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天下苍生记
8612600000003

第3章 五猴山

五猴山久未有人至,山间树木茂密,杂草丛生,林萧和慕容薇来到山底下,二人抬眼望去,一片郁郁葱葱,约莫寻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条上山古道,道路是用石板铺成的,能看出已经荒废了许久,台阶上面梅苔遍布,薜荔攀岩,更有些石板已经破碎不堪,与山泥混成一块。

二人小心,摸着台阶,拾级而上,林萧在前,慕容薇在后。山林之间静谧的诡异,二人也不说话,便只有走路的声音。

就这样行了约半个时辰,林萧早已经汗流浃背,忍不住开始抱怨,却不见慕容薇有任何回应,林萧奇怪,于是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忽然一阵眩晕感袭来,一时间仿佛天地变换,乾坤挪移。林萧只觉得脚底不稳,一下子踉跄后退,几欲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林萧心中来气,这破地方,开口便抱怨慕容薇也不搀扶自己一下,却哪里还看见慕容薇的身影。

“喂!慕容薇!”这一下林萧慌了神,两人一前一后上山,从未离远,慕容薇也不至于抛下自己独自离开,难道遇到了危险?怎么自己竟然毫无察觉,林萧越想越害怕,扯着喉咙四处喊着,可哪里还有回应,就连风声都听不见。

寻了许久,没有回应,林萧也努力冷静下来,将思绪整理了一下。慕容薇不会无缘无故的走失,这上山的古道只有一条,林萧猜测可能是在山腰处走失了,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准备下山寻找。

可就这一晃的功夫,林萧却发现了四周的变化。这哪还是在刚才的山中古道上,分明是置身于一片黑压压的荆棘丛中,茫茫然,一眼望不到头的荆棘之地。

林萧吓了一跳,就这一动,正好一支荆棘枝从斜方刺出,刮住了林萧的衣袖,林萧本能的一抽,结果却将整片衣袖刮了下来,手臂更是刮出几道深深的伤痕,露出血红的印记,只把林萧痛的跳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林萧喃喃自语道,怎么刚刚明明还在山中,一会却到了这么个陌生的鬼地方,而这片荆棘却仿佛活物,还不停地在生长,变得愈来愈密,林萧无奈,虽然想不通,可这痛感确实实实在在的,若是还停留只怕是要葬身在这里了,没有办法,只有咬着牙继续往前走,看能不能走出去,找到办法,找到慕容薇,也许她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萧轻轻将外衣脱下,缠在双手手臂上,用来挡住剥开面前的荆棘条,即使非常小心翼翼,还是被这密密麻麻的荆棘刺刺的遍体鳞伤。

就在同时,另一面的慕容薇此刻也是迷惑万分,她跟在林萧后头,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古道向山上走,只一个恍惚,就不见了林萧。慕容薇吃惊之余,刚想呼喊,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处在了一片广阔的草原之中,草有半膝盖高,茫茫然一大片一大片,仿佛一片草的海洋,再往远处,依稀可见群山环绕,却不是那么清晰,也不知这片草原有几千几万里。慕容薇谨慎地提起短剑,进入戒备状态。

一段时间过后,慕容薇努力沉下心来,闭目回忆来时经过,心中想到,“这难道是幻觉么?”,“还是阵法?”,“若是幻觉,怎么这四周的环境竟然如此真实?”

突然之间,一阵大风刮过草原,慕容薇被刮的一阵凌乱,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接着一阵的大风袭来。慕容薇连忙稳住身形,可哪里有什么用处,只能疲于应对,慢慢地,慕容薇渐渐变得有些迷失,仿佛是置身在汪洋大海之上的一叶扁舟,周围****,海浪涛天。一个彩色的身影显得如此的弱小,如此的孤独又无助。

天地超沉,仿佛失了颜色,只剩下黑,彻底的黑。

黑暗中,一个脆脆的声音传来。

“姐姐”

“姐姐”

…是谁?…

…是谁在叫我?…

慕容薇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办不到,眼前一片漆黑,身不知在何处。远处仿佛传来一个个声音,激励着让她往前走,不停地走。

“姐姐”

“姐姐”

…是谁…

…是谁在叫我…

…为什么我这么悲伤…

…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慕容薇已经不能继续思考,拖着沉重的步伐,只有不停地走着,渐渐地脚步越来越重,眼睛越来越沉。

“姐姐”

“姐姐”

…是谁…

…我是谁?…

…我在哪里?…

“嘶~”一声战马嘶吼,划过慕容薇的心际,马蹄所过之处燃起一片片火海,草原顷刻之间被焚毁,一瞬间翠绿变成火红,满目疮痍,黑色的火红,一片炼狱。

黑暗之中,升起一座座火红的,燃烧着的毡房,屋顶火舌乱窜,冲天黑烟浓浓滚滚。四周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呼喊,老人妇女小孩从毡房中跑出,撕心裂肺地在火海中四处逃散,结果却依然被另外的火舌吞没。

一时间,四周都是孩童的哭声,女人的喊声,混杂着战马的嘶吼,还有刀剑的声音和火焰燃烧的声音。

“姐姐,姐姐。”

…是谁…

…是谁…

终于睁开了眼睛,火海中,一个小男孩一边哭着一边跑着,他的周围都是浓烟和火焰,大人们四散逃亡,没人顾得上他,小男孩就这样光着脚,哭着喊着跑着。

慕容薇努力朝着男孩的方向望去,心里猛然一纠,仿佛一把把的刀割在心头,男孩好像也看见了慕容薇,转身朝着慕容薇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伸出手来,哭着喊着:“姐姐,姐姐。”

慕容薇泪水崩流,早已迷糊了眼睛,只想拼力向前跑去,可此时的手脚仿佛有千金之重,脚底有万刀割裂,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万分。

一步一步,朝着男孩努力的走去。

…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慕容薇努力伸出手来,就要能够着男孩的手了,指尖碰触,还差一点,就一点。

小男孩终于笑了起来,仿佛找到了安全。

突然,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孔挡在了慕容薇面前。慕容薇拼命想要往前走出最后一步,却怎么也挪不动脚。

青面獠牙贴着慕容薇的脸,看着她努力的样子,以及额头渗出的汗,突然仿佛诡异的笑了起来,然后回转头去,一把将小男孩抱了起来起,接着猛地摔在了马背上,紧紧用皮绳捆住,回头看了慕容薇一眼,然后甩了一下马鞭,绝尘而去。

…不要…

…不要,不要…

…不要!!!…

慕容薇拼了命地,终于恢复了力气,猛地向前抓去,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眼前什么也没有。

火海不见了,毡房不见了,逃散的人不见了,青面獠牙也不见了。

一切又回到了草原,只剩下风轻轻拂过草地,仿佛柔软的刷子,洗刷了一片苍茫。

慕容薇抽泣不已,早已哭花了眼睛,她深深蹲下,紧紧捂住胸口,那里是那么的痛?那么的痛!到底是什么刺伤了她的心?刺的如此止痛!

慕容薇不知道,她仿佛陷入了混沌……

另一面,林萧感觉自己好像走了有几千几百年,他走出了荆棘丛,也爬过了雪山,又走进了沙漠,他遍体鳞伤,衣服裤子都被撕成了碎条,仿佛变成了一个血人,他的嘴唇干裂,脚趾却已经冻伤,现在眼睛也肿了,鼻子间,每一次呼吸都那么费力,那么微弱,他的每一个脚步都那么的沉重,林萧感觉不到尽头在哪,他不知道,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他感觉自己快要走不动了,就要倒下了。

“萧儿。”

“萧儿!”

“爷爷?是爷爷!”林萧左眼已经睁不开来,他只能努力眯开着右眼,只见前方一片白茫茫,而苍茫的尽头,仿佛有个微小的身影在散着光,朝他招手。

“爷爷!”林萧一步一步朝着光影的方向走去,他感觉眼睛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重。

“快到了,萧儿,坚持住,过来,来爷爷这里。”

“爷爷,你为什么抛下萧儿一个人走了,萧儿好想你。”,林萧哭着喊道。

“爷爷一直在萧儿身边,永远都在。”,终于,光影的手抚在了林萧的背上,林萧突然感觉身体一阵温暖,所有疲惫,受伤一扫而空,此刻仿佛躺在安静的草地上,沐浴着夏日的阳光,清风拂过,带走一切伤痛和悲伤,他感觉身体好轻松,仿佛沉浸在一个梦中。

“很好,萧儿,现在你该回去了…”

依稀中,林萧深深地看了光影一眼,流下了眼泪。

终于醒来了,林萧睁开了双眼,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在梦里,自己不停地在走路,走路,不停地走,永远没有尽头,最后他还梦见了爷爷,是爷爷送了他回来。

“慕容薇!”林萧心里忽然闪过了她的画面,于是一下子猛地坐了起来。林萧再次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现在还是身在五猴山上,周围没有荆棘,没有雪山,也没有沙漠。

林萧疲惫地舒展了下手脚,关节咔咔作响,这才发现自己腰酸背痛,仿佛经过了一场大战。

无意间,林萧摸到了挂在脖子上的玉块,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热的厉害,那是爷爷留给林萧的唯一物件,是一块碧绿的玉石,样式古朴,并没有什么特色,只是现在却仿佛被火烧过一般。

自从上了五猴山,一切都变的奇奇怪怪,林萧想不明白为什么,只能定了定心神,心想,还是先找到慕容薇再说吧。

现在若是贸然去寻找似乎不是一个好的办法,既然慕容薇是跟着五猴山的龙吟之声来的,那么即使与自己走散了,她也应该会继续去寻找那声音发出的地方。如果顺着声音寻过去,说不定就能碰到她了。

拿定注意后,林萧便继续往山上走,这一次似乎走起来轻松了许多。

没过多久,在一处山腰地方,有一片不大的平地,平地的尽头有一处山洞。山洞比较隐秘,不大,月光可以透过树影照下,些许光正照着洞口,洞内漆黑,看不清里面的模样,林萧仔细倾听,那龙吟之声便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林萧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慕容薇要找的地方,这里面究竟有着什么秘密?

林萧有点害怕,可一想到慕容薇便强打起勇气,他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支树枝做的简易火把,慢慢地往着洞里走去,洞不深,没一会便走到了底,底处露出一座石台,在火光照耀下依稀可见一个人影端坐在其上。

林萧吓了一跳,踉跄着摔倒在了地方,那人影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林萧拍了拍尘土,站了起来,弓着腰,慢慢地向前挪去,待到近了,火光一照,才发现那人影原是一具死尸。再近前,火光照在死尸身上,看到的竟是熟悉的衣裳,林萧一下子眼泪决堤,原来这死尸不是别人,正是林萧失踪许久的爷爷。

林萧一下扑在石台上,情绪崩溃,放生大哭了起来,待到哭得累了,再起身仔细看着眼前的死尸,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多处都露出了皑皑的白骨,林萧拼命摇着头,回想起爷爷的音容笑貌,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林萧想拉起爷爷的手,却不料尸骨一下子倒了下来。

林萧哇一声哭了出来,爷爷三年前进了山再没有回来,再见时却是阴阳相隔,收拾了心情,林萧抹着眼泪,准备用旧衣物将爷爷的尸骨裹在一起,准备带回去好生安葬。

正收拾着,却摸到尸骨衣服内衬藏着一卷牛皮卷子,林萧将牛皮卷子拿了出来,用火光照亮,上面明明是爷爷的字迹,林萧寻了个地方坐下,摊开牛皮卷子,将火把插在地上,读了起来。

“建兴十二年,丞相北伐未果,卒于五丈原,丞相生前有言,待西去之日当已一木棺耳,着四人抬棺向北,绳断即葬…”

“余与张桓,张凌兄弟,刘泽共四人自汉中出发,一路向北,无论天气,行约有月余,白天行进,夜晚依棺而眠,然日复一日,棺绳坚实依旧,未有断意。张恒,张凌兄弟渐生退意,又疑丞相棺木中藏有珍宝,趁夜深私开丞相棺木,余与刘泽发现,斥其不齿,二人竟恼羞成怒,拔刀相向,刘泽拼死,余亦受伤,始将二人击退。”

“可怜四人同行,仅余一人,丞相棺木,一片狼藉,余待伤复,收拾遗体,竟得一卷,名曰《十六策》,余阅之,乃丞相不世之著作,余不忍其无见天日,遂惴入怀,余恐张氏兄弟返还,急走之。”

“四人行进,力尤不待,况余一人乎?余拖棺数日,每当力竭,即念丞相恩泽,又数日,至此绳断,便掘坟葬之,以木为碑,刻“汉武乡侯诸葛孔明之墓”。”

“张氏兄弟果又返来,向余索丞相遗物,人之贪婪,怎能及此,余拼力退之,恐其复至。丞相十六策有阵法一策,余寻之,然,乃布斫龙阵,此阵主幻,误入之人,必迷失其中,周而复始,不死不休,至此,才护得周全。”

林萧读到此处,才知原来之前出现的幻觉是来自于阵法,心道,这诸葛武侯真是经天纬地的神人,竟能创造出如此厉害的阵法,只是这阵法如果不死不休,那自己又是怎么出来的?林萧继续往下看去。

“张氏兄弟协众而来,余凭斫龙之力,将其宵小尽屠,张凌亦困于阵中,疯癫张狂,然余终学识不及丞相万千之一,布置匆匆,斫龙未能尽力,张恒拼力,救了张凌,逃脱遁去,至此数几十年,未再见耳。”

“此后,余便居于山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自斫龙阵始,朔望之夜,必有龙吟之声,响彻群山,山中动物愈少,余乃搬出山外,每月数次回山,完善斫龙。至此已五十有七年矣,余亦从精壮少年变成鹤发老翁矣。”

“余已老矣,余之心愿,唯吾孙林萧。彼拾于山溪泉流之上,一木盆盖一棉袄,呱呱而泣,嗷嗷待哺,余自进山,始终一人,此乃上天恩爱,自此始有伴矣,吾之经历,从未与言,终以山人示之,晃晃数年,吾孙渐长成人,余亦垂垂老矣,待余西去,若吾孙误入斫龙,该是如何,思之数年,终得一法。”

“余以青蚨虫母子之血,以喂两玉,一予吾孙,一余佩之,以余之自身,进入斫龙,以代其眼,则吾孙若误入,则青蚨相吟,可救之。”

“呜呼哀哉,余思及此,爷孙二人,自此再无相见,相见亦阴阳两隔矣。吾孙若及此,自知始末,非余故意相欺,实乃人心险恶,山人虽鄙,超然其外,岂非乐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