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时代文学·上半月》2018年第01期
栏目:小说选萃
撕巴撕巴喂小鸡
“洋活(济南方言:臭美)洋活小(济南方言:小男孩),洋活洋活妮儿,撕巴撕巴喂小鸡。”
五十多年前,我追着王春丽在官扎营大街上唱着这首济南儿歌,王春丽不躲不闪回身就打,情急中我转身就跑。五十多年后,我在官扎营的大街上看见王春丽,王春丽居然没有认出我来,于是我冲着她的背影喊:“洋活洋活小,洋活洋活妮儿,撕巴撕巴喂小鸡。”王春丽愣了,猛然站住,转过身,冲着我扑了过来……
我的这种行为在五十年前得到过惩罚。我冲王春丽喊,王春丽打不着我,就一溜烟跑到我家,拉着我母亲的衣襟说:“孙大姨你不管小胖胖吗?他骂我。”
母亲把卷子(济南方言:花卷)放进锅里,用围裙擦了擦手,扶着王春丽的头问:“他骂你什么了?”
“他要把我撕巴撕巴喂小鸡。”
母亲笑了:“这怎么是骂你啊?这是早晚的事啊。不过,你先把这个卷子撕巴了。”
王春丽不会因为我要撕巴她继续哭闹下去,因为她看到母亲手里的卷子了。
卷子是白面做的,母亲把面擀成面皮,然后在面皮上面撒上葱花,那时基本上是在面皮上抹一层猪大油,后来日子好了,把调好的肉馅放在面皮上,再把面皮卷起来整个的放在锅里蒸。熟了,打开锅盖,香喷喷的。母亲用刀把卷子切成一块块的,拿了一块递给站在锅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卷子的王春丽。
王春丽说,她妈有时候也蒸卷子,一层白面夹着一层黑面,那黑面是用地瓜面做的,白面的那一层她撕着吃了,黑面的那一层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进去。王春丽一边撕巴我母亲给她的卷子一边抱怨说,她妈做的白加黑的卷子不如孙大姨的卷子好吃。即使不好吃,也不是经常吃。撕巴完了卷子,她一边擦着嘴边的猪大油,一边还问我母亲,小胖胖要把我撕巴撕巴喂小鸡怎么是早晚的事呢?
我和王春丽家是街坊,两家近在咫尺,都住在官扎营。打开王春丽家的窗户,隔着一条马路就能看到我的家。王春丽嘴里撕巴着卷子,敲敲她家的窗户,不管窗户里面有没有人答应,她扯着嗓子喊:“我在孙大姨家吃卷子了!”
窗户里面有人回应:“吃吧吃吧,你早晚被小胖胖撕巴了。”
“我愿意。”王春丽喊。
窗户里面的人又说:“你不愿意行吗?你的小命都是孙大姨捡的。”
王春丽是早产儿,先天营养不良,经常生病。王春丽兄弟姐妹一大群,一家人的生活靠着当锅炉工的父亲维持。她母亲屁股后面一大群孩子,这个哭了那个闹了,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
有一年王春丽又病了,她妈抱着她去医院,不一会儿她妈自己回来了。母亲在街上碰到她妈,问臭妮呢?她妈面无表情地回答,在挺尸床上。母亲惊愕,臭妮死了?跟死了差不多,医生说救不活了。母亲一巴掌打过去,说哪有你这样当妈的!孩子还没有咽气你倒是回来了。母亲撒腿就往医院跑,王春丽还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母亲过去摸了摸,孩子还在喘气儿。母亲把王春丽抱在怀里,一把抓拽住一个医生,说:“你今天你要是救不活这个丫头,我能把医院拆了你信不信?”
医生质问:“你是谁啊?”
母亲说:“我是孙主任。”
不知道是母亲气势汹汹的样子还是孙主任的头衔让医生紧张起来,他跑出去叫来好几个医生,一阵抢救过后,一个医生把几张单子交给母亲,对母亲说:“交钱去吧。”
母亲交钱回来,那个医生又交给母亲一张单子,单子上除了要吃的药,还有今后需要加强营养的食品。医生对母亲说,孩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这个孩子需要营养,今后营养跟不上,再上医院也是瞎耽误工夫。
母亲抱着王春丽走出医院大门,医生之间相互打听:“哪来的孙主任?”
有认识母亲的人惊讶,孙主任你都不认识?她在官扎营老有名了。
当时,母亲有很多称呼:孙大姐、孙大姨,到了后来增加了一个孙奶奶。但是最响亮的还是孙主任。
母亲抱着王春丽从医院回到家,敲敲她家的窗户,说:“臭妮给你抱回来了。”
王春丽的妈妈隔着窗户喊:“放你那儿吧。”
母亲急了,喊道:“你太刺毛(济南方言:差劲)了!孩子在医院挺着,你蹿(济南方言:跑)了,臭妮可是你的闺女啊!”
王春丽她妈隔着窗户喊:“我家里还有七狼八虎闹症候(济南方言:闹毛病)呢,不蹿回来这个家我还要吗?”
“臭妮没事了,今后多给她吃点好的,臭妮缺营养,”母亲朝对面的窗户大声说,“医生说了,再这样下去,她的小命就没了,医生给她开营养单子了。”
“营养?上哪儿给她弄营养?让她把我吃了吧。”
“你这个妈啊,怎么和没事人儿(济南方言:没有关系)似的,拿你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没有办法,母亲只好把臭妮放在自己的床上,
“臭妮我不要了,给你家当媳妇了。”王春丽她妈继续说。
“真腻歪(济南方言:纠缠耍赖)人啊。”母亲摇摇头,显得很无奈。
说归说,母亲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打开炉子准备给王春丽做荷包蛋,扭头看了一眼病歪歪的王春丽,又从篮子里拿出了一个。两个鸡蛋一碰,自言自语地说,但愿小胖胖这会儿别回来,他回来你只能吃一个了。
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我多了一个“媳妇”。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讨厌这个“媳妇”,因为这个“媳妇”简直就是在跟我抢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