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怀特那听到跃马居的情况后,安拉贝尔心急如焚,略一张望,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库伦苏湖南岸奔去。
可刚跑出去没两步,她就突然一愣,耳朵微微一动,随即完全出于直觉地一个侧身。紧接着,只听“嗡”的一声,细微到几不可闻的颤动,她飘出兜帽的一缕发丝便应声而断。
安拉贝尔身后的一名坦塔族中年女性随之一个踉跄。重新站稳后,她呆愣愣的,一脸茫然而又不解地低头看向胸口。
那里,先是她穿着的白色长袍裂开一个大口,继而鲜血溢出,一道几乎从右腋延伸到左腰,将整个上身一分为二的狰狞伤口隐隐浮现。
女人流露在面纱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惊恐至极。可还没等她尖叫出声,鲜血便如泉般喷涌而出,纷纷洒落如雨。原本热闹喧嚣的集市便如失去了时间般,一下子静止无声。
安拉贝尔看着已软软倒在血泊中,身子一边轻微抽搐,一边艰难喘息着的坦塔女人,一双好看的淡金色眼瞳不由得圆睁开来。
她知道女人已没救了。
血泊中满是胸腹流淌出的脏器碎块。
还没等脑子有些呆滞的小姑娘缓过神来,那细微的颤动声便再度响起,而且是接连三次。安拉贝尔大惊之下,再不敢怠慢,抬手就给自己加持了一个「健步如飞」,然后扭头向人群最稀疏的方向冲去。
那诡异的无形之刃仿佛如影随形的死神,在小姑娘身后接连落下。地面被凿出一个个土坑,半空之间尘土飞扬。安拉贝尔周围无辜的行人、路边的货物,还有她穿梭过的一顶顶毡帐,全都像被送进屠宰场的肉畜一般,转瞬之间便被切得七零八落。
直至被逼得连滚带跳的小姑娘冲进一家因绯月祭而暂时休业的铁匠铺,一猫腰躲到一块大铁砧后,那些无形之刃砍在大铁砧上留下一大片白痕与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安拉贝尔这才如蒙大赦地喘息起来。
“圣光在上,这到底是什么鬼!?”
“魔弓手。”
怀特的声音再度适时响起。
“一种古老的白银阶职业,属于游荡者分支。简单来说,就是以四大元素的塑能魔法为箭矢来射击的魔法弓箭手,银精灵之中相当常见,后来人类里一些元素亲和性高却没那个资源走法师之路的,也开始选择这一职业。
对面的魔弓手应该是风元素专精。专精这一天赋的魔弓手擅长远距离狙击、悄无声息的暗杀、夜战,以及地形复杂的丛林战。
总而言之,多加小心。
另外,你最好速战速决。刚才罗曼向我求援说他们也遭遇了袭击。”
“说得倒轻巧……”
小姑娘低声嘀咕了一声,便从铁砧后探出小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张望起集市中的情形。
此时此刻,那里果然只能以凄惨来形容——到处是损坏的、被踩烂的货物,被割得破破烂烂的毡帐和倾倒在地又被踩踏成污物的食品。其中最让人胃液翻涌又不忍直视的,无疑是那一摊摊黑红色的浓稠血迹,以及零落、翻滚着的人类碎肉与尸块。
至于人,基本是看不到了——毕竟,刚刚还活生生的同类,下一个呼吸就莫名其妙地四分五裂成了零落在地的尸块,这种惊悚的惨剧不停发生在眼前,搁谁谁也受不了啊。
安拉贝尔躲在铁砧后时,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惨叫、惊恐尖叫,以及慌乱奔逃时发出的碰撞与脚步声,可见所有人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都是赶紧离开这个要了命的鬼地方。
而就在这时,已沉寂了许久的颤动声骤然响起。安拉贝尔完全是福至心灵地两脚一抬,双手往后一撑地面,让身子在千钧一发之际下滑了约一个脑袋的距离。
然后,“铛”的一声金属颤音,一道迎面而来的风刃斫在大铁砧上,将小姑娘头顶最多一指距离的一大块兜帽截落在地。
安拉贝尔心惊胆战地摸了摸还没被砍成两截的脖子,接着一个激灵,就地一滚跳起身来便开始了第二阶段的逃亡。
此时,她满心都是惊恐与不可思议。
刚才躲藏的位置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通过听风辨位与对先前攻击轨迹的估算,那里应该是一个绝对的死角才是。安拉贝尔怎么也不相信那个魔弓手能在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内,一边不断精准狙击,一边做出一个半圆机动,绕到与最开始时完全相对的位置上。
这岂不是说,此时袭击她的魔弓手其实有两人?那她哪还有半点活下来的可能!?
“啊,忘记说了。专精风元素的魔弓手有一项武技叫「偏转射击」,可以让射出的风刃在中途进行直角以上的弹道偏转,偏转的最大角度和次数由技能等级……”
“你给我去死吧!混蛋!死一万遍!”
“哈哈……”
痛骂了一顿这种要命时候还敢看她笑话的腹黑蜥蜴,安拉贝尔骤然间被逼到生死关头的惊慌失措总算舒缓了不少。
冷静下来一想,安拉贝尔就明白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完全不清楚那魔弓手人在哪里。这种单方面被动挨打的局面根本毫无胜算。如果继续下去,一旦她体力耗尽,就会立刻被无数的风刃分尸当场。
既然魔弓手有能让风刃拐弯的特殊武技,那像之前那样,躲进一个死角然后估算弹道的法子是肯定行不通了。
此时此刻,她还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一个——一个很笨、很危险,却应该有效的办法。
安拉贝尔猛一咬牙,长年累月在与魔潮的对抗中游走于生死边缘的过往,让她养成了野兽一般敏锐的战斗直觉,也让她比起谋划周详,更倾向于随机应变——也就是先做,行不行等做了再说。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此前一直引以为屏障的一连串铺面林立的毡帐,冲上两排毡帐间,一条能四人并行的宽绰过道,向着不远处一个尤为开阔的十字路口奔去。
大概是这样自杀一般的举动,弄得那个魔弓手也有些发懵。除了小姑娘刚露头那一瞬有几发风刃招呼过来,之后的五、六个呼吸间,那魔弓手竟是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安拉贝尔冲到了十字路口正中。
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闭上双眼。
「专注」!
魔弓手此时也总算反应了过来,数量几乎是先前一倍的风刃立刻从四面八方向安拉贝尔袭来。
而安拉贝尔就这么闭着眼睛,借由舍弃视觉来提升听觉的敏锐。然后,侧身、跳跃、俯腰、前移、后翻、左右横跳、辗转腾挪,如同一名风中的舞者,一只流连于蛛网与黑暗间的蝴蝶。
越来越密集的风刃使得安拉贝尔回避得愈发艰难。她身上的衣装渐渐被刮蹭得满是裂缝,四肢、躯干裸露出的白腻肌肤上遍布着沁出殷红血珠的细密伤口,半空中纷扬着被截断的淡金色碎发。
尽管如此,安拉贝尔依然在舞动着。
她渐渐进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空灵状态。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离开身体,漂浮着,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此间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一道道无形有质的风刃在她眼中再无可隐匿,变得犹如羊皮纸卷上的墨线一样清晰可见。
她甚至模模糊糊地读到了一种情绪,一种原本胜券在握,如今却渐渐剥落的自信,一种愈加浓厚的焦躁感。
武技·「心眼」。
如果她在这时候叫出系统面板,就能看到这个新习得的技能。
然后,安拉贝尔突然睁开双眼,向十字路口的西北方望去。在看到那里有一个供城卫军使用的木制哨塔后,安拉贝尔再无犹豫。
「冲锋」!
尽管那个魔弓手做了很多掩饰,几乎每一次射击都中途偏转了轨迹,甚至还有一些完全是混淆视线的陷阱,但有一样东西却是那魔弓手忽略了的——那种破空的颤动声响起的频率。
颤动声越密集的地方,一定离魔弓手越近。那个魔弓手因焦躁而加快了攻击频率后,这种差异在感知过人的安拉贝尔耳中就更是明显。她也是由此,锁定了魔弓手的大致方位。
而那个魔弓手在发现自己所在之处很可能暴露了后,也没有心存侥幸,当机立断地就放弃了那些假动作。风刃袭来的频率立时提升了一个档次。
安拉贝尔便在这时拔出长剑。
「凤凰之刃」!
汹涌而出的火焰剑气卷向路边一车刚被搬出来售卖的浓烈美酒,转瞬就是“轰”的一声,一场声势震天的大爆炸。
爆炸引发的乱流使得那些风刃纷纷偏离了原本的弹道。安拉贝尔毫不犹豫地以双臂护住头脸,直接撞火而出,又在地上连滚了两圈灭掉沾染上的火星后,便冲到了哨塔之下。
「重击」!
「袈裟斩」!
借由灵魂契约获得了龙裔血脉的安拉贝尔此时全力出手,那势大力沉的剑击便如攻城巨锤一般,哪里是这不过三人高的小哨塔能经受得住的。
只听“喀啦”一声异响,那底部被凿了一个大洞的哨塔便向前倾倒而去。一个穿一件连兜帽大白斗篷的人影从塔顶倒跳而出,犹如一只纯白色的雪隼般向后落去,意图与安拉贝尔拉开距离。
安拉贝尔又哪会放过这样煞费苦心才创造出的机会。她用「林踪步」的技巧轻身一跃,直接踩着倒塌中的哨塔就向魔弓手冲去。
「跳劈」!
阳炎那明晃晃的锋刃划过半空,如同一道亮银色的惊雷。安拉贝尔距一身纯白的魔弓手已不到五步。就在这时,一个灰色的人影突然从街边蹿出,硬生生插进安拉贝尔与魔弓手之间。
剑刃挥落,来不及反应的安拉贝尔只能一脸惊诧地看着阳炎劈入那灰袍男人的右肩与脖颈之间,绝大的力道险些将他的脑袋直接劈飞。
可那灰袍男人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之色。他隐藏在兜帽与银质匕首形面具下的嘴角,反倒扬起了一抹满是狂气的冷笑。然后,男人便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抓住了阳炎的锋刃,让安拉贝尔一时无法回剑。
而被灰袍人遮蔽在背后的魔弓手,此时已稳稳落地。她身形笔挺,双臂一开,便将手中那张比她人还高的大弓拉了一个满怀。
专精风元素的魔弓手确实擅长远距离狙击,但其威力最大的一招却是在十步以内。
「全力射击·百裂式」!
一瞬之间,多到简直无法计数的风刃呈扇形散射而出,如一把层层递进的剃刀般,将眼前的一切撕裂搅碎。
那个挡在魔弓手与安拉贝尔之间的灰袍男人,“嘭”的一声就像一个鼓胀到爆裂的猪尿泡一样,眨眼间便成了漫天飞洒的血块与肉末。
这样惊悚的一幕看得安拉贝尔浑身汗毛直竖。那无数风刃即将命中她前,短短的、连半个呼吸都不到的空档里,安拉贝尔想都不想就用出了无需咏唱,被她视作最后底牌的血脉魔法。
「霜甲术」!
一面巨大的、能将整个人都遮护住的弧面倒三角冰壁瞬间凝结在安拉贝尔身前。紧接着,无数风刃便撞击在冰壁上,那密集的声响连成一片,犹如暴雨拍击大地。
随即,安拉贝尔又完成了一句祷语,将其加持在冰壁之上。
一环神术·「坚韧祝福」!
仿佛漫长无尽,实则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后,风刃终于止息。此时,血雨已然落尽,那些难以名状的、让人恶心欲呕的碎肉血污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缓缓流动的胶质物。而那道「霜甲术」尽管加持了「坚韧祝福」,却仍被无数风刃撕了个粉碎。
但魔弓手迎来的,却不是苦战之后的最终胜利。
当安拉贝尔放下护住头脸的双臂,淡金色的光芒从她猫一样,突然收缩成竖瞳的眼眸中流露出时,魔弓手只感到一种被天生的掠食者,如青蛙被蛇盯上一般,发自灵魂深处的惊悸与动摇。
她看到那女孩的双臂与她大半个上身都已血肉模糊,但魔弓手知道,这些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刚才那一击根本没给女孩造成什么决定性的损伤。而就连这些浮于表面的伤口,都一边散发着滚烫的白烟,一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这就是龙脉术士赋予的职业天赋——「天生护甲」与「超再生」。
然后,女孩挺起长剑,再度向魔弓手冲来。
直至这一刻,魔弓手才终于从那种惊悸中回过神来。由于刚才那一招「全力射击」的副作用,魔弓手的右臂已彻底脱力。她不得不一个后跳,将那张人高的大弓掷向安拉贝尔,然后左手反握着拔出腰间的匕首。
但这样的距离,显然已是怒气系职业者的主场。
「冲锋」!
阳炎透胸而过,直贯心脏。
死斗于此终结。
安拉贝尔沉默着,一言不发地拔出长剑,魔弓手那失去了生命的躯壳便向后摔倒在地。
兜帽滑落,银质的匕首形面具与地面相撞后也脱落到一旁,露出一张颇为秀丽、耳朵尖尖却不长,大概具有稀薄精灵血脉的女性面孔。
一名野精灵。
银之匕的暗卫。
这是第二次遇见了,安拉贝尔不由得想起了瓦尔琳与巴迪。
无论是一开始时,这个魔弓手肆意牵连那些无辜者的冷酷;还是后来他们一个毫不犹豫地舍身赴死,只为拖住她短短一瞬,创造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另一个则毫不犹豫地连着同伴一起攻击的疯狂;抑或临终前的最后一刻,银面具下的野精灵女人流露出的终于得以解脱的释然,都让安拉贝尔觉得又可恨而又可怜。
“愿主宽恕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