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远行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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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白仲意:反抗的味道

白仲意和大人们的僵持还在继续。仲意的身体在不停颤抖,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再加上急促的抽泣声,抽空了她体内的氧气,她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

突然一个民警飞身一跃,从列车长身后四五米的位置飞奔过来,利用仲意视觉的死角,斜穿进来,一把将她扑倒。这时仲意的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再迟两分钟,就会酿成惨祸。

趴在地上的时候,她看到站台下面马头人站在铁轨上。就站在自己刚刚差点掉下去的那节铁轨上。看样子他是从旁边跳下看台冲过来救自己的。

他歪着身子在冲仲意笑,两只手撑着膝盖,努力喘气。

周围的乘客为民警的英勇而奋力鼓掌。仲意被一群人拥在中间。她频频回头,不知道有没有人去扶马头人一把。

列车长开始指挥乘客上车,经过这么一闹,列车的发车时间要推迟起码十分钟。两位民警叔叔蹲在地上,把仲意围在中间,帮她抹去眼泪。

“别怕,我们陪在你旁边。这么大的姑娘别像小孩子一样掉眼泪哟!”民警叔叔说。

这么久以来,终于有人说仲意不是小孩子了。她听着很舒服,但没有想象中这么舒服。大人只有在责怪自己的时候,会把她们不当作小孩,除此之外初中生、小学生、幼儿园小朋友的待遇基本没差别。

“马头人在哪里?”

“什么马头人?”警察叔叔很诧异。

“铁轨上的那个人。你们救了没?”

“他被拉上来了。腿崴了,走过来慢一些。”

仲意的眼泪干了,面前的玻璃逐渐消失。乘客们被疏导回车厢,女列车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次性水杯,递给仲意一杯滚烫的热水。杯沿的外表沾着一点红色的口红印。

“谢谢。”

这会儿功夫,马头人一瘸一拐地来到仲意身旁。车站的广播此时响起了列车到站的接站通知。这辆新到的列车开往上海,仲意按民警叔叔的安排,今晚要坐这辆车连夜回家。

马头人凑到仲意跟前,提醒她胸口的扣子快掉了。

“等一下我用胶水帮你把扣子粘起来。没带针线,只能这样应急。”

仲意答非所问:“我管你叫马头人,你会不会生气?”

“哟,我还有这么个名字呀!你是不是觉得我比罗刹女还要可怕?”

“不是因为你脸长,长得像马。”

见仲意情绪稳定下来,民警想将她带离站台。

“去候车室休息一会儿,或者干脆今天不走了。明天一早坐高铁回去。”

“这样也可以。小朋友,你觉得哪一种好呀?”两位民警商量完又把问题抛给了仲意。

“我都不愿意。”她一小口一小口抿吸着手中的热开水。

“肯定要把你送回去的。”民警斩钉截铁的态度又一次惹怒了仲意。她顺势后退,直接把一次性杯子里的开水全部泼向民警的身上。

开水的温度足足有七八十度。淋到皮肤上几秒钟就能烫出泡。被热水泼到的那位民警捂着脸,单膝跪倒在地。另一位民警本能地扶住他,想帮他查看伤势。仲意趁这几秒钟拼命逃跑,女列车员想拦住她,被仲意一脚踢开。

原本以为尘埃落定的众人一下子手足无措,大家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倍。但好在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警惕。他始终关注着仲意的小动作和微表情。

没等她跑到出站口,马头人一把拉住了她的衣领。

“别跑了,你再跑一会儿用单面胶也很难粘住你掉下的那颗纽扣。”这句话很大程度上消灭了仲意反抗的意图。

“你放开不就没事了吗?”

“你现在还能逃到哪里去呢?车站外还有别的工作人员在等着你呢。你也不可能回Z164了。”

“总之我也不想回家。马老头!”仲意的称呼变了。

马头人没有在意仲意的羞辱,他的手攥得很紧,仲意除非不想要这件衣服,否则她没办法挣脱。衣服里面只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运动背心,仲意打死不愿意将它露出来。

她转过身说:“行,算我输了。随你们处置吧。”

这一次警察叔叔不再客气。高个子民警从腰间掏出了银光闪闪的手铐。

黑仲意:过家家

仲意没有获得在电话里出镜的机会。孟珂珂给父母的电话一共通话了21秒。或许是22秒,仲意是靠默念数字计的时。

“你现在在哪儿?”接起电话,爸爸第一句话就是盘问。

“我在宾馆的房间里。”

“什么时候竞赛?”

“这几天会有封闭式训练。后天开始比赛。”

“好好准备。没事也可以不和家里联系。”爸爸说。

“知道了。”

从通话中隐约听到了女性的啜泣声。推测十有八九是孟珂珂妈妈。

这间厕所形状有些狭长,站下两个人很勉强。孟珂珂和仲意挤在一起,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脸颊的毛孔。

挂掉电话后,孟珂珂笑着对仲意说没事。

“怎么样,我瞎编的技术高超吧?轻而易举就能骗过他们。”

“那是……”仲意本想再吹捧几句。可忽然想起以前,她俩讨论过怎么撒谎这个问题。仲意觉得撒谎最重要的不是技巧,是前后的语气词和动作,只有自己相信了才能叫别人也信。而孟珂珂觉得最重要的是时机,只要听者没工夫,没心情,没兴趣关心你话语的真假,那撒的谎一定能奏效。

珂珂不会忘了这些话。

“我……洗个手就来找你。”

“不用。慢慢来,我先去睡会儿。你也去休息吧,别累了。”仲意注意到孟珂珂的眼眶已经泛红,先离开了厕所。

火车开始经过一连串的隧道。车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像灰色与黄色两种颜料搅混,织出好多积雨的云。远处荒漠渐渐多起来。无数道沙石涌起的皱褶如凝固的浪涛,一直延伸到远方金色的地平线。几株弱小的梭梭草是破坏这一份壮观景象的唯一凶手。它们星星点点般的绿色,把大地装饰得像花床单。

周围的乘客们大多在打盹。仲意望着风景开始焦虑起来。静下来回想,孟珂珂之所以会感觉抑郁恐怕问题不是在于什么黑洞,不是学校里的座位,她的症结是她的父母。

仲意回忆起,五年级时她们俩一起参加学校的野外实践营。实践营里专门有一堂名为“无微不至”的训练课程。带队老师规定,孩子们两两组队,搭建一个适合猫咪居住的巢穴。照顾猫咪可能会用到的道具,已经事先藏在了小树林里。大家需要在限定时间之内找到工具,完成巢穴的搭建。最后由老师对巢穴进行打分。

“获胜的同学一会儿可以获得一个小时的娱乐时间,专门陪猫咪玩!”

仲意至今记得,一时间底下一片沸腾。哨声一响,所有人都往小树林奋力冲去。这架势恨不得把所有树木都连根拔起。

唯独仲意和孟珂珂两个人优哉游哉看热闹。孟珂珂不喜欢猫咪,仲意也一般。再加上她们是为数不多的女生队,去和男生争抢简直是异想天开。

距离下课的时间还早。她们俩就地取材,干脆坐在沙地上造起了“城堡”。没有工具,两人就把胸前的校徽摘下来当铲子。

在仲意的规划中,这座城堡要像欧洲王室那样有城墙、箭塔、壕沟和护城河。孟珂珂用手接水,从不远处的厕所一捧接着一捧,把水泼在地上将沙子打湿。

湿润的沙子确实容易摆布。仲意和孟珂珂很快就在地上挖了一个椭圆形的大洞。挖出来的细沙作为城堡的原料,她们将它分成四个小堆。可是接下来的细加工,却让她们头疼不已。大概是校徽太小的缘故,无论仲意怎么努力,这堆沙子捣鼓了半天依旧只是沙子,完全没有城堡的样子。孟珂珂努力挖出来的城墙的城垛,远远看去就像是被小猪乱啃啃出的缺口。

既然用沙雕城堡失败了,那用石头试试看。仲意她们又去周围捡了很多大小不一的石子。远处树林里的同学们已经发现了许多藏起来的工具,有藏在树洞里的木铲、埋在泥土里的小木屋,还有挂在树梢的猫咪的宠物服。

用石头搭也很不顺利。她俩试了三遍,搭到第三层就失败了,仲意一气之下就在石堆上踩了好几脚。

“算了,我们玩点别的。”孟珂珂总能想出新主意。越是仲意束手无策时,她的鬼点子越多。这一点一直到今天还没变。

她从地上把还算干净的芭蕉叶收集起来,模仿大人编扫帚的方法,把它们扎成了一个圈儿。

“你还不如做成扫帚呢。还实用一点!”仲意提意见。

那次比赛的最后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仲意和孟珂珂遥遥领先,获得了第一。在规定时间内只有她们俩完成了巢穴的设计。老师把她们挖的坑当作给猫咪的窝,把乱七八糟的石头当作小花园或娱乐场所之类的地方,而那个芭蕉叶圈则是猫咪的衣服。

这样最重要的住宅条件就都齐了。

抱住猫咪的时候,孟珂珂没有了起初的那种厌恶。猫咪的毛发特别顺滑,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和仲意围坐在巢穴两侧。

孟珂珂问仲意:“我们俩这个样子像不像过家家。”

“不像。我们多大的人了,过家家这种游戏太假了。”

太假了——为什么有时真的还不如假的更让人开心呢?想到这儿,仲意睁开了眼睛。

列车即将到达兰州站,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女列车员开始了常规播报。

仲意看看手机,和孟珂珂分开有近一个小时了。她想去找孟珂珂聊聊指甲画的事情。从上车到现在她还没有碰过她最喜欢的指甲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