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少年毛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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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牛司令”

六岁开始,毛泽东常回到家中。

韶山冲是七山一水二分田的地方,脚下的土地像泼了颜料,红红的。初夏,韶山冲满眼是青山绿树和一垄垄庄稼,插满秧苗的水田在阳光下清波闪闪,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毛泽东开始跟着大人干活。他和几个小伙伴去放牛。毛泽东赶着家里的黄牛,让一个小胖子排着队走,他不肯听,翘着鼻子,说:“你才回来几天,凭什么命令我!”

毛泽东说:“排队走,我们个个有精神,不好吗?”

“就是不好。”小胖子瞧不起地说,“你要让我听你的,你敢打个赌吗?”

毛泽东鼓起劲说:“敢赌,你说。”

“你能骑上我的牛,我就听你的。”小胖子拍了拍牛屁股,显出得意扬扬的神气。

小伙伴们都站下了,有一个小伙伴喊:“石三伢子,不要听他话,他家的牛认生不好骑。”

这是一头高大强壮的黑犍牛,两眼铜铃一样大,头上两个犄角粗粗的、长长的,身上的皮厚厚的,身子胖墩墩的,四条腿脚结实宽大,看出来,力气很大,耕地拉庄稼有劲道。

毛泽东在唐家圫外婆家骑过牛,那是八舅带着他们几个表兄弟一块儿玩的。他不仅骑过牛,还骑过马、驴、羊,牛是最难骑的,牛的皮溜滑,骑上之后左右滑动,在牛背上,如果偏了一点,就会滑下来。他刚骑牛时,上去就滑溜下来。骑牛是要有点功夫的,牛在走路时,身子左右晃动,要骑在中央,双腿夹着两边肚子。毛泽东佩服八舅,没人敢骑的马和牛,他有勇气和胆量骑上去。他和人比赛过骑马和骑牛,那是一种不听话、很野的马,坐在光秃秃的马背上,两腿夹着马肚子,马就上蹿下跳,想把八舅摔下来。他骑在马背上,一只手拉紧缰绳,在马背上前仰后合,可就是跌不下来。

毛泽东想着八舅说过的话,“驴骑屁股马骑腰,牛骑脖子扳犄角”。他来到黑犍牛跟前,学着八舅,先用手轻轻地挠了挠牛身子,又挠了挠牛头、牛脖子,牛自在悠闲地摇摆着短短的尾巴。他扳过牛的犄角,牛顺从地低下头,让他踩着脖子,爬上牛背。

小伙伴们欢呼了,“石三伢子赢啦——”

小胖子认输了,“石三伢子,你赢了,我心服口服,从现在开始,我听你的。”

阳光细细地照耀着,河边的苇丛挑起一条条如尾的穗子,好看的小鸟在小树上东张西望,像等待牧童悠扬的歌声,草地上这儿那儿开着小小的野菊花。小伙伴们把牛散放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吃草。他们有的抱在一起摔跤玩;有的睡在草地上,嘴里叼一根软软的颤颤的狗尾草,眼睛四处乱瞅;有的站在池塘边,捡一块扁扁的石片,用力打一个水漂。毛泽东忽然喊了一声:“你们想不想听故事,我讲‘武松打虎’给你们听。”

小伙伴们都知道毛泽东喜欢读书,肚子里有那么多好听的故事:梁红玉击鼓抗金、武松打虎、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岳飞枪挑小梁王、哪吒脚踏风火轮。他讲故事了,有板有眼,讲的情节,惊心动魄,讲的人物,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小伙伴们听得入神,没有人讲话,没有人咳嗽,生怕打断了毛泽东讲故事。

一个故事没讲完,毛泽东回头看吃草的牛,哎哟,不好,他的黄牛和其他牛全跑人家田地里吃禾苗了。他带着小伙伴们赶过去,急忙赶牛。牛吃青嫩的禾苗上瘾了,不愿离开,甩甩头,嘴唇馋馋地挂下一串涎水,跑上几步,躲闪开小伙伴们,埋下的头根本不抬起,一口接一口啃嚼着禾苗。小伙伴们拣起泥疙瘩掷牛,用柴枝拍打着牛屁股,它们才恋恋不舍地跑出田地。

有主人发现田地里的禾苗让牛吃了不少,嚷嚷着找到小伙伴们的家里,要赔偿。

毛顺生在家里脾气不好,对外边人,通情达理。他赔了人家一大堆好话,又赔了被牛吃掉的禾苗。毛泽东被毛顺生骂了,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顿。

文素勤看不过去,埋怨说:“石三伢子不常回来,到家才几天,你不是抓他下地,就是抓他放牛,你当他有多大,他不过六岁啊,能懂多少事,你这样骂着、打着……”

像往常一样,只要文素勤出面讲话,毛顺生再大的火气也渐渐消了。他嘀咕几句,“他还能一辈子待在唐家圫啊,早晚还不回来读书、干活?我看照这样下去呀,就是读了书也成不了材,还得靠骂、靠打。”

文素勤背后搂住儿子,安慰说:“你爹就是这副脾气,动不动就发火打人。石三伢子,你爹心眼不坏,心里疼着你们,他喊呀骂呀打呀,都是为了家里能过上好日子,为你和泽民将来着想的。”

半晌,毛泽东说了一句话:“娘,爹要像七舅、八舅一样多好。”

文素勤咬着嘴唇,使劲地晃了晃头。

第二天,毛泽东还把委屈憋在心里,早饭没吃,背上大篓子,赶黄牛朝外走。娘抓块面饼追上毛泽东,把它塞进他怀里,低声说:“还生爹的气?事情过去就算了,小孩莫记仇,你爹早都忘了。”

心事,是一个流浪者,四处乱走,没有落脚的地点。

毛泽东边走边吃面饼,不由想起牛偷吃禾苗的事,心里难受。他想,爹爹不太讲道理,牛偷吃禾苗,是稍不注意跑进去,也不是故意的,谁没有做错事的时候?爹爹就没做错过事吗?那也该打屁股?面饼吃完,他揩了揩嘴唇,又想,打人算什么英雄,打我一个小孩更算不上什么英雄,有本事讲理,看谁讲过谁。

黄牛慢腾腾走着。它一身黄膘毛像绸子般光亮,从头到尾,由上到下,黄澄澄的,弯角青里透亮。毛泽东看着身上沾满着泥巴的黄牛,它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不时晃动一下尾巴,甩打在厚实的屁股上,打得一些泥块往下掉。他抱怨说:“黄牛,全是你偷吃人家禾苗,让我挨了打,现在屁股还火燎燎地疼。唉,你怎么跑人家田地里,吃人家的禾苗呢?你知道,你这一糟蹋,我家赔了人家一升稻谷,要不爹爹怎会打我、骂我呢?”

黄牛不会说话,不懂少年毛泽东的心事,鼻孔中喷着热气,埋头走路。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小草上挂着的露珠,映着鲜艳的阳光,闪烁着纯洁的光芒。

小伙伴们放牛又走到了一起,他们都有点无精打采,闷闷不乐。有的小伙伴垂头丧气地说:“爹爹用擀面杖打我屁股,真疼。”

有的小伙伴一脸委屈地说:“牛长着四条腿乱跑,能怪我吗?”

有的小伙伴举起拳头,义愤填膺地说:“全怪那个告状人,我还会薅掉他家田里的秧苗。”

毛泽东不讲话。小伙伴们奇怪了,问:“石三伢子,你爹没打你吗?怎么不说话?”

小胖子说:“我听见的,石三伢子挨打的,他爹打人狠呐。”

毛泽东望了望大家,说:“你们这样吵吵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要放牛?今天哪头牛要是吃了人家地里禾苗,谁个回家还要挨打。”

小伙伴们有的掻着后脑勺,有的低下头,不再嘁嘁喳喳说话了。

毛泽东在想一件事,有没有么子办法,能把牛放好,又能让大家玩呢?

早晨的空气含着小草、小花的气息,清新香甜,吹在毛泽东的脸上,醒目怡神。

一个好点子出现了。毛泽东轻轻拍着脑门,连连叫好,说:“有办法了……”

小伙伴们拍着手,欢喜地问:“说说,么子办法?”

“听我的。”毛泽东笑眯眯的。

毛泽东把同伴们组织起来分成三个班:一班看牛,不让它们吃了庄稼;一班割草;一班去采野果子。每天轮班,今天看牛的,明天割草,后天去采野果子。

“好,‘牛司令’——“小伙伴们抬起毛泽东,欢呼这个点子巧妙。

小伙伴们又都到了原来放牛的地方。

晌午,牛的肚子吃得滚圆滚圆的,哞哞地叫着,毛泽东用手给自家黄牛梳毛,它舒服极了,喷个响鼻,不停摇晃不长的尾巴;割草的孩子们,都装满了一大篓子;采野果子的孩子们,从树里带回来大堆大堆酸甜的野果。毛泽东把草和果子拿来,分给每个人。

人家屋子的囱子飘起乳白色的炊烟时,突然,毛泽东肚里“咕咚”一响,他觉得饿了,想起早上没吃什么饭,鼻前顿时仿佛有一股米饭的香气在徐徐地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