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你若精彩,天自安排:愿再次与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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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梦想的落日,已走过千山万水(4)

我看着飞机在视野里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不见,最终落下泪来。你终究还是走了。

如今细想,那竟是这么多年里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一整天心不在焉,下了班便直奔回家上网看你发来的邮件。万千思绪在大脑盘旋,像是要把多年的感慨一时都耗尽。

你过得如何,我无从知晓,只是日复一日地给你发着短信,内容很平淡,无非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今日又见了谁,琐碎的生活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该向谁倾诉。你总是关机,行走于每个陌生的角落,我也学会对着你的号码自言自语,然后想你是否会忘记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收到你的明信片,有时寥寥几语,有时是一首小诗,不同的风景昭示着你行走至何处,于是我也放下心来。

我打开邮件,标题是“迟到多年的信”,一瞬间好似你就在我身边。梦真重,时光那么匆匆。

小芷:

见信佳。

原谅我隔了这么久才给你这些微弱的信息,想积攒足够多的故事再讲给你听,可我渐渐发觉生活本身就是故事,无论我是何种角色,终逃不过在故事中的困顿或救赎。

曾经我认为世界斑斓,可如今我如游魂,以旁观的姿态看过所有喜怒哀乐,扎根的地方远在天涯,我也没有把握此生能否寻到那份梦想。

多年前临别的时候,我正在迷惘。父母终于离婚,各自已有归宿,我忽然觉得家园好似废墟,我如浮萍一般,成为人人可抛的附属。我无拘无束可以去任何地方,但走后便注定已无归途。多年后再谈起这些,心境的跌宕早已不在,平淡得像在叙述无关紧要的事。可是你是否知道,你的出现就像一道影子,时刻提醒我生命犹在,我还能找到存在感。此刻我多么感激命运。

我走了很多地方,行走仿佛已经成为本能。你的信息我全部珍藏,时时翻看,早已烂熟于心,可想回复的时候,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作罢。你只需确信,我从未忘记过你,相反那些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明晰。

我学了最爱的吉他,那种流浪的气息让我迷恋。有时生活困顿,便去酒吧驻唱,形影单薄时,便弹给自己听。这些年,我做过无数兼职,住过潮湿廉价的地下室,凭自己的能力赚取旅行所需的费用,攒够,就再启程。我已经深陷在放逐的感觉中,这让我无法自拔也不能停下。小芷你知道吗,在看到那些天地间最朴素原始的风景时,我觉得一切都那么值得。

我曾说过西藏是我旅途的最后一站,因为我想用沧桑去读它的沧桑。但我终究还是克制不住想要与它无限接近的念头。我站在天地间,视野里青冥浩荡,绛紫的烟霞和安闲自适的牦牛尽收眼底,我渺小得像要失去自己,可仍然甘之如饴。这是万物最纯粹的模样,我满怀敬畏,似乎窥到自己的前世今生。我见过虔诚的朝圣者,经幡在高原猎猎作响,那种眸子里刻定的信仰让我肃穆,灵魂像要飞升。小芷,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宛若新生。

我在贫困的地方支教,在这之前,我完全不能想象会有这样一种生活,言语已不能表达我的震撼和内心的酸涩。在普遍厌倦乏味学习的时代,那种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的对知识的渴求让我羞愧。那种目光就像火焰,在我心底燎原。在孩子身上,我才触摸到真正的善美,这是浮躁的物质社会所不能给予我的感受。我似乎真正成长了,在蓬勃鲜活的生命里。

《给庐隐》中说:人生是时时在追求挣扎中,虽明知是幻想虚影,然终于不能不前去追求;虽明知是深渊悬崖,然终不能不勉强挣扎,你我就是这样,许多众生也是这样,然而谁也不能逃此罗网以求自拔。

人言近乡情怯,其实我是个怯懦的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忘记自我,想要变得更空旷。也许我不会再回来,但我依旧在你身旁,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里思念你。

愿安。

我没有开灯,电脑微弱的光将我包裹,深夜月凉如水。

那些梦想远了又远,碎裂在现实中,我为生活奔波,周旋于琐事,直至被打磨得碌碌而平庸。毕业后在父母的劝告下回到小城,考上了公务员,按部就班地活着,机械似的作息让我麻木。其实我早已预料到未来的走向,血缘的羁绊无力反驳。可在无数黑夜里,在无数回忆袭来的时候,我又那么怀念曾经的梦想,未拍下的落日在心头跌落。

有时我真想挣脱,想问问自己该如何走下去,用何种力量来支撑余生,可是没有人回答我,所有人步履匆匆,我只有随波逐流,因为我要生活。可我是那么不甘愿。跟别人谈梦想吗,等待我的是不可思议的目光,我走下去,连回忆也日渐苍白,我又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呢。

迈入相亲的行列,男友是父母相中,人虽木讷但踏实本分,我也默许了。我在想哪天嫁了就算了吧,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连爱情都没有,人生已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想逃,可我无法逃。那些梦想终会渐行渐远吧。

我怎么又哭了?

“我要结婚了。”

给你发过这条信息,忽然觉得惆怅,人生短暂,不过如此。然后便开始忙碌地筹备,礼节烦琐,我也寻不到丝毫快乐,无非是按照流程将自己从一个囚牢锁进另一个囚牢。

早上请好了假去试婚纱,刚要出门便响起敲门声,我抱着外套去开门,念叨着:“马上就好。”可当我抬起头时,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梦境,一个幻想多年的梦境。

你就这样真实地站在我面前,容颜未改,只是肤色还带着高原赋予的黑色,眼角的疲惫一览无余。

外套从手中滑落,我们就这样彼此沉默着站在两端,积攒了多年的泪刹那间涌出,我从最开始的低声抽噎到放声大哭,拼命要自己的胳膊来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你奔过来捡起外套,然后笑着说:“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可声音里也分明带着哽咽。我只能抱紧你,像抱紧整个世界。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安心。

你陪我去试婚纱,路上我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你说:“我亲爱的姑娘要结婚了,我怎么可能缺席?”我心下既感慨又惊喜,终于,还能再见到你。

换好婚纱出来,你走过来帮我整理,我回过头看见你眼睛里流露出的歆羡,一时心中隐痛。你说这么多年一直在行走,将自己融入广袤的空旷中,悲喜都沦为淡然,有段时间觉得自己似乎丧失情感。现在已不敢去奢求寻一个落脚点,当心胸无限空旷,便找不到停下的理由。说是自由,其实也不过是无休无止的漂泊。我无言,谁都有难言的苦痛,这就像伤疤,在哪里只有自己明白。

我拉你去粥店,点了你最爱的荷叶粥。你一勺一勺认真地喝着,那种虔诚的目光像在饮世间的珍品。我静静看你,你抬起头笑着说:“这真的是家乡的味道了。”然后泪水砸在碗里。我叹息,即便日子再难,我们也不敢饮鸩止渴。

你买了很多酒然后带我回你之前住的地方,打开门的一瞬间尘土扑面而来,带着久未居住的生冷的气息。你在每个房间停留,眼神寂寞,我知道,那些记忆全都回来了。我默默站在原处看你,你最终回过头来笑着说:“你看,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是早已物是人非,我们都懂。

我拎着酒向你走去,随意坐在蒙尘的沙发上,我说:“我们不醉不归,醉了,就什么都忘了。”你说:“好。”之后说了什么已记不清楚,只知道这么多年从未如此酣畅过,我想让你醉了忘掉一切痛苦,却不想先醉的竟然是自己。

醒来已是中午,我在头痛中睁开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想这是哪里。恍然记起昨天的一切,立刻站起来喊你的名字,房间空荡,声音在墙壁上反射后回到自己的耳朵里,没有回应。我低头看着你给我盖好的外套,然后发疯般地在每个房间找你,打给你的电话提示我你已关机。我知道你不在了,我知道,可我是那么不愿意相信,现实如幻梦。

我倚着墙边滑落在地上,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沙发边多出的偌大的蓝色包装盒。一步步靠过去,看了很久后小心翼翼打开。无数照片整齐地码在一起,染红天边的落日、从枝丫间透入的落日、茫茫江面的落日、有雁群飞过的落日、海上的落日、山间的落日……所有落日闯入我的视线,火红的颜色刺得我满脸泪水。我一张张地看,一张张地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我抱着照片走过去开了门,是男友。他看到泪水先是错愕,然后小心地告诉我是你用我手机发了短信让他来接我。我无心去想,转身回到房间跪在沙发前,执拗地数着,那是我曾经的梦想啊,这么多年了你竟还记得。

男友沉默地蹲在旁边,末了小心地伸出手抚摸我的后背,然后拿起散落的照片,轻声说:“你不要哭,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不要哭。”

我讶异于一向木讷的他竟学会了安慰,抬头,便见他一脸赧然,目光真诚地望着我。

照片数到第九百九十九张,也是最后一张,背面是久违了这么多年的你的字迹。

小芷: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怕当面告别,自己会不忍离去。你梦想的落日,我已走过千山万水替你拍下,作为新婚礼物送你。我知道你向往我的流浪,但殊不知,你的安稳也是我所歆羡的。不要把自己排除在生活之外,其实,日出和日落一样美好。愿你婚姻长长久久。

我翻过照片,唯一一张日出的景象撞入眼中,喷薄欲出的金色吞噬掉了黎明前的黑暗。

我久久默然,泪眼蒙眬间,恍惚看到我们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