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八千里外的不安好心 文/徐里
每一年都去放风筝。
我承认,我们相识时很遥远。我也承认,我们见得并非偶然。我也不会不承认,第一次见面就注定我会被你攻陷。
——顾倾颜
若兮到宣城定居是八月份的事情,原因是谋到了一份工作。对于初毕业的年轻人,有好的工作,颠沛流离不算什么。因为他是个男人,即使名字女儿家一些,即使清瘦如宣城的竹,即使要离开父母,但是他注定要为生计东奔西走。家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还能过活的老两口。若兮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可以有一个好的终老,结束他们劳碌的一生。
宣城一向有青城的别名,原因是满城遍种的竹子,还有水畔环绕,有点杭州的感觉,但比杭州清幽。有时候走在街上,只看得见老人和孩子们,还有那些行色悠闲的旅客。若兮的工作则是给宣城最大的那一家旅行社做咨询接待。接电话就是他的工作,他声音好听,这也是他被聘用的主要原因。
八月的宣城还很热,若兮会回到住处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若兮会想起大学时期的女朋友,如今她回到了北方,不知又是怎样一种境况。但这毕竟和自己没有关系了,本来分手就分得很坦然,像朋友说再见一样,因此后来没联络也实在无可厚非。若兮在毕业后赋闲的那半年里常常想起她,可渐渐地那女孩的面容就模糊了。不知道是不是一不小心,若兮的眼睛已被泪水染花。他不算很爱她,和她在一起心里一直都很平静;可是人心是肉做的,那么长时间在一起,分开时她说她要回去结婚了,他竟然心里隐隐一痛。
周五下午,若兮接到一个客户电话,对方是女性:“一个人到宣城,你们旅行社一般会怎么接待呢?”
“我们会把来宣城的旅客组织成一个小队,由我们的导游带队游玩。”若兮声音浅浅的,一如从未长大的少年。
“可是我只想一个人,怎么办?”对方问。
“这个我要先汇报给我的上司。”若兮答道。
“算了。”对方直接挂掉了电话。其实公司可以单独接待游客,但是价格很高,若兮为了帮别人省钱,很少一开始就说有这样的规定。
工作就是这样,尤其是做客户咨询,遇见刁难都是时有的事,这样不咸不淡地挂电话纯属家常便饭。若兮把电话小心翼翼地放下,朝椅子后面一倒,心里有些闷。他也只是想为别人好,可是话都没机会说清楚。接了一天的电话,有时候他觉得他都可以到电话公司上班了,应对这些旅客比应对电话公司的客户,不一定轻松多少。
下午下班时,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幸好若兮赶上了公交车。可是到家才想起,今天是周五了,是周末前的买菜日。因为忙于工作、闲暇时喜欢四处逛逛,所以若兮一直是在周五下班和周日下午买菜。这是他自己定的买菜日,不料忽然一场大雨,把他的安排打乱了。
“只怪自己没留心天气预报。”若兮坐在自己已经有些掉皮的二手沙发上,拿着干毛巾一边擦头一边自言自语。
天渐渐黑了下来,雨还是没停。宣城的雨有些霸道,下来了就不肯走。若兮站在窗口,茫然地看着那些未曾可知的焦点。
电话就那么突兀地响起来,公司为了最大化开采员工的工作力,给他们都配备了手机。
“喂,您好。”若兮说道。
电话那头一阵空旷的回音,若兮拿开手机看了看,又重复了一句:“喂,您好……”
还是没有人作答。电话那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若兮的脖子。他不知还能说什么,脑子正在想是否是公司有事召唤他,电话已经响起了忙音。平静原来只是被打扰了,没有被占据。
若兮打了两次回去,都没有人接。算了,先睡觉吧。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雨珠子像子弹一样打下来,若兮安慰自己。
半夜时,若兮的电话再次响了,将他从梦里惊醒。
“是林若兮吗?”
“是的,您是哪位?”
“我周一要到宣城旅行,你到机场来接我。”说完电话挂了。若兮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位女性,但是他甚至来不及问她叫什么名字,接机的时候怎么认人。
周一很快就到了,一到公司,若兮就接到了上司通知,要他去机场接机。对方看过他照片,他只需要在机场大厅候着就可以了。司机是公司指派的,一切费用报销,提前给了五千块做预备。
若兮晕乎乎地上了车,司机便踩下了油门。到了机场,司机在停车区等候,而若兮到机场大厅等候。直到下午两点,一个女孩子才走过来,取下深黄色的墨镜歪着头问他:“你是林若兮?”声音和打电话的那个声音有些像,甜甜的。她穿着浅绿色刺绣T恤,偏黄色齐膝短裙。
“是。您好。”若兮答道,伸手想要帮忙提行李,才发觉那个女孩只带了一个小手提包。
“我叫顾倾颜,你叫我倾颜好了。喏,饿得不行,飞机上的东西太难吃了。带我去吃点好吃的吧?”说完女孩在前面拉着若兮便走。
“那个……您,您……您想吃什么?”若兮被惊得满脸通红。
女孩回过头来:“叫我倾颜,我嘛,吃什么都乐意。”说完继续走,完全没把若兮的窘迫放在眼里。
车下了机场高速,便走进了弯曲的城中小路。司机按若兮的指示,来到宣城的小吃公园。一路上,倾颜喜滋滋地点评着沿途美景。
下了车,倾颜更是惊呼:“天哪!这一座公园难道都是小吃吗?”
若兮尴尬地笑了笑:“也不都是,还有咖啡馆和茶社。也有放风筝的大草地,不过现在正热,没有人去放,只有些小狗在那里跑着玩。”
“好吧,吃东西去喽!”倾颜拍拍手笑了下,朝前面公园跑去。
“你先回去吧。”若兮对司机吩咐道,然后跟了上去。
吃了许多小吃,倾颜终于将肚子满意地摸了摸,回头才发现若兮一脸苍白:“林若兮,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就是……”
“啊!”若兮还没来得及说完,倾颜已恍然大悟,“只管在前面吃了,忘记你还没吃午饭吧!”
若兮只好点点头。
“还好我没吃饱,走吧!我请客,我们继续扫荡去!”倾颜拉起若兮的手,若兮只好愣愣地跟上去。这到底,谁是导游,他已经分不清了。
吃完东西已经是下午四点,倾颜提议去茶社喝茶,作为私人导游来说,若兮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格,而且吃得饱饱的他也很乐意去休息一下。等他们选好位子坐下时,倾颜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若兮问道。
“我问你,你真是导游啊?”倾颜问道。
“进公司时做了一个星期的培训……应该,算……是吧。”若兮答道。
“我觉得你也太生涩了吧!哈哈哈!”倾颜笑道。
“呃……公司的同事们也那么说,蔡姐也批评了我好几次。”若兮低着头说。
“蔡姐?”倾颜好奇地问道。
“是我上司。”
“哦!那她不为难你吧?”倾颜又问。
“没有,她还给我涨工资,我到这里上班才第三个星期。”
“第三个星期就涨工资?”倾颜惊讶道。
“她说我学东西快,踏实,还叫我去她家吃饭。不过我还没去,觉得已经给涨了工资,怎么好意思去她家吃饭呢?”若兮答道。
“啊?啊——哈哈哈!”这下倾颜彻底笑倒在桌子上,引来周围人一阵阵观看。
“你笑什么?”若兮窘红了脸。
“没,没有!哎哟,糟糕了——”倾颜忽然笑不出来了,眉头紧锁。
“吃坏东西了吗?”若兮赶紧问。
“卫生间,卫生间!卫生间在哪儿?”一个服务员赶紧跑过来,要带她去。倾颜跺了下脚,“在哪儿?我自己去!”
服务员指了指方向,倾颜赶紧一溜烟儿抱着肚子跑去。若兮和服务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到底怎么了。
等到倾颜回来时,若兮正望着茶社窗外的湖面出神。倾颜从背侧看去,若兮清瘦的脸庞白而干净,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大热天他还穿着带袖子的白衬衣,完全一副活脱脱的学生样子。不过他的手掌托着下巴,手指修长,眼神迷茫,又那么深沉。倾颜不得不从心里觉得,这个男孩子哪里是尘世间该有的,他应是活在天堂里的一抹影子。
“嘿!”正出神的若兮被倾颜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
“你完啦?”若兮问道。
“什么话呀,你才完了。”倾颜噘起嘴。
若兮吞了下口水。
白痴,都不懂安慰人的。倾颜在心里腹议,然后说道:“快六点了,带我去酒店吧。”
“稍等,我这就打电话叫司机来。”
“不用啦!”倾颜拉起若兮,“跟我走吧!”
“可是……可是还没给钱……”
“我已经付过啦!”声音已去得远了。
夜幕降临,在酒店房间里,倾颜坐在床边问若兮:“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若兮没有答话,一脸不自在的神情。
“哎呀,求你啦!”倾颜忽然变了个脸,站起来走到若兮身边,拉着他的臂膀,“若兮好哥哥,若兮亲哥哥,就帮帮我吧!你就帮帮我吧!”
若兮一咬牙,径直转过身打开门出去了。
倾颜一脸的坏笑顿时露了出来:“哈哈!太可爱了!”
原来,倾颜告诉若兮自己生理期到了,可是害羞不敢去买“那个”,酒店里也没有,自己又不好意思打电话去叫前台买,于是可怜的若兮成了她的牺牲品。等到若兮买回来时,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若兮一脸是汗,将一个黑色袋子放在桌子上。
“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带你去看别的地方。”
“不行!”倾颜赶紧叫住若兮。
若兮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倾颜。
“若兮……我,我怕一个人睡……”说到后面,倾颜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脸也红成了番茄样。
若兮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过了许久才说了句:“我睡沙发。”
倾颜一听这话,一反刚才的羞涩,兴奋地跳了起来,在若兮眼前摇晃她那两根手指——那是个大大的V!而若兮,只能看着这个鬼精灵,说不出话来。
“若兮,若兮哥哥,我们来聊聊感情吧!”倾颜坏笑着趴到床边,对着睡在沙发上的若兮笑道。那两条白净的腿在后面一上一下地摇晃,女孩子家那点清爽可爱,在她身上无处不在。直到磨了很久,若兮才睁开眼睛说了句:“感情在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已经毕业了。”
在宣城待了五天,倾颜终于要告别了。若兮送她到机场时,倾颜忍不住抱住了若兮。
她什么话也不说,但是若兮明白,她舍不得。正如他,又何曾舍得她离开。她像一个妹妹一样可爱,让他久违的笑又挂在了嘴边。她来宣城旅行,她快乐,他却比她还快乐。若兮有时候甚至觉得倾颜要是再也不离开,多好。可是,这不可能,他知道。
“倾颜,快走吧。”若兮拍着她的背。
“你那么希望我快走吗?”倾颜问他,他却答不上来。“若兮,你还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倾颜松开抱着若兮的手,一脸泪痕:“你喜欢我吗?”
若兮顿时脑子一片混乱:我,我喜欢她吗?倾颜,怎么会问我这个?我……我喜欢她吗?
看着若兮毫无反应甚至是有些呆滞的脸,倾颜终于咬咬银牙下定了决心,将若兮留在原地转身离开。
而若兮还站在原地,问着自己,到底喜欢吗?
倾颜走的那天是星期五,林若兮迷迷糊糊地回到家,才想起来又忘记了当天是买菜日。不过正好,他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只想睡觉,把那些心里答不出来的问题都抛进睡眠的深渊。房屋外飘起了雨,像一个周末的诅咒一样。若兮半夜醒来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原来他真的很需要一个人来陪,像倾颜那样充满生机、活力的女孩子。原来他并非像自己想的那样不爱大学的女朋友,也并非像自己想的那样爱那个大学的女朋友。繁华过后,皆是虚妄。原来自己满心的荒凉,都是自己给自己杜撰出来的。其实,他心里是那么渴望倾颜,渴望拥抱着她不放开。
可是,他却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平静被冲开后,内心留下的是千般海浪。
新的一周到来,若兮刚到公司就接到了倾颜的电话。
“我要结婚了。”她在那头平静地说。
“结婚?”若兮像重复一样,他想起大学毕业时,那个女朋友的话——“我要回家去结婚了,你忘了我吧”,犹如还在耳边。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
“我……”
“难道……”两个人都突然一起开口,若兮说:“你先说吧。”倾颜继续说道:“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挽留我吗?”
“我想。”若兮还是吐出了那两个字。
“那……”
“可是不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若兮打断了倾颜的话,“你应该嫁一个能照顾你,给你幸福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你!林若兮!你浑蛋!”电话那头,倾颜气急败坏地挂掉了电话。
若兮听着嘟嘟的声音,电话仍拿在手里。
“林若兮,到我办公室来。”上司蔡姐站在了他身后。
“林若兮,刚才那个电话,是你女朋友打来的?”蔡姐问道。
“不是。”
“不是?不是就好。若兮啊,”蔡姐站起来走到若兮身后,抱着他的肩膀,“你这么年轻,可不该把时间花在感情上面。”
若兮很不自然地想挪开,一边应道:“蔡姐说的是,我知道。”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蔡姐继续道,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对了,上次说去我家吃饭,怎么样了?就今晚吧。”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了,就这么定了。”蔡姐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若兮。
若兮不是完全不开窍,很多东西他都明白,只是不敢说出口。他知道蔡姐喜欢他,可是他对蔡姐一点感觉也没有,才总是拒绝。但现在蔡姐强行要他去她家里吃饭,他竟然无法拒绝。林若兮,你该怎么办?他在心里问自己。可是完全没有办法,他确实无法拒绝,每当他想鼓起勇气去辞职时,都会想到爸爸和妈妈。穷苦的孩子,即使是王子又怎么样?
他多想打电话告诉倾颜,这个现在他唯一可以诉说的对象。但又叫他,从何说起呢?他怎么好意思跟她讲他的不堪呢?
夜的姿态太美,已迷乱了若兮的双眼。他看着蔡姐的眼睛已经渐渐模糊了。