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蝉声尖厉
10676900000002

第2章

“可我们怎么把做好的面包卖到外面?”

桔子阿姨拍我的头:“看不出你想得还挺多,这不要你来管啦。”

不久,我知道每隔一天天不亮会有一个小个子过来运面包。他戴着厚厚的帽子,看不见脸,哑巴一样,除了把面包搬上车,偶尔咳几声、呸一下,招呼也不打一个扑啦啦地把车调头骑走。桔子阿姨这时会进来叫我起来生炉子烧水,磨面筛面粉。除了做好的面包不见了,别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钻进运面包的车能回家吗?我只敢想想。还是跟着桔子阿姨和面包妈妈吧。只要不提起小孩、生孩子这些个事,她们都挺正常。发作了就没这么好了,过一阵她们准要发作一次,哭着怪天老爷拿走她们的孩子。桔子阿姨的孩子是病死的,只活了三个月。面包妈妈的孩子是叫运煤的车轧死的,找到的时候只剩半个人了,面包妈妈天天在那块地上扒拉,想把没了的那半个扒拉出来。她们的男人都忘了这事了照旧打牌喝酒,说死掉小孩的多了,又不是他们一家;她们就是不行就是做不到那没心没肺,哭诉起来就忘了吃喝,忘了做面包。等她们哭够了从角落里爬出来,愿意吃我煮的面疙瘩汤了,就说明压在她们心头黑漆漆的东西卷过去了。

面包妈妈和桔子阿姨长得难看,却都是直心肠,有时为了面包做成长的好、圆的好还是方的好争得面红耳赤。桔子阿姨讲给我听狗天使的故事,说有一个相信上帝的人,晚上迷路了,找不到睡觉的地方,也找不到吃的,走了很久,看到一只狗——是一只狗,不是他原来希望的天使——朝他走来,把他带到不远的一户人家。她还经常说上帝有爱人的自由,不管他叫你“我亲爱的”还是叫你“我的傻瓜”、“我的疯子”表示的都是他的爱。还说上帝生在无依无靠的马厩里,如果上帝都能这么不起眼,我就不该诧异天使不只是穿着白衣漂漂亮亮,也会是飞禽走兽那种不起眼的形象。我说:“那面包妈妈桔子阿姨就是我的天使呀。”桔子阿姨高兴地拉拉我的头发:“所以呀,可别只爱听好话啊。”

她还告诉我“蛇树”原来长在非洲,不知道它们怎么长到青枫岭来了。“难道风吹来的种子吗?”我说。“嗯,说不定吧。”她说。蛇树虽然可怕,林子里大点的野兽都叫它们吃光了,温驯的小兽从不去它们的枝条下找没消化完的残肉,当然不用怕它们。只要不去碰它们,林子里很安全。

面包妈妈说奇病要用猛药治,那水潭的水听上去好听罢了,没什么用。她有时脾气很大,我回答慢了她就沉下脸骂我白吃她的面包。不过涂了她的药油,我的腿脚慢慢地好了。头两年,一到夏天林子里蝉声大作,还会复发烂出脓水,要到深秋天寒伤口才收敛不见。后来就是再炎热的天气,我的两只脚也光溜溜的很干净。可是高兴的日子总是很短,面包妈妈有一天去拔野香草摔到石头上撞破了头。我和桔子阿姨找到她,我叫她,她还睁开眼看我,桔子阿姨再叫她,她“嗯”了一声,好像有人突然捏住了她的鼻孔。我们轮流按她的胸部把气吹到她嘴巴里也没用,只好等她的身体凉下来,把她埋在那片底下藏了很多巨石的草丛里。

要是没记错,我在小屋已经住了四年,算八岁离开家,这时有十二岁了。

我的个子有桔子阿姨那么高了。一天,风刮了一整个白天,吹走林子里的灰尘瘴气,黄昏的时候,忽然静下来,露出一大块明亮的金黄色。桔子阿姨看着看着,忽然说:“你的脚好了,你爸妈不会嫌弃你了,想回去,坐老刘的车走吧。”

“那你呢?”

“我嘛,当然待在这里咯。”

“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我可没想过走。”她朝我咧咧嘴,把她好看的那半边脸对着我。

“那我也不走。”我说。

“瞧你还想得挺多的,你跟我可不一样。”

我要她告诉我哪里跟她不一样。

“你的心还没有全在这里,我的心可全在这里了。”

她唱起了歌:

这深秋的夜啊,

我的故乡在哪里啊!

天上的星星,

这么多这么亮啊,

一颗一颗在我的头顶闪过,

一颗一颗不见了踪影……

我被她唱得难过地哭了。

“小丫头,别哭啦。我爱过了,你还没有爱过,怎么一样呢?”

不过她不肯告诉我爱是什么还有她是怎么爱过的这两件事,因为爱是最复杂的,她讲不清楚,要是我实在想知道,就记住“只记住别人好的地方”,这就是爱吧。

又过了两年,一个吹起薄雾的早晨,老刘拉走一车面包,桔子阿姨说好不容易雨不下了,她要走远一点透透气,换上刚晾干的格子衣裤,带上剪刀布袋说雨后野香草多,却和面包妈妈一样没有回来。

她说过,如果哪天不回来了我不用找她,至于我么,得自己决定继续做面包,还是坐老刘的车出去咯。

我等不到她回来吃晚饭,出去四处找了找。

可哪里都没有她。

回来之后,我缩在被褥里呆呆地想着明天老刘来了,要坐他的车走吗?桔子阿姨的被褥我没有收起,和我的并排铺着,看着开着一朵朵小绿花的蓝布面,我总觉得她没死,她就是像歌里唱的星星,从此,不,是一时不见了踪影。要是明天她回来了,看见我不在了,多难过啊。

第二天天不亮,老刘来了,从车上拽下袋子,往地上一丢,咳几声,呸一下,急急忙忙把面包一下五个一下十个地装上车。

我举着灯,灯光照着他结实的后颈,通红的肉里有几点灰白的发茬。

“老刘?”我叫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