于谨小慎微成这样。
珈奈一直在等浮兰开口问她在逃出去后的事。因为，这个用自己瘦小的身体硬撑着面对研究所里冷漠的大人们和充满敌意的孩子们的姐姐，是用自己的未来去赌珈奈能救她出去的。
但现在，浮兰好像根本不在乎那时候的事，也根本不想去提。
看起来她在研究所里与菲力他们过的日子还行，表面上看就是个成熟理性的姑娘。可是，珈奈知道那里面每天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在那种地方生活数十年，会把一个人变成什么？
“与其关心我过得怎么样，还不如多看看自己。”浮兰意味深长地说着，“能这样跟你见面，我是很高兴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如果去世了，会是怎样。”
“啊……是啊，我能活到现在也是命大。”珈奈有点头晕，只得顺着她说下去。
少女偷偷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像一条鞭子在抽打她的鼻梁。
“菲力没少念叨过你。你走之后他很伤心，有好几次他都想去见你，但最后都因为不知道什么样的原因没去。”
浮兰轻言淡语就让珈奈感觉到毛骨悚然。
“你们，一直都知道我的消息？”
“你每年的照片我都有。”
珈奈差点没把稳方向盘，卡车歪歪扭扭画着龙。
“照片？我自己都没有，你是从哪——”
一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可能一直被“监视”，珈奈就有一股发自内心的恶寒。
“你参加过的一些活动都会有拍照留念，是你自己没有注意。”
浮兰笑了，像是母亲对孩子温煦的笑，也像对着伴侣宠爱的笑。
但她的笑丝毫没有减少珈奈的恐惧。她喘不上来气，眼前发黑，千百只飞蚊围着脑袋嗡嗡叫，直至让她窒息。
珈奈讲话都磕磕巴巴：“你们……还真是……关心我……”
“因为你一直没有回信啊。”
珈奈差点就晕过去，只能刹车踩死停下。
浮兰看着趴在方向盘上大喘气的少女，柔声道：“歇会吧，你累了。”
“你知道那些装甲车是哪边的吗？你知道他们是叛军吗？还是说你被他们俘虏了？”
珈奈猛然转换话题，一连串发问让浮兰有些惊讶。
“他们？叛军？哦，我懂你意思了。”浮兰显得很认真，“如果非要有叛军的话，那叛军……不是他们。”
“那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袭击我？袭击军团？”
珈奈努力装出一副发怒的样子。浮兰好像看出了背后的原因，微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这背后有很深的原因，深到我也难以理解。有机会的话，以后会跟你慢慢说。”
一滴泪从珈奈眼角留下。浮兰脸上的悠闲终于消失了，换成疑惑。
卡车重新发动，朝着无边无际的远方。珈奈沉默了，不声不响闷头开车；浮兰好奇地摆弄着车里的每一个开关，直到把副驾位全部功能都摸清才出了口气。
“其实我挺想听你说说在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耐不住寂寞的浮兰开始主动挑起话题。
“你没去过外面？在叛军出来前，梅尔德附近就是主城区。”
“能在网络上看到，但我不能出去。”
浮兰说到这里就有点伤心，但又摇摇头把不快甩到脑后。
珈奈看着浮兰那双淡黄色的眼睛。她还记得在银河小队与浮兰第一次交锋时的情景，浮兰的双目在夜里发出亮橘色的光芒。非要找个类比的话，只能是黑鸟部队佩戴的面罩，面罩的眼部会发出暗黄色的光。
她不敢问这事，也不敢问浮兰是做了什么才能踩着那个危险至极的飞枪在天上玩杂技。正如自己的眼睛被菲力动了手脚后就出了问题一样，浮兰这么些年一定没少被菲力折腾。
浮兰现在这份淡然可能都是历经磨难之后的麻木。
“如果你真的到外面的话，就会发现和小时候没太大区别。我是说在到梅尔德之前。”
“但我还是很想去，想让你带我去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转转。我已经不知道外面的空气是什么味道了。”
浮兰真诚地说着。她的双目似乎又闪起橘色的微光。
珈奈连忙避开眼神接触：“那你跟我回军团，我带你出去。”
浮兰伸了个懒腰：“现在还不行。”
浮兰的灰金色长发扎成最简单的马尾，而珈奈是按照军团规定挽成发髻；浮兰穿着偏修身的蓝灰色扎带服，珈奈是安全性十足的第六版作战服；浮兰戴着黑色的薄手套，珈奈戴着粗糙的狙击露指手套；浮兰全身上下没有藏武器的地方，珈奈左腿边就是卡在座椅下方的手枪。
“那就以后再说吧。”珈奈放弃了反抗的念头，“能告诉我那些装甲车的来历吗？”
浮兰摇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不知道能不能说。”
珈奈沉默，然后把定速巡航往上设了一点。更加高亢的发动机轰鸣给这趟沉闷的旅途加了点伴奏。发现这边重新安静的浮兰敲了敲窗户。
“你看，外面跟三四年前的变化很大。”
透过稀疏的雾气可以看到远方是一座城市模糊的身影，在这就能感受到那里死寂的气息。
“对，以前都是人，现在没了。”珈奈不知道浮兰又卖什么关子。
“人？这里有人啊，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军团算人，还有你们。”珈奈撇撇嘴。
“不是。”浮兰轻摇手指，“还有不少人住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