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实失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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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深圳

1 深圳

阿菜的死让风海感觉整个世界轰然崩塌,精神的,物质的都变成了一片废墟。

风海便宜卖掉房子,带着铁蛋离开村子。

踏上村子里的小路,当年他们推着车子走进村子的情景历历在目,村口的桃树林,鲜嫩的桃子挂在枝头,当年他们三人穿过桃花林走进村子犹如昨日刚刚发生过。仔细算算已经过去十年的时光。这一切犹如一场幻景,正如阿菜和大牙所说。真实的是这个世界,虚幻的是我们自己。

风海带着铁蛋沿着向南的小路一路走下去。六月的天气炎热,大地上蒸发的水气弥漫在半空中。他们累了就坐在路边休息,渴了讨一口水,夜晚遇到宾馆就住在宾馆中,走到没人的地方就在田地里睡一宿。走了三天,风海还没有决定去哪里。

“干爹,我们去哪?”铁蛋问。

“干爹带你去南方。”风海停下脚步提了提肩膀上的背包。

“南方在哪?”

“南方在很远的地方。”风海看着路消失的地方。

“干妈和大姐不和我们一起吗?”

“她们留在这里。”

“如果我想她们怎么?”

风海犹豫了一下,鼻子酸酸的,他回过头看着来时的路,说:“那我们回来看看她们。”

“我们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年幼的铁蛋并不理解一个成年人的所思所想。

“孩子,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原因的,我们走的路,我们做的事,也许没有任何原因。借口不能算原因。”

“最南边的地方是哪?”

“是大海。”风海看着前方,仿佛看到了汹涌的海浪,闻到了咸咸的空气。

“大海南边呢?”

“大海的南面还是海。”

风海决定再回深圳,毕竟那是他唯一想到可以去的地方,他去深圳的唯一目的就是把铁蛋养大,让他读好的学校,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毕竟城市里有更好的学校,挣钱也更容易。当他想到这个原因的时候,他相信这是借口。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牵着自己。

到了省城,他们坐上南下的火车,经过几天的颠簸,他们到达了深圳,走出车站的那一刻,风海惊讶这里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座城市,甚至看不到曾经的影子,一座座反射着刺眼阳光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一辆辆汽车穿梭在滚滚洪流之中。犹如多年前李建国梦想中的世界,风海激动不已,如果李建国还活着一定很满足这个繁华的世界,他一定会走在这个街上,犹如走在神殿之中,指引他走进众神的世界,李建国心中的神界,就在这繁华的世界中,那众神,就漫步在街头的人群里,与我们并行,与我们擦肩而过,你不知道那些匆匆的陌生人哪个是人,哪个是神。那些衣着普通相貌平平的人,那些出身贫贱吃苦受累的人,那些满脸灰尘衣衫褴褛的人,那些少言寡语表情木讷的人,谁又知道不是他们中的一个呢。以前风海以为李建国是在说笑,再次回来,他相信李建国是对的,你不了解周围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共用一双筷子,睡在一张床上,你仍有可能不了解他,因为他是神。风海想到了阿菜,想起她坐在深夜坐在楼梯上读书,想起她神情凝重地思考人生的意义,想起她忘我的专注于精神世界。在别人看来她的愚蠢和迟缓,只是无知对智慧的嘲笑而已。

紧接着风海开始嫉妒李建国,嫉妒他早已预知了这个世界,嫉妒他的被自己称作幻梦的理想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实现了,李建国在开端就预见了结局。这也许不是最终的结局,目前来看,这只是一个结果。李建国的“高明”在于把自己的精神融入到了这物质的世界,阿菜的“悲哀”在于把精神剥离了物质。

风海突然想建一座城,一座无关于物质和精神的城,一座纯粹的城,就像记忆开始的时刻那样纯粹。我要把这座城建在什么地方?山中?海边还是心里?

风海决定去李建国的墓地去看一下,去看一看葬在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他记忆中的公墓,曾经荒草丛生的公墓已经变成美丽的公园,公墓已经不知道迁到何处。风海站在公园门口,看着郁郁葱葱的大树,在公园散步的有人,美丽的花坛。他意识到,把精神寄托于物质只会让精神变成欲望,楼会越盖越高,城市会越来越大,财富会越来越多,今天的寄托之所,明天就可能会变为他物。物质永远不会有尽头,你的精神就永远没有固定之所,你也就永远跟在物质后面狂奔,这也李建国的高明也是李建国的悲哀。在物质的世界里你不可能专注于某一个事物,当你拥有了汽车你还想要房子,当你有了房子你还想要别墅,永远没有尽头。

风海想去看看李建国一手打造的枫树林变成了什么样子,如果没有意外,那里也将是一片繁华,即便没有李建国也会有王建国、张建国、刘建国来建设那座城,在追求物质的路上从来不缺乏后来人。他们来到公交站,站牌上并没有枫树林的站点,只有一个叫观海枫园的站点。他们坐上公交车,汽车在平摊的公路上向海边驶去,带着咸味从窗户吹进来,铁蛋趴在窗口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道路依旧熟悉,但两侧已不是荒山,早已变成了修建整齐的景观绿化带,到观海枫园站下车,正对道路的是白色大理石镶成的气势恢宏的入口,足有三层楼高,四根巨大的柱子下面是巨大的石狮,向里面看,尽是豪华的建筑和奇特的植物,曾经的枫树已经变成了陪衬。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地方,可是里面的一切都变了。当年李建国埋下第一铲土,打下第一个地基的时候,谁又能想到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人们把他视作疯子,谁都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在距离市中心几十公里远的地方建一个高端社区,那时候的深圳不过是和县城差不多大的地方,谁又能想到二十年后变成另一番模样。在这一点上,李建国的确能够预知未来。

风海呆呆地看着故地。

“干爸,你为什么一直发呆?”铁蛋问。

“干爸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风海喃喃地说。

“你来过这里吗?”

“来过,很久以前,是干爸的一个朋友在这里盖下第一座房子。”风海仿佛又看到轰隆隆的机械在山谷中开山铺路,看到小小的人改造着几千万年前形成的地貌。

“你朋友现在在哪里?”

“他离开了。”风海有些伤感。

“你朋友一定很厉害。”

“为什么?”

“能盖这么多的房子,当然很厉害了。”

“他是很厉害。”风海在嘴边小声说。

一辆豪华的奔驰轿车缓缓驶过,然后又倒回来停在风海身边。后车窗降下来,一个年轻人伸出头来。

“风海?”年轻人惊讶地说。

风海定眼看了看,没有认出是谁,却又觉得有些面熟,那张脸像极了死去的李建国。

“我,李建军,李建国的弟弟。”年轻人激动地跳下车。

风海突然想起,当年和阿墨整天腻在一起,后来被李建国送到国外读书的李建军。他已经不是风海记忆中的孩子,那派头早已超出了风海所能想到的大人物。

打开车门,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李建军穿着藏青色西装,雪白的衬衣外面系着蓝色条纹领带,皮鞋的尖角反射着阳光,犹如一把刀尖。

“总算找到你了,我找了你好多年。”李建军激动地握着风海的手。

“找我做什么?”风海笑了笑。

“非常重要的事情。上车。”

李建军拉着风海上车。

“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我的干儿子,他父亲去世了。”

“那和亲儿子没什么区别。”李建军从钱包里拿出一千块钱放到铁蛋手中。“给孩子的见面礼。”

汽车停到了一座大厦前面。

“这是我们的办公楼。”李建军指着气势宏伟的大楼说,仿佛风海还是公司的经理。即便离开十年公司仍旧留着风海的位置,他仍是这里的主人。

他们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厦,坐观光电梯上顶楼。

“三十层的大厦!”李建军感慨,“当初如果我哥听你的劝告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我如果早点回来,他也不至于自杀。我哥死后第二天我就从美国订机票往回赶,回来之后你就走了,我接手了那个巨大的烂摊子。这些年又把它打造成一个帝国。这片地,观海枫园,这些楼都是公司的财产。现在我们已经将它打造成了高端社区。其实规划还是我哥以前的规划。最后一栋楼去年刚刚竣工。如果他不是那么急于求成,公司也不会破产。”

李建国指着枫树林里的大楼说。大海就在前面,仅仅隔着一层玻璃。海浪奔涌着扑向岸边,消失在岸边的沙滩上。

“我哥就是想不开,破产只是数字游戏而已,用得着搭上自己的性命吗?”在他眼中,李建国也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为他提供读书花费的数字,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更谈不上了解。

“你不了解你哥,他盖的不是房子,破产也不是没有了钱。”

李建军想了想,说:“当然,这要看你怎么认识。”

李建军把他们带到办公室,他的办公室足足两百多平米,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大海。

“你当年不应该离开深圳,如果你留下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就不是我,而是你。如果我哥不死,那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应该是他。”李建军沏上茶水。“这些年你去哪了?”

“在一个山村里。”

“你倒过的清闲。”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情?”风海说。

“还是你痛快。我就这么和你说吧。当年你们建公司的时候,我哥有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十在你的名下。”

“最初你哥只有百分之五十五,后来通过买入,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全部转到你哥的名下,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公司的发展基金,只是挂在我的名下而已,我没有一点股权。”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你名下的这百分之十的股份已经影响到公司上市,所以要么找到你,要么把你的股份收回来,我差点就报失踪了,可是根本就没用,你没有身份啊,就连名字都是假的,怎么报失踪。但是签字的是你啊。这样吧,你把股份卖给我,我给你钱,你好好把孩子养大。”

“没问题,但我有一个要求。”

“要求你尽管提,只要能答应的,全部都答应。”

“把这孩子留在你身边,让他上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风海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就像当年把早春带出那个山沟,自己是否是在抛弃这个孩子,这样做是不是对得起大牙。

“正好我没有孩子,以后我就把他当自己的孩子。”李建军痛快的答应,他想了想,“不对啊,把孩子留下你去哪?”

“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风海相信李建军说得出做得到,他早就看出李建军和他哥哥李建国做的那样。

“你看这繁华的世界,十年之后又是另一番天地,再过十年,全世界的目光都会看着我们,我们现在就站在舞台的中央,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表演。”

李建军说的话就像多年前李建国说的一模一样,仿佛出自一个人之口。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想。”李建军说。

“不必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

“既然你这样想,那我就不留你了,公司收回你的股份,给你两千万元。”

“三千万。”风海虽然他不是那些股份的所有人,但他一手创建了公司,自己离开公司的时候没有带走一分钱,“股份是公司的,我一分钱也不要,这三千万算是我借你的。”

“成交。”李建军痛快的答应。“我把这三千万送给你,就当做你这些年的酬劳。”

第二天,三千万人民币打到了风海的账户。风海要离开深圳,他把铁蛋留给李建军。

“干爹,你要去哪?”

“我去找你你干妈和大姐。”

“把她们都接来吗?”

风海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

“干爹要去一阵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听叔叔的话。到时候干爹回来看你。”

铁蛋点点头。

李建国要为风海准备宴席,风海拒绝了。

“说不定哪天,我还会回来。”

“随时欢迎,这是铁蛋的家,也是你的家。”

李建国开车把风海送出城,多年前,风海就是从这条路离开深圳一路向北,今天就和当年离开一样漫无目的。只是十年过去,恍如隔世。

这一切不是虚幻。风海喃喃地说。我与这世界都不是虚幻。我也不是虚幻,不,我是虚幻的,否则阿菜就会消失。

风海决定接受了阿菜的说法,人是虚幻的,这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他不得不接受阿菜的说法,否则,人死后就会消失不见,那人就会变成虚妄,他终究不能再见到阿菜一面,哪怕是一面。

风海沿着曾经走过的那条路向北方,在这条路上,他不指望再遇到谁,也不期待发生什么奇迹,只是构思着心中的城,能够让他满意的纯粹的城,不像李建国的城那样富丽堂皇,不像阿菜的那样远离人间,只是一座纯粹的城,一座不涉及物质与精神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