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作为一个大企业的干部,工资待遇稍好一些,加上我们家的孩子又少,所以生活算是富裕的了。即便是这样,当时粮食、肉、蛋,还有其他食品都很匮乏,尤其是细粮(白面),每个人每个月只有几斤,卷子肯定是母亲给上班的父亲做的,父亲吃剩下我们才能吃。这可好,王春丽因为我一句“把她撕巴撕巴喂小鸡”,就把一个卷子撕巴了。
我看见过王春丽一家吃饭的情景,一口大铁锅蒸玉米面窝头,男孩每个人手里拿俩,女孩拿一个,一锅窝头瞬间被四男三女拿个精光。男孩狼吞虎咽两个窝头下肚,然后再去抢姐姐妹妹的,姐姐妹妹不给,就打成一团。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别说姐姐,就连妹妹也让我三分。家里只要有好吃的,父亲吃完了就是我的,我吃完了才是妹妹、姐姐和母亲的。这倒好,天下掉下一个“媳妇”和我抢食,我自然心存怨气。
我的不满母亲当然知道,但条件有限,她也没有办法。比如煮鸡蛋,以前是父亲吃一个,另外一个母亲用刀把鸡蛋切开,我一半,姐姐和妹妹分另一半。“媳妇”来了,改成她吃一半,姐姐不吃,妹妹和我分一半。四分之一的鸡蛋还不够我塞牙缝的,趁着母亲不注意,我伸手要拿二分之一的鸡蛋,母亲的眼睛比现在的监控器都敏感,转身就给我一巴掌,鸡蛋没有吃上,往往还要忍受皮肉之苦。最可气的是吃饺子,平常母亲包饺子,给父亲包肉馅的,我们是素馅的,父亲有意留下几个肉馅的不吃,我和妹妹你一个我一个的就把父亲留下的肉馅饺子分吃了。“媳妇”来了,父亲吃完,照旧留下几个肉馅的,母亲对我和妹妹说,你们别吃了,给臭妮。我气不打一处来,但母亲的话是圣旨,不敢违抗。我灵机一动,对臭妮说,你去倒点醋。臭妮拿着碗去倒醋,趁她和妈妈不注意,我飞快地把她那份肉馅的换过来,臭妮吃饺子时,觉得奇怪,怎么还是素的?母亲也发现不对劲,找我算账,我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
街坊邻居和王春丽的妈妈开玩笑:“臭妮妈,你烧的哪门子高香,和孙主任攀亲家,有吃有喝的,你看臭妮现在的脸色白里透红。”
王春丽她妈回应:“你还别刺挠(济南方言:指讽刺挖苦人)我,这是俺臭妮有福。”
街坊邻居和母亲开玩笑:“他孙大姨,臭妮是不是也腚大腰圆啊?生孙子不愁了。”
母亲回答:“你不要咯吱(济南方言:开涮)我,只要孩子好,说不定呢。”
开玩笑的人以为母亲没有听懂他的意思,把话说得更直接:“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臭妮妈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刚开始母亲没有接茬,想用玩笑的话把话题岔开,但这话让母亲把脸立马拉下了来:“你把嘴给我闭上。”
说这种话的人往往刹不住,继续说:“他孙大姨,我是为你好,谁不嫌活(济南方言:嫌弃)啊?”
母亲厉声厉色训斥:“你听着,别怪我没有警告你,我再听见你说闲话,我把你的嘴给你缝上。”
“别介(济南方言:不要)啊孙大姐,我就是开个玩笑。”
母亲丝毫不让步:“开玩笑也不行!你那是往臭妮妈的伤口上撒盐。以前是旧社会,穷苦百姓不得已,现在是新社会,不能歧视。你懂吗?你要不知好歹再到处乱说,我治不了你,我告诉你男人大张,他可是一个明白人,让他抽你大嘴巴子。”
“孙大姐,我听你的还不行吗?我对天发誓,这种话就是烂在我肚子里我也绝对不说了。”
母亲笑了,说:“这还差不多,告诉你身边的姊妹,咱们都是姊妹,你不能把姊妹往泥巴坑里推。走,到我家去,我战友给我送了几斤小米,去拿一点儿。”
我和臭妮不但有“媳妇”这种关系,我们还是同学,从小学一直到中学。那时的我们不像现在的孩子,恨不能初中就开始谈恋爱,享受情感世界的百感交集。我初中没有毕业就去当兵了,虽说也知道臭妮是我的“媳妇”,内心世界里有那么一点男女观念,却没有一丝的杂念。我经常去臭妮家,有的时候从大街上绕过去,有的时候直接从窗户翻进去。从窗户里翻进去是一张双层的用铁焊接起来的大床,大床几乎把整个房间占满了,大床睡着臭妮的大哥、二哥、姐姐、四哥、臭妮、六弟和臭妮最小的妹妹。不过,臭妮的姐姐、臭妮和她妹妹睡在床的上层,上层用窗帘挡着。她家简直就像个鸟笼子,臭妮的爸爸妈妈睡在另外一间房子里,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个橱子外几乎再也插不进脚。
我记得有一次我对母亲说,臭妮的家就是一个鸡窝。然后我被母亲狠狠打了一巴掌,那一巴掌让我从此不敢再说类似的话了。
我从部队复员回来后,在一次和母亲的闲聊中,我才明白那句话是最能伤害王春丽一家人的。我对母亲说,当年你打我那一巴掌是用了力气的,是真打。
王春丽祖辈是沿着津浦线逃难过来的。那时津浦线刚刚修好,王春丽的老家闹蝗灾,种的庄稼颗粒无收,加上连年战乱,于是她爷爷挑着担子,一头是王春丽的父亲,一头是王春丽的老奶奶,从徐州一直走到了官扎营。王春丽的奶奶在逃难中走散了,后来有人告诉我母亲,王春丽的奶奶其实是跑了,一个当兵的给了她一个馒头,她就跟着那个当兵的走了,后来有人看到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大街上逢人便要馒头。这些都是他们一家在官扎营安家以后,从王春丽的老奶奶嘴里不断叨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