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牛得贵和他的楠木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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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前三天,牛得贵没有什么活儿,他到帐篷外砍下几棵小树,把圆面刨平,粗粗拉拉地做了一张小方桌、两个小凳子。那方桌支在地下,打回饭菜来,放在桌子上,自己坐在凳子上一口一口地享用,那是什么感觉?比那些端着饭盒坐在柳条帽上吃饭的战友舒服多了。可是,他就做了一个小方桌两个小凳子,就再也不敢贸然行动了,他怕人家发现了,说他利用当木匠的特权,为自己谋私利。

牛得贵惊叹,在解放军铁道兵的一个营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么好用的木工工具?斧子大大小小好几把,都磨得锋利无比,什么样的锯都有,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光伐树用的手锯,就有三把。刨子、铲子、推扒等等,样样不缺。就说钉子吧。足足有一麻袋。就是没有胶,按说没有胶是干不成木匠活儿的,卯啊榫啊的,都得用胶粘。可在这一片一片的野山里,在整日忙得热火朝天的军营里,除非施工要一丝不苟,其他事,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没有胶就没有胶吧,用钉子也成。反正这儿也没有人做写字台、挂衣橱,更没有人做结婚家具。

后来有活儿了,最多的活儿就是去其他官兵住的地方修床,所谓的床,就是用一块块木板,铺在专用的矮脚铁架子上,与地面相距四五十公分高,一铺就是一长溜,上面睡一个班的战士。因为地面不平,也因为潮湿,有些木板变了形,裂了缝,入睡在上面不舒服。牛得贵天天提着工具,听着隧道那边传来的“咚咚”的爆破声,出了这间帐篷又进那间帐篷,忙得没有一丝空闲。牛得贵又惊叹了,这些穿着破衣烂衫早出晚归的官兵们,竟把内务搞得这么好!以班为单位的帐篷里,褥子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豆腐块儿一样,有棱有角,一根绳子从帐篷这头扯到那头,一条一条毛巾挂在上面,伸展得没有一丝蹙皱儿。只是帐篷里都有一股子酸臭味儿,直顶鼻子。这也难怪,一群群大小伙子,穿着黄胶鞋或高筒雨鞋施工,干的又是重体力活儿,身上脚上还能没有点味儿?看看这些帐篷里的内务面貌,牛得贵觉得有些汗颜,就因为他会木匠手艺,被营长看上了,自己住在一顶帐篷里,也没人检查,所以就懒了,被子胡乱叠,鞋子到处扔,都不太像个兵样了。

之后,教导员又吩咐他做了十几个医疗箱,由于是野外作业,每个排原先所用的医疗箱用不上一两年后都坏了。为了小小的医疗箱,让上级派车往山里送,划不来,有这工夫还不如自己做。做医疗箱,牛得贵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他找一些笔直的小树砍下,锯成两半,平面朝里,圆面朝外,做成样式很独特的小箱子,箱内又做成了两层,每一层里分成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格子,有的放药瓶,有的放绷带,有的放剪刀等等,还拴上橡皮筋做了固定,很好用。

营长看着这一个一个的医疗箱,啧啧赞叹,说:“怎么样?咱们的牛木匠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原先文书齐超叫他“牛木匠”,因为人微言轻,没叫得出去,这会儿营长亲自喊他“牛木匠”了,一下子就流传开来,第二天,全营所有的官兵见了他几乎都喊他“牛木匠”了。牛得贵想,牛木匠就牛木匠呗,自己就是个木匠嘛。在家乡,村里人都喊他父亲牛木匠,还没有人喊他为木匠的,似乎与他父亲比,他还没有资格享用“木匠”这个称号。站在手艺人的角度上看,姓氏后面加个类似于“木匠”等专业术语,还算个尊称呢。

有一天下午,接近黄昏时,两辆军用卡车从山外运进山里一些切割好了的木板。这些木板足足有四公分厚,五六米长,牛得贵凑上去看了看,全都是榆木。这些木板,用木匠的话来讲,叫板材,是整棵整棵的圆木在电锯上分割而成的,这种板材,可以做成桌面,也可以切成梁撑,得需要木匠再用手锯根据需要进行分割,才能派上用场。在铁道兵打隧道的深山老林里,牛得贵不明白要这些板材干什么?他估摸了一下,觉得这些板材除了可以给官兵们更换床板以外,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营长和教导员带头,没进隧道作业的官兵们,都分成两人一组,一前一后,把这些木板都扛到“木匠房”外面放下,然后再摞整齐了。“木匠房”就是牛得贵所住的帐篷,很显然,将来这些木板得由他来处理,然后派用场。牛得贵和文书齐超搭伙扛木板,扛了三五趟后,他忍不住问齐超:“这些木板是做什么用的?”没想到齐超沉下脸来,很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说:“你那么多心事干什么!”

牛得贵一愣怔,他不明白文书齐超为什么翻脸,而且还翻得这么快,吃早饭时齐超还笑眯眯地一口一个“牛木匠”地叫着他,这会儿是怎么啦?他想问个究竟,可环顾四周,发现扛木板的官兵们个顶个都阴沉着脸,再看看营长教导员,紧皱着眉头,脸色铁青。他没敢作声,闷了一肚子气,也不和齐超搭伙了,自己咬咬牙,扛起一页木板就走。齐超被牛得贵甩了,也不满意,嘟嘟哝哝地找别人搭伙去了。

这两卡车木板,官兵们一个多小时,直到残阳如血,众鸟归林,收工的军号嘀嘀嗒嗒吹响。

木板运进山的第二天夜里,齐超突然钻进了他的帐篷,牛得贵赶紧点燃了马灯,他发现,齐超的脸色煞白,眼珠子像哭过一样红肿着。

“怎么啦?”牛得贵问,心里慌得七上八下。

“工地塌方,牺牲人了,营长命令你赶紧做一口棺材。”

“什么?死……死人了?谁……谁牺牲了?”牛得贵惊得目瞪口呆。

“二连的一个,去年的兵,你不认识。”齐超说,“哎呀呀,真是的,真是的,这可怎么办?怎么办?”牛得贵被死人的消息震动得手足无措,原地转起了圈子。

齐超提高了声调,训斥道:“你转什么转?这是营长的命令,天亮前棺材必须做好,否则军法论处!”

齐超这一训斥,牛得贵清醒了,他看了看帐篷四周,又看看齐超,问:“俺拿什么做棺材?”

“你这个笨蛋!门外那些木板是干什么用的?你以为是给大姑娘做嫁妆的?”齐超骂了他一句,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又折回来,掀开帐篷门,对他说:“两米长,一米宽,知道了吗?”

牛得贵拖着哭腔回答说:“知道了。”他的心剧烈疼痛,似乎就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