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家里有A、B两张陕北民歌的光盘,这是一位同事出差去西安给他捎回来的。老高喜欢陕北民歌,总觉得陕北民歌中的那种苍凉、那种声嘶力竭的吼叫,很有味道。所以,两年前单位有人出差去西安,老高掏出100元钱给了人家,说无论如何捎回张陕北民歌的光盘。那人还真够意思,十几天回来后,不但捎回了光盘,还捎回了一本陕北民歌歌曲集。
从那以后,老高在家闲着没事时,就把光盘放进音响里听陕北民歌,遇到好听的歌自己不会唱,便翻开歌曲集,对照着哼哼两段:
这么长的个辫子探呀么探不上个天,
这么好的妹妹呀见呀么见不上个面。
这么大的个锅来下呀么下不下两颗颗米,
这么旺的些火来呀烧呀么烧不热个你……
……
要么就是:
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儿哟,三盏盏的那个灯,
哎呀戴上得那个铃子儿哟,哇哇得儿的那个
声
你若是我的哥哥儿哟,招一招那个手,
哎呀你不是我的哥哥儿哟,走你的那个路。
……
老高很特殊,别人家里有音响,都捣鼓很多光盘,尤其以西方古典音乐为主。什么莫扎特、贝多芬、萧邦、施特劳斯等等,而老高却只听陕北民歌,别的光盘不听,也不买。
最近,给儿子筹款买房,老高的想象力大幅提高。只要一打开音响听陕北民歌,老高的脑子里就产生了幻觉。随着音响里传出的那高亢的腔调,老高就觉得自己一家人住在了黄土高原。在黄土高原的一面南坡上,老高正在挖窑洞。他光着膀子,身上肌肉发达,皮肤被太阳晒得油光闪亮。老高挥着镐,一镐一镐地刨着,妻子和儿子在他的身后,用槐树条子编的筐,一筐一筐地往外运刨下来的土。
黄土高原上的老高,一共拥有两孔窑洞,一孔是他和妻子住的,一孔是招待亲戚或客人用的。现在,儿子已经26岁了,交上了女朋友,并开始谈婚论嫁。老高便利用双休日,在自家的两孔窑洞旁边,开始挖第三孔窑洞。这第三孔窑洞,就是儿子的新房。老高一边挖洞一边想,儿子结婚还得两年以后,利用双休日,自己这么不紧不慢地挖着,权当锻炼身体了,又不花钱,何乐而不为?
等着窑洞挖好了——也不需要太大,100个平米即可,和城里的楼房一样,洞里可以挖出卧室、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一页大木门镶在朝南的洞口,门上的两扇玻璃窗锃明瓦亮。如果需要,还可以再安上一扇铁制防盗门。儿子买了汽车,那就再挖一个窑洞当车库。
离老高家三孔窑洞处,就是一条柏油马路,马路那边就是城市,城市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一切,老高一点儿也不稀罕,他有自己的三孔窑洞,窑洞里冬暖夏凉,既不用担心冬天集中供暖不畅,也不用心疼夏天开空调费电。窑洞前面的院子里,还可以种点瓜果菜蔬。闲暇时,老高可以支把藤椅坐在窑洞外,手捧一卷,大声朗读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一张盘唱完了,老高的白日梦也醒了。他没在黄土高原,也没有三孔窑洞。他身上的肌肉并不发达,皮肤也不油光闪亮。他姓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头儿,在离黄土高原几千公里的一座沿海城市里生活着,一辈子憋憋屈屈地当了一名机关里的小科长,直到年满55岁内退回家。只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老高的儿子真的26岁了,真的有了女朋友,也真的开始谈婚论嫁了。
现在,让老高焦虑的是,花了75万元,给儿子买了个75平米的两室一厅房,妻子倾其所有,只拿出了50万元,还差25万元需要贷款。老高和妻子都是50岁开外的人了,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到头来不但一贫如洗,还成了房奴。
老高屈指算了算,贷款25万元,20年还清,每月要还1500元左右,等到他和妻子省吃俭用还完了贷款,人生基本也到头了。当然可以让儿子还款,可现在80后的年轻人,如果不是特别优秀,给人家打工根本别指望挣什么钱。老高的儿子在一家公司干营销业务,连工资加奖金平均每月刚够2500,儿子的女朋友是一家商场的收银员,月收入一千二三。这样的经济条件,如果每月还1500元的房贷,剩下的钱,在现今的物价指数下,生活就要捉襟见肘了。
不管怎么说,老高还是机关的正科级干部,60岁正式退休后,每月有近5000元的收入,妻子是老国有企业的职工,已退休两年,每月2000,拿出妻子的工资还房贷,老高一人的工资还是勉强可以支撑家庭费用的。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哪个做老子的都想让孩子生活得好一点。
当初给儿子一定下这套房子,老高和妻子,就决定了要替儿子还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